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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满是狼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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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皂轮车循着两马踪迹,在官道上紧赶慢撵地追逐,牛蹄却终是赶不上马蹄,随着日落西山,白衣书生只得眼睁睁看着那马背上的女郎越来越远,走出他的视线之外,消失在天地交汇间。
“郎君,看不见人了。”
车失所向,牛蹄渐渐放缓,伴读出言提醒,却发现郎君已出了车厢,就站在他身后,立足窄窄的车辕上,眺着远方。
伴读也跟着看去,并未看见什么,只有两边人家起锅烧饭飘上天的阵阵炊烟,不明白郎君在看什么。
“鱼雁,那两片金叶何在?”
伴读忙从袖里抓出,递了上去,“郎君请接。”
白衣书生将金叶置于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遭,却还是和此前一样,并未看见任何刻字符号,不免失望地看了看远方。
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女郎,如此的……如此的……
正在那里怅然若失,听见身后传来滚滚车轮声,又是辆皂轮车在官道上弛行。
两车经过之时,那来的皂轮车缓缓停下,车夫打量着相询,“哪家府上的车马?可是出了事?怎么平白无故停在路上。”
白衣书生笑道:“多谢贵府关怀,我乃西宁公府之人,停车观景而已。贵府上尽可行路,不必因我误时。”
话音刚落,车窗哗然而开,露出常嬷嬷的脸来,她看了眼便朝里低声道,“夫人,是西宁公府上二郎君。”
斛律珠从车窗看去,只见那孩子长大了不少,听说才从外郡游学归来,确是满身的书卷气,看着就是世家大族出身,也长得清俊大方,倒是个拿得出手的。
这几日常嬷嬷给她看了平城里这些人家,挑来捡去,年岁、家世都合适的,这位二郎君倒算一个,如今看来长相也不差。
斛律珠隔窗问道:“郎君可是名唤晋宁?可巧,我与你父亲有旧交之谊,不远处就是我家里别院,郎君若口渴了,不妨去歇歇脚。”
晋宁顿了下,道:“我是。不知尊驾该如何称呼?”
斛律珠见他礼数周全,暗暗点了点头,笑道:“斛律稚乃我父亲,郎君可听说过?”
当今太尉之名,何人不晓?晋宁忙行礼道:“晚辈见过冯夫人,只是天色将晚,不便打搅。来日定当登门拜访。”
斛律珠也不强求,继续笑道:“好说,来日我若派人请你,可是万万不能再推辞的!”
车又往前走了段路,斛律珠问常嬷嬷,“你看如何?我倒觉着不错。”
常嬷嬷笑道:“奴婢看着也好,只是还要看九娘喜不喜欢。”
斛律珠没好气地掖了掖衣袖,“要得这小祖宗一句喜欢,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改日先叫她见一面罢。”
常嬷嬷笑着回是。
等到了别院,天黑了大半,听说九娘已经吃过晚膳睡下,斛律珠往卧房里瞧了一遭,见床帐子合拢起来,艾草也点了驱蚊,慢慢地退了出来,在外间坐了下来。
先是埋怨道:“这个没心肝的也是,来了别院这大半个月,拢共就送几句口信到家里,没半句多的,只有旁人念着她的份。”
又问明嬷嬷,“近来她没闹什么乱子罢?”
明嬷嬷有些迟疑,“往日都还好,就是今日……”
斛律珠问道:“今日怎么了?”
明嬷嬷悄悄道:“午后九娘带了阿随出门,奴婢暗中派了人跟在身后,本意是看着些,别叫出事了。派去的人回来告诉奴婢,九娘去了禁苑,在里头呆了有一两个时辰。”
斛律珠脸色忽地一变,“阿随呢?你叫她来!”
“奴婢待要审阿随,九娘似是察觉了,发作了一通,还要拉着阿随同寝才肯熄灯,眼下阿随还在卧房里头陪着呢。”
斛律珠将手中杯盏往桌上狠狠一搁,脸沉得惊人,明嬷嬷和常嬷嬷两人站在她跟前,屏声静气不敢出声。
好一会儿之后,斛律珠忍气吞声道:“这件事过去便过去了,别再提半个字。往后九娘若要出门,不许只叫阿随跟着,你亲自带人跟在她身后,别让她被旁人哄了去。”
常嬷嬷听得眉心直跳,夫人这话说得僭越,那旁人可非寻常之人,而是当今主上。
斛律珠却没多少顾忌,曲水宴十日前办过了,太皇太后亲临坐镇,三位女郎一一都在老人家面前过了眼,各有赏赐。不定明日还是后日,立后封妃的旨意便下来了,那位主上但凡还有些许廉耻之心,便不该再拿甜言蜜语哄骗九娘。
旧物,呵!金谷园,呵!
凭九娘阿公的身份,这些东西岂非唾手可得,何须旁人来送。
次日冯南歌醒来,便见到母亲坐在床边,披散着及腰乌发,她拢住了母亲的腰,依恋道:“娘怎么来了?”
斛律珠听着她甜腻的话音,不知不觉便含笑弯眉,忍不住打了她臀侧一下,微恼道:“没良心的,难道你来得这里,娘就来不得?还不快起来!”
冯南歌昨日回来生了好大一通气,睡了觉后忘了不少,见了母亲更是欢喜,开开心心地从榻上爬起,赤着脚就唤水洗脸。
“你又不穿鞋袜!”斛律珠气得要打她。
吃过早膳后不久,明嬷嬷从外头进来,觑见九娘不在,将掩在身后的马鞭碰到夫人跟前,小心翼翼道:
“方才宫里来人,说九娘的东西落下了,特派人送来。将东西交给奴婢后,那人连口水都不喝,赶着便走了。”
斛律珠猛然将手边那碟子菱粉糕打翻在地,怒不可遏。
皇室中人,欺人太甚!将九娘当成了什么人?可以如此这般轻率对待!
“常嬷嬷,去!让冯则出面下帖,我要今日那个孩子,尽快叫九娘一见。”
……
送马鞭一事,德常本打算亲自去办,临出殿时,却得了主上一句吩咐,道是小事,让他随意遣个人去便是。
他便派了个小近侍,叮嘱要速去速回,不必多加逗留。
安排之后,见主上正批阅奏折,便在旁侍奉笔墨,添茶倒水。只是不知为何,他觉着主上今日似是有些不同,比往常更苛厉些。
难道是昨日与陆公商谈并不顺利?陆公未有南下恢复旧国之志?
元储眼前是一封封奏折不假,但又不仅仅是奏折的影子。
他总是想起那人不贤不惠的怀妒模样,为了他宠幸旁人,堂堂贵女不知身份庄重,众目睽睽之下悍然撒泼,没半分顾忌。
昔日为后之时,她便是如此作态,废后之后,竟丝毫不改旧性,莽撞无知,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
他厌极,不然也不会暗中推动废后之事。
只是夜深人静,白日饮多了酒,他到底忆起些旧事来。
婚后不久,她便露了悍妒性子,喝了不知多少酒,闯进书室,气势汹汹地要他立誓只准有她一人,不许宠幸妃嫔。
他自然不惯她,叫来宫女拽走她。
她却不肯离开,喝令宫女滚出书室,一双雾蒙蒙的双眼瞧着他,似在谴责,“你!你一点都不疼我!”
泪珠像滚珠般落了下来,她哭得抽抽噎噎,“我父亲便是这样待母亲的,没有妾室,只有母亲一人,你娶了我,却还有那么多妃嫔。”
他不由不耐,想离开这个充斥着女人娇滴滴哭声的地方。
她拦着他不让走,又将他按在圈椅内,绛唇的绵软就那样贴了上来,发泄般咬着他。
格外腻人的香气缠绕在他的鼻尖,她将酒气渡给了他,桌案上的奏折被一扫而落。
衣裙袍服很快散落一地,她又开始哭,骂他沉,喊他混账,要他退出去,娇气得不成样子。
元储以为自己忘却了,昨夜却历历在目,夜半时分,他怀里似有那人余温,床榻间满是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