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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离别 。 ...

  •   头痛比视觉更先钻回意识。

      程婠费力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聚焦。钝重的酸胀裹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品味,死死钉在头部,

      身下是粗糙的木板,简单勉强搭成了一个屋子,四处漏着山风,耳边只有虫鸣鸟叫。没什么亮光,而且很小,多半是在山洞里搭建的。
      程婠动了动手腕,粗麻绳勒进皮肉,磨出火辣辣的疼,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也捆得紧实,完全动弹不得。

      身上还是白天爬山那套休闲装,程婠估计了一下,口袋全被翻过。抬眼一看,手机、身份证、车钥匙还有一些小物件连同随身挎包一样不剩,都堆在木屋进门的矮木凳上,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零碎画面不受控制往脑子里撞。

      万佛顶崖边,她举着手机拍层叠云海,晓菲站在几步开外,听声音,晓菲应该是捡了个什么东西。
      可能就晓菲捡东西的几秒空隙,身侧竹林忽然窜出一道黑影,无声无息,一块浸透液体的厚毛巾猛地捂死程婠口鼻,将她带进树林。动作熟捻,不止一次干过。

      起初她还想挣扎,吸入毛巾上的液体后,瞬间卸了力,四肢迅速发软,意识明显下沉。
      明明感官还在,浑身却像灌了铅,没有任何力气,只能任人宰割。
      毛巾上的迷药有七氟烷,医院用的麻药,那气味淡,带着点医用消毒水混微弱甜香,除医生警察外,普通人根本闻不出还有迷药。

      当然不止,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混合出了这种药水。
      中途几度短暂醒转,又被毛巾重新捂住,最后彻底失去知觉,再睁眼,便是这间荒僻山间木屋。

      思绪回笼间,程婠指尖反复摸索麻绳打结处。绑匪手法不算专业,只是缠得层数多,腕骨却被勒得发麻,她悄悄将手腕往木板凸起棱角上蹭,一点一点磨松绳股,耳朵全程支棱着,捕捉屋外动静。

      木屋门板薄,外面两道男声毫无遮掩飘进来。
      “东西都清点完了?那女的的包手机全收了?”偏粗的中年嗓音,普通话中带着口音,听着像是底下古镇的居民。语气吊儿郎当,明显是惯犯。

      “收好了,手机没多少电,手表一块电子的,没什么功能,不值钱,都放在门边,等转移的时候一并带走。”年轻男人声音压得低,透着谨慎,“上头交代,这女的身份特殊,不能伤重,不能伤轻,留口气就行,等成家那姑娘那边对接完,直接送边境货仓。”

      “成子瑜靠谱?别到时候见了那女的念起旧情。她一个姘妇现在倒跟我们一条船,听说她手里压了好几批货。”
      “靠谱的很,上头留她就是盯着人质,顺带做内应。她爹早年跟我们老大搭伙贩货、拐小女孩。这姑娘从小跟着跑边境,有点文化,心思还藏得深,看着温顺,下手比男人还狠。”年轻男人笑着说,语气里还带着点欣赏,“等这批人送出境,她就没用了,瞒着她爹,随便找个由头处理就行。”

      “山里搜救队搜一下午了,山下路口全是警车,不会追上来吧?”
      “放心,后山私路四通八达,那些洞洞全是藏身地。今晚凌晨动身,走采密道绕去邻县,那边货车接应,我们去巴布山。带来的人都分开押,别放一块串供。”

      巴布山,幸好在省内,不在境外。国内警察的手伸不过国境线,那到时候就麻烦了。

      程婠屏住呼吸,把每一句对话死死刻在脑子里。

      成子瑜,曾经的邻居。
      小时候程婠程华年父母牺牲,隔壁成叔时常接济兄妹二人。程华年和成子瑜从小一同长大,近乎青梅竹马。她从前只记得成子瑜性子安静温和,怎么也想不到对方背后藏着贩.毒拐.卖的勾当。

      手腕处麻绳终于磨开一道缝隙,程婠屏住气,缓缓将右手从绳套里抽出来,紧接着解开脚踝束缚。四肢被捆太久,血液流通不畅,站起来时踉跄两步,扶着木墙稳住身形。

      程婠轻步挪到门边,只用余光瞟向矮凳上的挎包。
      手机屏幕暗着,已经处于关机状态,一旦开机定位就会暴露,现在大家都知道她在山里,丛丛叠叠,有定位也没用。况且手机卡槽可能也已被拔。

      她快速思考处境,迅速在包里摸出自己的运动表,表带取下塞回去,表盘关机,阔腿裤的内侧,再把包照原样摆回凳子,不留半点翻动痕迹。

      刚退回屋角坐好,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高壮男人单手拖拽着另一个女人进门,力道不算粗暴,没有推搡摔打,只是扣着对方小臂,将人往地面一放,转身关门落锁,脚步声走远。

      地上女人发丝凌乱,脸色泛白,抬眼看向程婠的瞬间,程婠心口猛地一沉。
      真的是成子瑜。

      好几年前过年邻里聚餐,两人还坐一张桌吃饭,眼前人眉眼没变,只是眼底没了从前温和,多了层冷硬麻木。

      成子瑜撑着地板慢慢坐起身,手腕同样捆着细绳,刻意往离程婠远一点的角落挪了挪,先开口,声音虚弱怯懦:“婠婠?你怎么也被抓来了?他们是谁?绑我们干什么?”

      程婠不动声色打量她,方才门外对话清晰入耳。
      她压下心底震惊,面上装出麻木的模样:“我今天跟朋友来爬山,半路被人捂晕带到这,什么都不知道。”完全被吓傻了。

      成子瑜垂着眼,指尖抠木板,将编造的身世娓娓道来,语气掺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高考那年,我爸突然要换地方工作,我连高考都没参加就被他匆匆带走。近些年一直跟着他在边境送快递,不知道得罪了哪方面的人,把我抓来了。”

      这番说辞显得刻意,半真半假,刻意塑造身不由己的受害者形象。
      程婠面上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淡淡附和,心底时刻警醒,一字一句分辨对方话语里的漏洞。

      成子瑜见程婠并没有想搭理她的意思,重新找了话题开口:“婠婠,你……过得还好吗?你哥哥……他呢?”

      “高考考了个普通二本,毕业后随便找了份文职混日子。本来周末散心,没想到碰上这种事。”程婠装作很烦躁的样子,“我哥他早死了。你之前不是还想做我嫂子来着?”

      “死了吗?死了好。”成子瑜低声嘀咕,眼里居然有警惕,后又提高声量,“我是说,他死了就不用遭罪了。”
      程婠假模假样掉了几滴泪:“可是他还年轻啊,明明才二十不到,怎么就丢下我走了呢。”

      “二十不到?”
      “是啊,我高二那年他突然消失,前些年才知道他失踪就死了。”
      “好吧。”成子瑜垂下眼,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没等两人多说,木门再次打开,刚刚那名高壮男人走进来,径直拿起门边程婠的包检查。
      程婠心头一紧,生怕被发现。不过还好,他似乎没发现少了个东西。
      男人清点完毕,丢下一句:“要走了,安分点,别闹事。”便拿上程婠的包锁门离去。

      天色渐暗,木屋里只剩两人沉默相对,山间晚风穿过木板缝隙,带着潮湿寒意。
      程婠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大脑飞速梳理线索。

      她指尖轻碰包里的手表,转移之后,得到线索只要找到机会开机,就能向市局发送定位,然后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
      真是个完美的计划。

      -

      晓菲跟着道长奔下山时,山野雾气渐浓。
      当她蹲在山脚民宿打报警电话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辖区派出所民警半小时抵达山脚,听完案情当即上报分局。程婠烈士子女、市局刑侦在编警员的身份一报,分局领导瞬间绷紧神经。

      公职人员在辖区山林离奇失踪,无异于公开挑衅公安执法,事态直接升级,紧急联系市局刑侦支队,安排警车将晓菲连同报案道长一并送往市局,山下现场交由派出所留守搜救。

      黑色警车驶入市局大院时,瓢泼大雨。

      审讯室灯光惨白刺眼。

      “和程婠是什么关系?”林轶恒严肃地问晓菲。
      林轶恒主审,何鸢记录。

      晓菲考虑到周围全是程婠的同事,还是出声询问:“能说吗?”要是让有心人知道程婠是同性恋,怕是会被诟病许久。

      “说,如实说。”林轶恒带着不可拒绝的语气。
      “恋人。”

      c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翟庆国翟局、c市公安局副局长宋瑶宋副局、市公安局前刑侦支队支队长吴刚强吴队、前鲁山市禁毒支队副支队长代宴代副一起在观察室里。

      宋副局和吴队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翟庆国和代宴倒是很平静。

      林轶恒只是略微吃惊,稍微理了理神,又开口道:“和程婠怎么认识的?”
      “高中同学,”晓菲顿了一下,对着林轶恒开口,“学长,我认得你,你之前也是四中的。”
      林轶恒没理她。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5月22”

      “为什么记那么清楚?”林轶恒狐疑。
      “那这个可以说吗?”

      翟庆国对着耳机说:“没事,让她说。”
      “说。”林轶恒的话简单明了。

      “程婠确定他哥牺牲了,那天喝的特别多,神志不清,然后我俩就互相表白在一起了。”

      “为什么会想着带她去爬山?”
      “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婠程婠先提的,不信你们去翻我手机,有聊天记录。”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闾山上的万佛顶。”

      “上山途中,你二人是否接触陌生可疑人员?有无陌生人尾随、搭话、刻意打量你们?”
      “没有,只接触过摊贩和老道长。陌生人也没有。”

      林轶恒持续追问关键疑点:“两三秒时间太短,正常人不可能凭空藏匿,你是否存在视线遮挡、注意力偏移,有没有可能当时有人提前埋伏在竹林,趁你低头瞬间控制程婠带走?”
      “我不清楚他人,我能清楚我没有注意力偏移以及大面积视线遮挡,低头的时候余光可以隐约看见,但是没有看见其他陌生可疑人员。”

      “事发前后,你与程婠有无矛盾、争执?近期是否与人结怨?有无知晓针对她的危险威胁?”林轶恒抛出核心排查问题,这是失踪案件首要排查方向。
      “我们曾是同学,相识十年,确认恋人关系不足两月,日常生活没有激烈争吵。我也确保程婠近期无收到任何威胁信息。可能她最近唯一心结是她哥哥牺牲,除此之外应该没了。”

      林轶恒停顿片刻,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抛出细微矛盾点:“据山下派出所搜救队反馈,万佛顶后山仅有两条进出密道,一条通往邻县村落,一条连通废弃溶洞,搜救队抵达时两条通道入口均无新鲜脚印,绑匪带走程婠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你是否遗漏关键细节?”
      晓菲仔细回想,摇了摇头。

      连续四十分钟逐层询问至审问完毕。林轶恒停下提问,看向单向玻璃,用手势示意观察室人员商议。

      玻璃后方,吴刚强看着文件夹,低声开口:“山间常年覆盖厚腐落叶,踩踏痕迹会快速被落叶掩盖,加上午后起山间浓雾,泥土潮湿,轻微拖拽、行走脚印极易模糊,短时间内无法肉眼识别,不是搜救队排查疏漏,是山林环境天然掩盖痕迹。整片后山无监控、无游客,具备绝佳作案条件。”

      宋瑶同翟庆国和吴刚强沟通:“证词完整客观,无主观隐瞒,不存在合伙作案、刻意藏匿人质的嫌疑,唯一目击者证词具备取证价值,但案件线索极度匮乏,后山范围过大,绑匪行踪不明,暂时无法释放晓菲,依据刑诉规定,证人询问最长留置时限二十四小时,我们依法留存至时限届满,期间安排专人提供饮水、简餐,允许短暂休息。”

      翟庆国点头,还是开口:“程婠和晓菲关系亲密,也没发现任何理由加害。就按宋局说的办吧,留下方便后续辨认,期限一到,立马安排送回去,还得保障安全。”随即看向代宴。

      代宴站在一旁,盯着晓菲,终于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能不能安排我跟她说两句话。”开口却是违反规定的请求。

      宋摇摇头,恪守办案规范:“讯问未完全结束,笔录尚未核对签字,现阶段不允许无关人员接触证人,等全部流程走完,休息间隙可以短暂会面。”
      代宴没有接话。

      观察室内商议完毕,林轶恒重新回到审讯室,将完整笔录打印出来,推到晓菲面前:“通读全部笔录,核对与你方才陈述是否一致,存在错误直接标注修改,无误逐页签字按印。”

      晓菲一笔一画签字按印。
      “依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证人询问留置最长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这段时间我们会安排休息室供你休整,有任何需求随时告知门外执勤民警,后续出现新线索,需要你配合辨认会再次传唤你。”林轶恒收好笔录,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几分,“不用自责,明显是绑匪蓄谋已久,早有山林藏匿规划,不是你的过错。程婠……会平安无事的。”

      “好…谢谢。”
      何鸢收拾好文书,带晓菲前往办案区休息室短暂休整。

      凭空消失在茫茫竹海,山间浓雾还未散去。
      代宴心底压着一块巨石,程华年已经永远留在边境,如今程婠又身陷未知险境。

      这条藏着毒.品与人命的黑色链条,到底还要吞噬多少人。
      雨还是没停,盖住了走廊里的脚步。
      几十公里外,瓢泼里,黑暗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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