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罪证》蝉言且休

28、他姓名 吴恒，是我

　　“我在这。”吴小白高举手臂朝人群里踮脚张望的女孩招手。

　　尤嫒看见他了，梗着脖子虎头虎脑地往外顶，甫一出人群就如鱼得水地大口呼吸起来。

　　“没事吧，挤到没有？”吴小白迎过来，带她去旁边的空地。
　　“我又不是泥做的，哪那么脆弱。”尤嫒抬起手臂蹭掉下巴上挂着的汗，瞄了眼手表，“你来得真早，还不到八点。”

　　吴小白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她擦下巴，“爷爷吃过早饭去遛弯了，我就提前出来了。你不也提前来了，还好我没瞎逛，不然就错过了。”
　　尤嫒撩起厚厚的刘海，闭眼抬头，示意他把额头上的汗也顺便擦了，吴小白心领神会，把手帕翻开对折，换干净的一面帮她擦了。

　　等他擦好，尤嫒把下嘴唇微撅出去，朝外吹气，吹得方才出汗的地方清爽多了。她眼睛向上看，随手拨弄刘海，“你没吃吧，说好带你去吃全平诚最好吃的油条胡辣汤的。”
　　吴小白把手帕叠好拿在手里，半垂着眼，“没吃，你昨天打电话说完我就在期待了。”

　　“真乖。”尤嫒想拍他头顶，手伸到半途才发现吴小白长高了，若是平视，她只能看到他薄削的锁骨。
　　尤嫒后撤半步，挑眉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打量里透着股“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慈母光辉。

　　哪里怪怪的……
　　吴小白抿唇，清瘦的下颌绷出一道别扭的痕迹，没来得及打断尤嫒莫名慈爱的目光就先被攥住了手腕。

　　尤嫒：“走，带你吃香喝辣的去！”

　　卖家吆喝，买家讲价，各种声音交织成网迎面扑来，地上脏污的血水蜿蜒渗透，行人一不留神就会踩中松动的砖块而被“啵叽”溅一裤腿臭水。
　　两道小身影从人潮里鱼跃而出，在一家“无名无脸”的店前站稳脚跟。

　　尤嫒深嗅了一口香气，蹿上前盯着油锅里翻滚的油条说：“两根油条，两碗胡辣汤！”
　　拿着细长筷子拨油锅的老板乐了：“你对着它说它也不能跳进你碗里啊。”

　　从竹筒里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尤嫒嘿嘿一笑：“还得仰仗老板。”
　　老板瞥她一眼，声明道：“一个人只能拿一双筷子。”

　　尤嫒一手比剪刀，一手对外招了招，“我是你家老顾客了。我们是两个人。”
　　“进去找地方坐吧。”老板没计较。

　　此时过了早上生意最忙的时间段，店里客人并不很多。
　　尤嫒拉着吴小白去最里面隔断的单桌，交代他擦桌子，自己则去盛小菜，等她回来，油条和胡辣汤已经上桌了。

　　“腌黄瓜，看着就有食欲吧？在上海煎熬得像过了大半辈子，我真是想这口想得抓心挠肝。”
　　屁股还没挨到板凳，尤嫒就迫不及待地吸溜了一口胡辣汤，再狠狠撕咬油润蓬松的油条，最后塞两块酸溜溜的腌黄瓜。她边咀嚼边品味，满足而幸福地闭上眼睛享受。

　　好吃爱吃要一直吃！酸甜苦辣鲜嫩酥脆软糯咸香弹韧，统统嚼碎了往肚子里咽！七情六欲靠边站，我还能吃一桶饭！

　　美啦美啦。
　　尤嫒摇头晃脑，双脚乱蹬，恨不能长出条尾巴。

　　吴小白看着她吃，冷峻的眉眼不由自主地就弯成了新月。

　　撞上吴小白的视线，尤嫒注意到他手边的一次性筷子还未拆封，下巴往墙边的倒插着木筷子的竹筒一点：“你也可以用木筷子。”
　　吴小白摇头，慢条斯理地拆开筷子，胡辣汤还烫，他先夹油条咬了口。

　　“怎么样？好吃吗？”尤嫒期待地观察他的表情。
　　“好吃。”吴小白牵唇微笑，一块金灿灿的油条壳粘在了嘴边。

　　尤嫒递给他纸，得意地扬起脑袋，“我没骗你吧，这家店真的很好吃，虽然没个像样的店名和招牌，但口碑超一流。”
　　吴小白没用纸擦，探出舌尖把那块壳卷走了，“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
　　尤嫒贪嘴多吸了几口胡辣汤，烫得直呼气，说话像嘴里在炒菜，“买、买菜，呼……路过看见好多爷爷奶奶吃，尝了一回，就爱上了。”

　　也没个能当扇子的东西，吴小白只好并拢五指在尤嫒嘴边扇风，无奈地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尤嫒摆摆手，“习惯了，这一个多月在上海带孩子每顿饭都吃得像个饿死鬼，得抓紧时间跟我大姨换手。”

　　劳累的持久战被她说得像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这以苦为乐的精神还真是乐天。

　　吴小白：“那小孩是你侄子对吧，他多大，感觉你都带了他好多年了。”
　　尤嫒啃油条，边嚼边说：“三岁，暑假上了育儿班，九月就上幼儿园了。”

　　“其实本来没叫我去，是我大舅生病了，在上海住院，我二哥、二姐还有我，我们三个一起去看望他。”
　　她忽然想起什么，哭笑不得，“我妈一共给我三百块钱，光给大舅买水果就花了一半，那家水果店里有一种和猕猴桃长得特别像的水果叫黄金奇异果，我看错价格了，以为一斤十块钱，结果是一个十块钱！我买了十个！一百块就这么没了。买一样不好看，我又买了八个苹果，又花了五十。”

　　吴小白听得心惊肉跳，面上压着波澜说：“不愧是魔都，花钱像变魔术。”
　　“可不嘛！还有啊，我跟你说——”

　　尤嫒滔滔不绝讲起了在上海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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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早饭，吴小白要去买菜，尤嫒跟他后面，遇见合适的就搭顺风车买一点，从南到北一趟逛下来，吴小白照顾每一位家庭成员的口味荤素搭配着买了五六样，还货比三家买了放暑假回来的表姐爱吃的油桃。尤嫒只买了半斤五花肉和三个西红柿。

　　不知不觉就走出菜市场。
　　尤嫒脚跟磨地，愁眉苦脸地长吁短叹。叹不想一个人回家，叹不想一个人吃饭，叹不想一个人眼巴巴坐到天黑。

　　吴小白怎能没有察觉。他停下来等落在后面的尤嫒，攥紧手里的袋子，思纣着说：“方便带我去你家看看么，这样我下次去找你就知道路了。”
　　“真的？”尤嫒像吃了灵丹妙药，顿时生龙活虎，“你家里人同意吗？我做饭给你吃，我手艺还不错的！”
　　吴小白笑着：“那麻烦你啦。”

　　“不麻烦不麻烦！”
　　“我先把菜送回去。”
　　“好！”
　　“我可能不会待太久，下午还要陪爷爷去医院拿药。”
　　“好好好！”

　　吴小白暂时住在姑姑家，医院附近的老平房。

　　路口的墙上新粉刷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尤嫒边欣赏遒劲潇洒的大字边等待，时不时朝路的尽头望一眼。
　　“吴小白这孩子真好啊。”她感动地念叨，“又孝顺，又讲义气。”

　　一个背手蹒跚的老人划过视线，慢慢地走远了。尤嫒看见从家里出来的吴小白和老人遇见了，两个人说了话。

　　等他过来，尤嫒问：“那个老爷爷是你爷爷吗？”
　　吴小白往后看，爷爷正在家门口朝他招手，他摆手示意爷爷快进去，随即转身面带笑意：“是啊，你别看他这么大年纪，其实是个老顽童。”
　　尤嫒后悔地拧眉：“早知道和爷爷问个好了，我好没礼貌啊。”
　　吴小白在她头顶揉了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才没那回事，我会帮你转达的。我们回家吧。”

　　回家……
　　我们，回家。

　　尤嫒似错愕地歪头，看着吴小白纤瘦的背影，感觉内心最隐秘的地方被拨动了一下。

　　路途有些远，尤嫒决定带他坐公交车，上车时她用学生卡刷了两次，逃避司机奇怪的眼神一溜烟跑去后排靠窗坐。

　　车上有空调，很凉快，甚至有些冷，尤嫒心里却燥热。她不安地拉着吴小白打预防针：“我家，不，是我四姨家——没那么漂亮，有点破，还有点阴湿，你有个心理准备哦。”
　　吴小白没太理解：“准备什么？”

　　尤嫒泄气，软靠在座椅上，“初中的时候有个女同学家住在附近，想去我家玩，去了之后可能有点失望吧，后来再也没跟我说过话了。”
　　吴小白一时沉默。
　　尤嫒坐直，紧张地说：“我没难过，这件事我都忘了。只是……你跟她不一样，我希望你至少别把失望写在脸上，不然……”

　　坐在前面的一个阿姨忽然回头，探究地盯了尤嫒几秒，然后又往她左边看。

　　尤嫒闭口哑然，扭头看窗外。
　　轻轻地，几不可觉地，垂放在身侧的手背被抚了抚，一颗悬着的心随之安稳地落回原处。

　　她听见了。
　　吴小白的回答，她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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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邻居朱奶奶、养鸡和鸽子的阚爷爷、巷子里的小猫小狗，尤嫒都巨细无遗地介绍给了吴小白。午饭她心灵手巧地开创了新菜品——浓缩版蜜汁红烧肉渣——肉切太小了，酱油和老抽放多了，肥肉一滴不剩全熬成了油渣。油盛放进干净的瓷盆里，留着以后炒菜炒饭。至于主食，是拿手的麻油挂面。

　　虽然卖相不佳，但吃起来还是有滋有味的，吴小白非常诚实地、客观地大肆夸赞了她的厨艺。

　　饭后天马行空地聊了会儿天，一抬头已经快到三点了。

　　尤嫒把吴小白送到巷口，舍不得他走，又难为情表现出来，于是指向对面的麻油店兀自说：“他家每次榨麻油香味都能飘好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榨新油。”
　　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吴小白微弯着腰，脊背弓成一条好看的弧线，眼里噙着笑，嘴角也噙着笑地看她：“一中马上开始军训了，到时候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嗯。”尤嫒应了声，抠着手指，“我开学就要住校，坐公交太耗时间了，来回很累。”
　　“我也是，住校方便。”吴小白说。

　　双眼像清晨的露水一样忽闪，花骨朵似的笑起来。枝叶的缝隙里，阳光漏下来摇摇晃。

　　瞳孔里映的新芽迎风生长，尤嫒克制着胸口的鼓噪，问：“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大名。我们都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再叫你吴小白太小孩子气了。”
　　一枝修长清瘦的树影风度翩翩地伸展过来，面前人温声向她做自我介绍：“吴恒，我叫吴恒。高中生活请多指教了，尤嫒同学。”

　　那道声音融入午后的嫩绿与金黄，闯进了尤嫒的心里。

　　吴恒。
　　吴恒。

　　他的名字叫吴恒。

　　“吴恒……”

　　许佑星伸手在尤嫒面前挥了挥，“你想啥呢，心不在焉的。”
　　镜子里的人回了神，尤嫒别开眼，“没什么。搬完了吗，没漏吧。”
　　“应该没了，我看你有好几本资料买来一个字都没写，好浪费啊。”许佑星扫视一圈，手里捣鼓录音笔，“不过你把这玩意给我有什么用？”

　　一摞书堆得有半人高，尤嫒翻开最上面一本四四方方活像砖头的书，里面干干净净，跟新的没差别。
　　“一本书好几十，几本书就好几百，我这么抠门的人买来会浪费？”她面无表情地想，“都是用铅笔轻轻写的，全擦了而已。”

　　“到初三会换老师，你在四班的话大概率是我之前的历史老师教你，她上课不给动笔记笔记，你用录音笔录下来方便课后整理。”
　　许佑星有所耳闻，嗓音瞬间拔高：“她儿子是不是当年的市状元，上了北大的那个？我听说她超凶的！”

　　尤嫒：“严师出高徒啊，她私下相处起来其实挺温和的，问她问题都乐意解答，她还夸过我呢，说我长得秀气。”
　　许佑星微妙地将尤嫒上下一打量，摸着下巴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是么。”

　　都收拾好了，许佑星用尤嫒的老人机给小姐打电话，让她来接。书太多太重，尤嫒和许佑星两个人一点点搬，跑了三趟才把书全部搬到巷子口。

　　尤嫒：“你留的电话是你妈妈的？”
　　许佑星：“对啊，以后找我就打电话，我大姐留给我的旧手机被我妈没收了，上不了企鹅号了。”
　　尤嫒：“我之后要住校，不知道能不能打电话，我会想办法的。你压力大或者不开心要和我说哦。”

　　许佑星临走前，尤嫒在她耳边小声忐忑地说：“上次你偷偷剪头发，你妈把我俩骂得狗血喷头，我打电话找你她不会骂我吧？”
　　许佑星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拂开她的手，“能上一中的都是好学生，你现在在她眼里堪比文曲星，巴不得你打电话教我做题呢，放心放心。”

　　送走了书山，家里一下子空荡荡的，尤嫒捏着发酸的胳膊刚在化妆桌改成的写字桌前坐下，一对极有夫妻相的一男一女就热热闹闹地进门了——门一摔，钥匙背包哐啷一扔，开始了围观不要钱的小品表演。

　　“差一分！就差一分就能上实验班！人梁老师来店里说的时候，我这张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平时语文能考一百三十多，怎么中考连一百二都没考到！？”尤振江把脸拍得啪啪响。
　　“发挥失常了呗，你朝我吼什么？”
　　“我早说把她送去青湖读书，你非不肯！说什么怕她跟不上、怕她到了新环境不适应，人往高处走！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尤嫒在心里感谢彭茴，如果当初彭茴真要带她去青湖读书，她一定是愿意的，甚至会感激涕零。

　　外边，彭茴也上了火气，开始摔东西，尤振江躲避时鞋子和地板摩擦发出了非常刺耳的噪音，噪音就像一桶汽油把局面烧到了高潮，尤振江气急败坏地大喊：“你个泼妇！老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你……！”

　　太阳和母亲，古今中外无数诗人作家讴歌赞美的对象，也会被世人从高洁的位置拽下来，踩进肮脏腐烂的淤泥里，再吐几口痰浇泡尿。

　　尤嫒抚摸冰凉的玻璃板，镜子里的人面容平静。

　　尤振江：“你这个愚蠢短见的女人！泼妇！就你这个疯婆子样子还想找小女——”

　　啪！！！
　　一个耳光终止了这场闹剧。

　　“吴恒，吴恒……”

　　带孩子不全是累和苦，有时偷闲思考，会想明白很多事情。
　　人这一生，往往在孩童时期最无忧无虑，因为没有被驯服，没有被套上条条框框的枷锁。饿了就哭，渴了就闹，想小便大便了也不用找厕所，只依循本能做让自己感到愉悦的事情——通俗说，就是熊孩子行径。

　　尤嫒决定巩固心里这一方“熊孩子”秘密天地，让它只忠于自己。

　　化妆桌中间是凹进去的，上面搭了块板子才勉强能看书写字，写字时还不能太用力，否则会翘翻。两手交叠，控制手臂的着力点，嘴里念着吴恒的名字，尤嫒侧着脸踏踏实实地枕在了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