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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青皮橘 剥开一半的 ...


  •   “你跪在地上干什么?”

      人和狗一齐顺着声音看去。
      居然是四姨和四姨夫回来了。

      尤嫒爬起来拍拍手和衣服,高兴地喊人:“四姨,四姨夫。”

      多多警惕陌生人,但进过这个家三次以上的人就会被他牢牢记住,虽不像对尤嫒那么热情,却也很友好地迎了上去。
      三人穿过院子进屋。
      多多一只前爪搭上台阶,止步于此,透过敞开的半扇门看见他们在热热闹闹地谈笑,尾巴渐渐垂了下去。

      人到齐了,尤嫒去喊外婆吃饭,回来时看见多多在走廊上心虚地踱步。
      她赶忙从另一边的斜坡引他下去,到院子里把所有球都摆出来,哄他说:“让大舅妈发现会凶你的。你先自己玩球,我吃完饭就出来,好不好?”

      听似询问,实则是安排。

      多多眼巴巴望着尤嫒进屋。
      尤嫒下意识想关门,纠结一瞬还是将门敞着,小声强调:“不能上来哦。”

      红木雕花门为界,门外的小狗等得百无聊赖,门里的人们欢聚一堂。

      上次见四姨还是过年,这次能回来是因为四姨夫跟的工地离平诚不远。
      四姨瘦了,面色泛黄,嘴唇隐隐发紫,头上还多了些全白的头发;四姨夫还是老样子,高高壮壮,一张痘坑脸,满身臭烟味。

      这次家宴人少,一张大圆桌就够坐。外婆有特定的位置和座椅,她先入座,其余人才陆续坐下。

      大舅在外应酬不回来,大舅妈端菜上桌,招呼动筷子,自己又进厨房忙碌。每上一道菜就有人说别忙了,快来吃饭,弄那么多菜吃不完浪费了。大舅妈每次都说还有两个菜,你们先吃。

      四姨手肘拐拐尤嫒,叫她也说几句客气话。
      尤嫒不说,给四姨夹菜盛汤,卤牛肉、鸭四宝、炸带鱼、小鸡炖蘑菇、羊肉汤……

      等那“两个菜”终于上齐,饭桌上的人都吃得差不多了。

      老太君嘴一抹,带头说一句媳妇辛苦了,两下喝光杯里的酒,摇摇晃晃地回屋看天气预报去了。紧接着大姨夫醉醺醺端起酒杯,张开一口烟熏的黄牙说大妹子辛苦了。大妹子皱眉咽下嘴里的酒放下酒杯,说让我先吃几口饭。大姨夫悻悻然,说对对对,喝酒前胃里要有东西。

      老大、老三、老四,三家六口轮番敬完了酒,饭桌上就只剩两个人。
      尤嫒慢慢喝着碗里的汤,陪大舅妈吃饭。

      “你那个班主任教得好不好,同学之间相处还好吧?”大舅妈问。
      “挺好的,老师教得好,同学也都好。”尤嫒回答。
      “都好就好,有什么缺的你跟我讲。”
      尤嫒说没有缺的。

      “羊肉汤冷了没,要不要回锅热热?”
      “温乎的刚好,不用热。”尤嫒说,“大舅妈你真厉害,不吃羊肉还能把羊肉汤做得这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大舅妈今晚第一次笑了,笑得有点小骄傲。

      尤嫒也笑了,端起牛奶杯压低杯口和大舅妈的酒杯相碰:“咱还是‘一心一意’?”
      大舅妈把酒杯放到唇边,说:“我对我小外甥女永远一心一意。”

      平诚人敬酒一般敬两次,意指“好事成双”,也有敬多次的,但通常不会只敬一次,因为显得不尊重。

      尤嫒讨厌敬酒,要站起来微微鞠躬、要端着杯子等长辈落杯,人多的时候敬完一圈酒菜都凉了。
      她对大舅妈不一样,不同于对四姨,是另一种不一样。她会因为讨厌而不跟四姨敬酒,但会因为感恩而单独跟大舅妈敬酒,并且总是“一心一意”。

      四姨来得迟饭前没帮上忙,饭后一个人包揽了厨房的清洁工作;二姨在客厅擦桌子、收凳子;大姨里里外外扫地、拖地。
      屋里的活儿轮不到尤嫒,她去院子里找活儿干——洗地。

      多多绝大部分时间都只在院子活动,大小便就地解决,露天气味散得快,但也要勤冲洗。

      外婆要多多的粪便当肥料,平时盯得紧,一刷新就用铁锹铲进粪桶里,所以地上一般见“小”不见“大”。
      尤嫒对付“小”的很有一套。洗衣服的水聚在盆里,水瓢舀水往地上泼,第一遍先粗略地将水冲进下水道,第二遍再拿长柄地刷使劲刷洗。

      尤嫒弓着腰左刷右刷,多多当是玩游戏,在她旁边撒欢踩水,四个爪子玩得湿透,蓬松的黄毛成了一绺一绺的脏辫。尤嫒无奈,一开始还避让,后来索性加入游戏——假装故意往小狗腿上刷,小狗震惊,像跳交际舞怕被舞伴踩到一样东倒西歪地后退。

      一人一狗,一个笑得不行,一个气得用牙打快板。

      “别玩了,马上跟我车走,送你回家。”四姨忙完出来对尤嫒说,“跟你婆和大舅妈找个招呼去。”
      “好。”尤嫒抓紧刷完最后一点。

      不光要跟人告别,也要跟小狗告别。
      临走前,尤嫒揉揉多多的两只大耳朵,跟他说:“我走啰,下次再见。没人陪你玩的时候你就自己玩,在院子里遛遛自己,动一动,不然要成大胖狗啦。”

      多多吐舌微笑,还沉浸在方才玩耍的快乐里。

      等人一个个走出去,房子静下来、暗下来,小狗坐在门后的阴影里不断地舔鼻子。
      小狗或许明白了什么。明白了那样的语气和动作意味着很久都不能再见面。

      ——再见面,吴恒正蹲着系鞋带。

      尤嫒绕到他面前,倾身撑着膝盖看他的发顶:“你脑袋好圆哟,头发好软,像我家小狗,你蹲着跟他差不多高。”

      熟悉的声音敲动耳膜,连带着嘴角也弯了一瞬,吴恒系好鞋带站起来,两手握拳放在脸颊边,吐了下舌头。

      “……?”
      这、这是在扮演小狗???

      尤嫒讶然张大嘴巴。
      平常好好一个淡淡的人,突然来这么一下……遭不住啊。

      吴恒一秒立正,严肃脸:“你什么都没看见。”

      尤嫒用力抿紧嘴,左顾右盼,挠脸摸鼻子,小动作八百个。

      唉,憋得怪可怜的。吴恒无奈道:“想笑就笑吧。”
      说完,倒是自己先没忍不住,喉咙里漏出了一声极轻的笑,他看着女孩灵动的眼睛和就要压不住的唇线,笑着胡乱地抓了抓头发。

      尤嫒笑得很体贴,只一路从教学楼笑到食堂,并且不是哈哈大笑。

      放假七天,只有少数几个住宿生留校,靠食堂仅有的一个开放窗口续命。

      饭菜——如果这真的是饭菜的话,那究竟是调料被流放了,还是把味蕾送去荒野求生了?
      尤嫒笑不出来了,盯着面前的食物产生了哲学思考。

      吴恒吃完擦嘴,给尤嫒也递了一张纸巾。
      尤嫒瞅着对面发光的盘子,既惊讶又佩服:“你居然能吃得下去,还吃得这么干净?”
      吴恒扫了眼她几乎没动的盘子:“实在吃不下就算了,我那儿还有桶泡面。”

      莫名地,尤嫒想起在小学门口扔掉的肉包馅,负罪感涌上来,她一口一口把饭菜塞进嘴巴,最后艰难地光盘了。一张纸巾一半用来擦嘴,另一半用来擦桌子。

      这顿饭在胃里的存在感太强,一直散步到宿舍楼下都还难受得慌,尤嫒怕这样爬楼梯会吐出来,就靠墙揉肚子帮助消化,一张小脸皱得比苦瓜还苦。

      吴恒把她的书包放在门口宿管的桌子上,提议:“去篮球场走走?”
      尤嫒皱巴巴点头。

      红蓝分块的篮球场上,尤嫒慢吞吞踩着白线走,吴恒在她身后插兜跟随,灰色的校服宽松地罩在身上。

      “放假你不回家嘛,我记得你中秋放假就没回?”
      “中秋那天回去吃了顿饭,晚上就返校了。回去也没地方睡,在学校挺好的,起码有张自己的床。”

      尤嫒转身面向他,背着手后退,好奇地问:“你不是和爷爷住在姑姑家么,怎么会没地方睡觉?”
      “之前是在表姐的卧室打地铺睡,现在她毕业了在家备考公务员,”吴恒耸了下肩,“家里都是小房间,没办法凑合,睡客厅也不方便。”

      这也是他住校的原因吧,尤嫒想。
      这么想着,她轻轻问他:“那你想不想家呀,想不想——”她将没说出口的两个字吞入腹中。

      吴恒一怔,似乎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喉咙滚了两下:“虽然离得很近,坐公交30分钟就能到家,但你这么一问……好像还是想的。”
      眼睛转了转,他给出肯定的答案:“想的。”

      尤嫒低头看鞋尖,说我也想,我也想。很小声,说了两遍。
      她忽然安静下来,正如此刻的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光芒。

      吴恒瞳孔一颤,心也好像被烫了一下。
      他缓缓走到她身旁,头顶抵着篮球架望天,半晌说:“每天自习挺无聊的,下午我们出校,去外面吃好吃的,怎么样?”

      尤嫒仰头偏向他问:“可以出校吗,门卫能放行?”
      吴恒挑起单边眉,隐约有点撺掇的意思:“可以的,我上次试过,他不管。去不去?”

      视线交汇,彼此都能看见对方眼底清晰倒映着自己的轮廓,仿佛有某种实质正在通过视线传递。

      尤嫒先缩回了眼,有些被鼓动了,兴致勃勃地说:“这样,后面几天我们都去外面吃晚饭,白天呢就还是在教室自习,放假结束要月考的,不能松懈。”
      吴恒微笑着,依然注视着她:“好,都听你的。”

      于是日子就有了盼头。

      白天静心写作业、复习,下课铃一响就跑出教室,背着夕阳让影子先探个头,瞅准时机缩成团溜出去,走远了才挺直腰杆。

      假期最后一天,吴恒又笑她:“其实门卫大叔全程目睹。”
      尤嫒双手按在心口,笃信道:“只要我的心说他没看见,那就是没看见。”

      吴恒无可奈何,只能捧场鼓掌。

      南边是新城区,和一中同时建成的还有一个叫金汇嘉园的小区,里面住的都是老师和走读生。这几天,他们把附近逛了个遍,买完吃的就去小区里长椅上坐着,互相分享食物。

      尤嫒买的鸡肉卷是香辣味,正好用吴恒买的双皮奶解辣。

      “买一送一真划算,真希望一直有新店开业。”吃完最后一口鸡肉卷,尤嫒心满意足地说。
      额头上满是汗珠,她把刘海往两边理,用手背擦汗。

      一只手伸过来,尤嫒习惯地以为是吴恒递的纸巾,手指触摸到,才发觉不是。

      ——他掌心之上是有一张纸巾没错,而压在纸巾之上的竟是两个装在塑封袋里的发夹。

      “给我的?”尤嫒拿起来。
      “嗯,”吴恒捏着纸巾,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刚刚买双皮奶送的。”

      塑封袋是透明的,两个发夹都是金属鸭嘴夹打底,上面分别装饰着三朵小花和三颗橘子,小花依次是粉色、黄色、紫色,橘子是剥开一半的青皮蜜橘。

      吴恒说:“我看你没剪刘海,猜你可能是想养长,正好开业做活动,充值50送发夹。”
      尤嫒眼含感激,除了谢谢不知道说什么好。

      “戴上试试吧。”
      “嗯!”
      “好看吗?”
      “好看。”

      ……

      橘子发夹将刘海全部夹到左边,眼前终于没有了遮挡,不用时不时就撩一下了。

      考场外有一排课桌,尤嫒在那儿放书包。
      吴恒和同学在走廊上说话,看见她便抽身过来找她。

      许佑星给的橘子还剩一个,尤嫒分给他一半,说:“‘大橘大利’,考试顺利。”

      进了考场,吴恒就坐在尤嫒前面。一分之差,普通班和实验班的距离,原来这么近。

      少年背影清瘦挺拔,坐姿端正,握笔的手宛如一段温润的竹节,教人好奇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摸着橘子的纹路,回味着橘子的清甜,尤嫒不再想象,聚精会神在试卷上写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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