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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立场 十五年前— ...
十五年前——
耳后的风声和哭叫声交织在一起,李庄脚步越来越快,明明心底知道已经离武漠很远很远,两条灌了铅的腿还是一个劲儿的往前迈。
“你往那跑呢?庄叔——”
伴着马儿的嘶鸣,少年爽朗的询问声落在耳畔。
时至北地盛夏,杨木林翠色连天,李庄猛然回头,那少年一身银色窄袖薄甲,骑在匹黑色劲马上,正歪头好笑地看着他,长枪斜出递至自己面前。
李庄自噩梦中惊醒的恐惧终于退散,伸手借长枪助力站了起来,“长宁,队伍是不是快到武漠?”
名唤“长宁”的少年微点下颚,手中缰绳轻扯,马儿便会意往林中走去,李庄跟在一人一马身后,垂首无言半晌,终于开口:
“如今武漠情势不明,连朝廷大军过去都讨不到好处,你看……”
马儿停下脚步,这意味着马上之人实在认真听自己说话,李庄趁热打铁,“这事儿是不是再商量商量,不去成吗?”
他半个月前刚从武漠那鬼地方逃出来,靠着少年的一点善意施舍才活下来。虽然不知这一行人为何要往武漠去,但看他们的软甲和兵器,估计也是过去拼命的。
想到这他忍不住啐了口唾沫,那苛捐杂税不断的皇帝,那压着他们喝血吃肉的世家豪强,怎么不把他们的家人、孩子送到战场上,偏让我们这些平日里饭都吃不饱的人去拼杀。刀枪之下,人命比杨树林里的叶子落得快,这么一群少年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放到十几万大军的战场上,结局也是亡魂无定。
“……那王勇死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喊着回家回家——”
李庄抹了把脸上泪水,本要继续往下说,却见少年面上已没有笑容,温和的眉眼压下来,攒成一片不容置疑的坚持。
“若故土不再,便无家可归。”
长宁驱马继续往前走,“我知你死里逃生不易,知你劝说本意,但抱歉——无论是我们,还是你,都要去武漠。”
忽视李庄愕然的表情,他纵身下马接过一位红甲少年递来的酒囊,仰头灌下几大口苦酒,转手将酒递给身后之人,见他久久不接,沉默藏于自己身前衣襟中。
他何尝不知此去必死无疑,可战局不等人,若不是他们七十人死,便是万千将士死去。到那时,又有多少像庄叔这样失家亡子者?
长宁不敢想,也不去想。
他带着身后的六十九个并肩作战的兄弟,和一位被自己救了性命,却要很快和大家一同赴死的人,往被称为“死人窟”的武漠赶去,去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军令。
***
烛火跃动间,露出李庄纠结挣扎的一张脸,他似是陷入过往而崩溃,“何为故土?生我养我者,才是故土!”
身为成宋子民,他的童年记忆始于家乡豪强的驱赶奴役,少年时埋首于田间劳作的辛劳与情窦初开并行,那是他少有的快意时刻;青年时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初为人父的喜悦,他那青梅竹马的妻子就死在豪强之子的马鞭下。
熬到中年,好不容易求得新妻小儿,又逢北境民乱频起,朝廷赈灾时下不来的钱银,变换成落在叛贼上刀子时,却像风沙一样密密麻麻,紧凑的让他喘不过气。
那年,仅仅因他所在之地百里内发生民乱,一个村子几百口人也被视为同党绞杀,若不是自己曾练过几日的拳脚功夫,哪还有命逃出来,又被那少年救下。
可救他之人,也是要带他再次赴死之人。
李庄望向坐在上首的谢听笙和谈迁,讥笑讽刺,“你们这些大人物,最爱轻贱人命……那些少年人,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岁,全都死了!死在武漠!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庭外的风穿过屏石阻挡,混杂片片雪花,绕着谢听笙织成一个沁足冷意的怀抱,她眼神漠然如冰,俯身拉近同李庄的距离。
“他们都死了?”谢听笙眉头微蹙,摆出假面似的疑惑,“他们要是都死了,你怎么能好好活着?怎么能在这几十年中往云周传递情报呢?”
她坐正身子,视线隐晦落在谈迁身上,对李庄笑道:“北城王倒是待你亲厚,没同你计较骗走张若青的事,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细作可不容易啊——”
“若青……若青她……”李庄面上掩不住的讶异,“你怎会知道?!”
谈迁闻言也有些惊讶,“张氏就是张若青?是张寡妇?”
谢听笙点点头,冲地上的人发话,“我没兴趣听你从十几年前的老黄历说起,你只要把不归人解释清楚就好。”
至于那位和她同出一门的张姓师姐,其中恩怨纠葛,早就于五年前她杀人灭口时彻底结束。
这些事情,李庄和谈迁都不必知晓。
可偏有人不如她的意,谈迁打断二人对话,“若与北城王有关,那便是事关成宋的大事,其中细节一并道来,不许有丝毫隐瞒。”
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谢听笙伸手扼住他起身的动作,侧首低声质问,“谈大人真是丹心可鉴,只是不知此心所鉴的是成宋,还是北城王?”
“我心中所鉴,不过脚下方寸河山。”
谈迁掰开抓住自己衣袖的冰冷指节,顾不得庭中众人在场,低头俯视手握帝后两人所赐之权,心狠手辣又美丽过分的这位谢副使。
不得不承认他曾在初见时心神动摇,如今却只剩下满腔的愤慨。
“我朝与云周的矛盾,在谢氏一族倒向云周时就已注定,此后数十年兵戈不止,是否都因北城王之故?还是怪世族豪强争斗不断,将天下百姓也当作筹码放在棋局之上?在副使眼中,怕是没有成宋和云周之别,只有禽鸟择何木而栖的敌友之辨吧——”
“够了!”
谢听笙眼神横向周围暗卫,几人迅疾带着李庄隐入角落,偌大中庭只余她与谈迁二人。
“谈大人当知祸从口出,若为一时意气逞口舌之快,丢了性命倒是不值。”
她看向义愤填膺的谈迁,不明白他这一腔热血从何而来,凉州经年风雪浇在身上,竟愈发炽烈。
“副使既保护我,如何会让我那么轻易的死掉。”谈迁拿出怀中腰牌,看向面色不虞的谢听笙,“松木纹——”
他指向庭中的屏风和雕花梁柱,“都是松木纹,北城王府邸我也进去过,那里不仅有松木纹装饰,就连后山数倾空地上,都种满了青松。”
“当然,还有这个——”
他松开紧握的右手,一枚玉雕松花躺在掌心,正是谢听笙扔出去的那支簪子的簪首。断裂的地方太过锋利,谈迁又握的太久,以至于掌心处都有丝丝血迹。
谢听笙视线落在他手上,又悄然移开,“所以呢,谈大人这是得出什么结论了?”
“究竟是我与北城王谋私,还是有人同他有旧呢?”
谈迁往她身边走近了些,将那枚松花玉雕送到谢听笙面前,“副使不认得?”
“我该认得?”
谢听笙抬眸反问他,“大人从当归药铺时,就爱同我打哑谜了。听笙久居京城,就算本领通天,也未必能有大人了解此地之事。”
“是大人一而再再而三,不愿静心处理和议,而我又领了娘娘的命令让您尽快结案。”
她起身走向院中风雪,行至廊亭处停下脚步,望向身后的谈迁,“今日事少,我有意为大人解惑,大人尽可畅所欲言。”
廊亭地势低矮,又被一众枯木杂石掩映,谢听笙随意坐在块横出的石凳上,好整以待地等他开口。
隔着深沉夜色,彼此面容都模糊不清,明明不过两步的身距,谈迁却觉得鸿沟遍布,眼前人远的如同天上雪,靠近时不过一抹虚幻的影。
他终于开口,“和议会不会成功?”
他不关心帝后两党谁赢谁输,也不在意北城王是否能端坐北境,他只担心凉州来之不易的和平,或许也是这些大人物斗法时必要的一场好戏。
生民蒸蒸,而权势之争如冷火烹釜,熬来熬去不过一桌冰冷死气,迟早会毁了成宋和云周两国命脉。
谢听笙闻言神色讶异,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看向谈迁。
“如大人所愿。”
冰冷的声调,冰冷的音色,穿过黑暗落在谈迁耳边,他胸中却燃起滚烫心火,半蹲下身子靠近谢听笙,伸手将她大氅上沾染的雪花轻柔抚去。
雪花在沾染掌心温度的那刻,化为带有凉意的水流进谈迁衣袖,他浑然不觉,也不知眼下姿势几乎将谢听笙拢进怀中。
呼吸交错间,谈迁听见她说,“我有条件——”
“谈迁,我定不会让你今日所愿落空,但从此刻起,我的立场就是你的立场。”
谢听笙见他张口欲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却未拉开两人距离,反而低头更进一步,将短剑再次横向谈迁脖颈。
“你可要想好了。”
“自然——”谈迁迎向她的刀刃,“北地非我故土,却是国土,守土之责庶民有之,何况我乎?”
北城王是否通敌叛国一事扑朔迷离,但他没时间验证这件事的真假,北地的百姓等不及。至少眼前这位副使,坚定的站在成宋这边。
呵呵——
轻笑声砸进两人之间,谢听笙颇觉快意,收起短剑侧身拉远距离,“夜深了,谈大人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细审李庄吧。”
“只是我也希望大人明白,今日之诺若违背,代价可不是你的命那么简单。”
谈迁闻言垂首良久,定声道:“如违此诺,谈某身心永坠,万劫不复。纵有枯骨留世,也必垒于北境石障,护我成宋百姓。”
身心永坠,万劫不复……
谢听笙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直觉谈迁当真有些写鬼故事的天分在身上,说个报应都让人汗毛直竖。
她裹紧被寒意浸透的大氅,起身又往廊亭的尽头走去,入眼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一塘碧水,倒是一座座不过膝盖高的坟冢。
每座坟冢前都树着木刻牌位,从她站着的地方数过去,正好就是李庄口中的七十人之数。谢听笙抬步走向坟冢中心的位置,低头看向那牌位的名字:
“谢长宁之墓。”
既无生卒年月,也无家乡生平介绍,简简单单五个字,像极了那人仓促的一生。
“长宁哥哥,你当年,为什么要去呢?”
极轻的疑问消散于不停地风雪中,谢听笙看向更远处的墨色,思绪也跟着飞远,回到十岁那年。
小剧场:
谈迁:我发誓——(毒誓巴拉拉拉……)
谢听笙:(眼疾手快,捂嘴带走)
也不明白为啥搞完了答辨,反而更忙了,被XX做局了(大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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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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