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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浅薄至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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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禁苑内有座高台,名唤金银台,畜养美人数百,常于宴饮间歌舞助兴。
数日前,金银台管事从宫中领了道旨意,要他挑选洛阳美人排演剑舞,万不可出半分差错。
他立即传令下去,不敢耽搁,心中却在嘀咕,君上每每到金银台置宴,虽得美人奉酒,还从未带人离席入宫,此次却点名要洛阳美人,怕不是哪里见了洛阳之地的美姿貌,心猿意马。
这几日金银台管事卯足了劲儿,早起晚归亲自督促歌舞排演,膳食都是同舞女们共用的。
若能从金银台飞出个嫔妃御女,倒是对他大有助益。
舞女们自得知这个机会,也在暗中较劲攀比,她们多是罪臣之后,若不能得贵人青眼,只怕终生都要困在这金银台中,不得解脱。
挑了一批容貌出挑的,又优中择优,凑足了十二人的剑舞,赶在君上御驾亲临之时,送到了金银台中,奏起丝弦管乐。
冯南歌到了御苑,便明说要求见那人,通禀之后,被人往大花厅带去。
一路上她都面色紧绷,宛如被人欠了数百万贯,如今上门来要。
经过春华园时,却听见女子哀哀切切的啼哭声传来,“好不容易宫中夜叉没了,君上来一遭,如此毁我,如此毁我……”
冯南歌脚步一停,脸上越发添了冷意。
金银台管事跟在她身后,已是抹了把冷汗,忙解释道:“奴婢马上处置,那是个舞女,昨日扭伤了足,怕是疯了,敢对女郎出言不逊!来人!将她杖二十,关到柴房去……女郎!”
冯南歌握紧马鞭,走得飞快。
很好,他果然美人在怀,将她抛之脑后了。
下作!无耻!卑鄙!
到了大花厅后,她不坐椅,送来的茶也不喝,只冷冷地发号施令,“让他来见我。”
管事飞也似地跑去了金银台,向德常躬身行礼道:“大人,女郎接进来了,要求速速求见君上。”
德常站在殿外,凝神听了一耳,破阵曲才开始不久,远不到结束之时,朝管事摆摆手,“去转告女郎,要她暂行等候。”
管事踌躇了下,“女郎面似不虞……”
“那便看你的本事了,去!”德常不耐烦地赶人。
主上今日在此接见陆公,吩咐过谁也不准打搅,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别说是那位主子来了,便是太皇太后亲临,他都得想法子周旋。
冯南歌听了管事回话,看了眼天色,咬牙说了句“好”,她等,等这位言而无信的明君便是。
等了快一个时辰,只听见远处隐隐地传来舞乐之声,此外万籁俱寂,没有来人的迹象。
她在花厅里头走了几步,压着性子道:“去问!问清楚他究竟什么时候来!”
管事待要安抚几句,被她怒视的神色吓得低下头,又匆匆跑出去了。
这次回来,他道:“快到用晚膳的时辰,女郎若有幸,可在此前得君上一见。”
冯南歌彻底沉下脸来,什么叫做有幸可以见他,这个混账!他有那般尊贵,要她上赶着求见不成?金谷园他不给便不给,最好能带到皇陵里去,陪他生生世世,千秋万代!
“不必了,他不得空,我更不得空!”冯南歌冷笑一声,抬脚就往花厅外走。
管事暗道不好,不敢叫她就这样离开,见拦不住,扑着身子跪在她跟前,“女郎再等等,好不容易等了这些时候,只再多半个时辰,主上许就来了!”
冯南歌深吸口气,越听他说越是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命他滚开,衣袖被阿随轻扯了扯,“九娘,反正也等了这么久,要不再等等罢……”
管事也来相求:“女郎息怒,别气坏了身子!奴婢再去问问,或有转机也说不准。”
冯南歌拂袖,回头怒视阿随,“你不走,我走!”
话音刚落,周遭便忽地肃然起来,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中,有道熟悉的脚步声朝她走来。
冯南歌倏得转过身,见那人金冠朱袍,玉带缠腰,不比往日居威甚严,好一副风流快活的模样,她死死握住了马鞭。
让她在这里站着等了这么久,他却在那里左拥右抱,高高兴兴地宠幸美人,当真是个不要脸的!
元储停在阶下,看着那人鲜桃般的怒容,仿佛浑身上下都在沁着香腻的汗珠,肌肤滚滑得拥不稳。
他手心兀得发痒,瞥见跪倒在地的管事,却沉声道:“冯氏,他犯了何事。”
冯南歌攥紧马鞭,双唇抿得撬不开般。
元储视线从她绛唇掠过,想着那里似是生得越发软了,但声音冷静到惊人,“平白使性置气,又与稚子何异?”
冯南歌脑中绷紧的弦霎时断开了来,她举起马鞭,朝他脸上用力砸去,“我就是稚子,稚子还知道言而有信呢!”
德常急忙护驾,慌张地使唤左右,请太医速速赶来此处,又命打水捧巾。
一道擦破的血痕出现在天子颜面之上。
元储静静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冯南歌见了殷红血意,后怕涌上心头,头皮阵阵发麻,忍不住后退几步。
元储却朝她退去的方向走来。
血正顺着他脸颊留下,冯南歌不由心虚嗫嚅道:“若非你在金银台宠幸美人,叫我空等,我不会……”
元储似是失望,又似轻蔑,淡淡睥睨一眼,“闹够了吗?”
然后与她错身而过,朝花厅里走去。
言而有信?她早已非皇后,却仍是怀妒到这般地步,不分青红皂白,恣意而为,倒是和过去无半分不同,无知妇人,浅薄至极。
冯南歌虽不明他心中所想,却听得出他话里意思,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脚踩落在地上的马鞭,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分明故意戏弄于她!
开始便从未打算将金谷园给她。
元储!元储!可恨!
吓得不敢动弹的阿随回过神,磕头行礼后追了上去,“九娘!慢些!别摔了!”
……
官道两侧,草意青青,一辆四牛并驾的皂轮车停在道旁,褒衣宽带的白衣书生正襟危坐于厢内,不顾来往车马扬尘,将所有车窗尽皆打开,确保视线无碍。
车辕上的伴读眼见日头下落了几分,再次劝道:“郎君,要不今日先回府罢?”
白衣书生神色肃然,一一辨别着来往车马,说再等等。
伴读丧气地回了声是,忍不住把手里那两片金叶子拿出来看看,暗道都怪那天不知哪家府上的女郎,行事那般乖张。
官道这般宽敞,马车偏偏要挤着郎君走,溅了郎君满身泥泞。
之后更是连句抱歉也不说,车窗一开便丢下两枚金叶子,扬长而去。
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那女郎在催促车夫。
郎君自小未曾受此屈辱,为找着这家女郎,已是坐车在这里守了有大半月。
伴读把金叶子收到袖里,叹了口气,空坐久了比忙起来还难捱,求求了,快些日落西山罢。
“九娘,你慢些……”
“阿随,简直岂有此理!”
闻言,白衣书生忽地一愣,扶着车窗往外探身看去。
暮云四合,落日浑似熔金,光辉盛耀之处,有位女郎恣意纵马而来,发丝漫卷如云。
宛若神女落凡,不可一世。
“……追上去。”怔愣片刻,白衣书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