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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 “夫人一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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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一程路走得久了些,叫我好等啊。”
密道尽头的拐角处有一间仅容两人站立的耳室,谢听笙于黑暗中看不清吹笛之人的长相,她不过刚走近便听得语调波折的一句挑衅,厌烦恼怒顿时涌上心头,杀意几乎溢出。
这些年来她远离北疆,怕是某人手底下的狗都忘了自己是什么性子了。
“你有几条命敢这样叫我!!!”
顾不得空间狭窄,谢听笙袖中短剑直冲吹笛人面门,一个闪身跻进耳室,趁其跃身躲避时,倏然换手拔簪,直插此人胸口。
簪子不过是银制素胎,质地比剑器柔软不少,却几乎要将那人穿着护甲的胸口扎破,可见这位主子的故人是当真恼极。
几番缠斗下来,彼此都从对方身上讨不到什么好处,谢听笙胸口的伤又一次裂开,血腥味在小小耳室蔓延开,可杀招却依旧。
楚岚,也就是吹笛人,终于妥协求饶,“您大人大量,就饶了小的一命吧——”
也是饶您自己一命,不然这血再流下去,指不定谁先死呢。
只不过这句话他现在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楚岚暗暗后悔:他今日算是明白,为何这个见主子老情人的“美差”能轮得到自己,还以为是手疾眼快,现在看来是大家都坑他是个新人。
“咳……咳咳……”
谢听笙收起银簪,背靠石壁捂住胸口,指使他将墙上灯盏点亮,“东西给我,你可以走了。”
“我家主人说——”
借着泛黄灯光,楚岚看到谢听笙上半身洇了大片血色,和几乎已有死相的脸庞,慌把说出口的半句话咽了下去。
“要不您还是先治伤?”楚岚翻衣倒袖折腾小一会儿,掏出瓶伤药来递给她,见她不接便放在地下,又突然想起此行目的,将藏在怀中的一个手掌大小的螺钿匣子一并放在地上。
放完便提脚要走,脚步一滞突然转头看向捡匣子的谢听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听笙身上痛的厉害,实在没空和他相顾无言,起身直抒胸臆,“说——”
“我家主人说,陋居已打扫干净,随时欢迎您来。”
本来原话的后半句是“它的女主人也该归来了”,可这位颇好看的姑娘听一句夫人就要杀人,若他真将原话说出来,怕今天不他死就是他亡,简直是绝路无生。
好在自己机智,将话改成了礼貌又客套的邀请,真是聪明的没边了。
话已带到,楚岚生怕她又突然暴起,飞快逃离了密道。见他离去,谢听笙似是力竭,顺墙滑坐下去休息一会儿后,才想起将手中匣子打开。
匣中除一张带字的绢帛外,另有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灯光昏暗也能看到簪体流动的波光,波光游至簪首就停了下来,正好凝成松花的一点光芯。
“还挺好看的。”
谢听笙声调轻轻,举起玉簪对着光瞧了一会儿,随手把簪子掷了出去,听到清脆的玉器碎裂声,眼神终于有了笑意。
“出来吧。”谢听笙一扫之前颓唐神色,对现身的暗卫低声询问:“谈迁到哪里了?”
暗卫屈身行礼,“副使,谈迁和师怜叶半个时辰前已进入东城密道,属下推测再过一个时辰应当可以行至此处。”
谢听笙摇摇头,“哪有那么慢,师怜叶武功颇高,就是陪着谈迁一路踩机关过来,也不过半个时辰。”
“哦——还有,齐翎安排好了吗?”
“是属下判断有误。”暗卫告了声罪,又继续回话:“齐大人已在北阳酒楼,请副使放心。”
“嗯,让徐府内埋伏的人准备好,务必一击即中。”
谢听笙从衣襟中掏出多余的血囊递给暗卫,无语提醒:“下次不要备那么多血,戏还没演就开始流血。”
还好当时身边是齐翎这个没脑子的,要是换稍聪明的根本不会信。若不是自己真和那暗探打了一架,就凭身上那道浅浅的口子,一会儿也无法解释这一身血。
暗卫又扑通跪下,“属下知罪!”
“无事,退下吧——”谢听笙挥挥手,将匣子连绢布都交给暗卫,“尽快送到娘娘手中。”
“是。”
这下是真的清净了,谢听笙坐在墙角静待谈迁二人的到来,想了想此处还是不妥,便打算往密道出口处等着。
她边走边思量刚才那绢帛上的内容,那等曲意逢迎而又不给切实承诺的鬼话,娘娘看到以后,怕是会更坚定让萧将军亲赴凉州的想法。
到时萧家、云周、北城王,不知又是怎样的热闹——左右她按着娘娘的计划行事入局,定是此事的亲历者。
只是谈迁此人,倒是勤恳温和的和这场热闹格格不入。脑海中想法浮现不过一瞬,就被耳畔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断,谢听笙长舒一口气:又到演戏的时候了。
“咳——”
墙角处发出的声响让本来提灯缓行的谈迁脚步一顿,正欲上前查看,被身后之人低声劝阻,“大人莫忘了师姑娘的嘱托,这密道是百年前徐氏手笔,其中机关复杂、暗中可供埋伏的地方也不少,恐怕声音是诱敌之计。”
此言颇有道理,谈迁反思下午行事,若非他一时心软,也不会令怜叶姑娘受伤,现下还在府衙昏迷不醒。
他二人正打算另寻出口,又听见不远处传来声音。
“谁?谁在那里?!”
声音虚弱无力,但在密道中却也清晰可闻,虽不过一句,谈迁也听出那是谢听笙的声音。既是那位副使,不管诱敌与否,他都要上前查看一番,也算是报她之前救命恩情。
脚步声已至身前,谢听笙眉心紧蹙,眼睫因感受到光亮而缓慢睁开,带血的手掌支撑于地,“谈大人?”
谈迁提灯走近才看见她一身血迹,神色惊忧不定,忙放下灯盏将她缓缓扶起。
“副使怎会受那么重的伤?”
“只是失血过多,无大碍。”
谢听笙一手靠扶着他的肩膀站定,还未等到谈迁回答,她就瞧见了半个身子隐入黑暗的老熟人——
“李庄?”
谢听笙迈步朝佝偻着背的李庄走过去,不善的眼神落在他和谈迁之间,明明一副伤重不治的样子,周身气势却让李庄两股颤颤,忍不住冲谈迁哭求。
“谈大人!!!俺可是立了功……功的……这位大人不能杀俺,不能杀俺!!”
若不是地道中到处都是坚硬石壁,看他着急恐慌的样子,怕早就动手挖了地缝躲进去。
“呵——”
谢听笙攒出一个浸满冷意的笑,看向搀扶着自己的谈迁,“谈大人能来此地倒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带上他就说不过去了。”
眼神一转又落在李庄身上,“若我没有记错,您这一把老骨头今夜不是该堆在回武漠的车架上吗?”
武漠……
她怎么知道我要回武漠?
李庄握着灯柄的手紧了又紧,右手下意识悄然摸向腰间,抬眼间杀意不过流露一丝,恰巧就撞进谢听笙饱含兴味的眼神中。
他周身悚然,疑惑计划是否已然泄露,可眼下还未真正进入徐府,还不到时候。
扑通一声——
李庄跪倒在谈迁面前,一张老脸撺皱带泪,“小人是想回老家看看的,这不是……这不是……”
“是我与他东城张氏旧居附近偶遇,他捡到一张地图,图中路线正从张家通往此处。”
谈迁自然也觉得其中巧合太过,尤其是埋伏在旧居的黑衣人,为何不直接杀人抢图,而是非要在他与师怜叶出现后才开始动手,就像是故意给机会让他能走进密道,见什么人似的。
他低头看向谢听笙有些凌乱的发髻,视线由上到下落在拢着自己胳膊的染血指尖上,蓦然思绪一清,要见的人应该就是她了。
那她这身伤算是什么?
谈迁默然哂笑,看来一会儿还有苦肉计等着他。
“苦肉计”的主角谢听笙只觉得胸前伤口又痛了起来,十分纳罕身旁人是不是命里带刹且专门克她。
谈迁该出现在这里没错,他去张氏旧居找线索更是没错,可我留给你的是徐氏腰牌和密信,而不是一个本该死在路上的人,发现的什么密道地图。她的戏今天是没得演,谈大人的好戏倒是架好了场子,只等这二人进入徐府,便是开场亮相的时刻。
谢听笙连对着李庄的杀意都淡了不少的,松开谈迁手臂往密道出口踱过去,“谈大人笑得早了些,咱们还是先出去吧。至于他——”
决定给内敛的谈大人一个退居幕后的机会,谢听笙手腕轻转翻出那把惯用的短剑,侧身询问,“我替大人杀了?”
话音刚落,跪着的李庄全身肌肉紧绷,几乎下一刻就要跃起来擒住谈迁,又生生克制住。
“哦,我忘了大人做事要讲章程,自然不喜滥杀无、辜。”
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出口处,谈迁回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李庄,沉声开口:“老人家,请起吧。”
李庄跪姿顿时松懈,颓唐爬向谈迁,“大人——我,不是……俺,俺真的没有害人之心啊!”
地上的人一大把年纪,厚重的长袄遮住日渐蹒跚的身型,谈迁却似乎隔着衣物看见了他瘦削的脊梁骨,眸中情绪复杂。
“你将我引来这里,是为了谁?”谈迁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猜测“张氏是你的妻子吧。”
“这……俺……”
李庄身似破空箭矢,直冲谈迁而去。
铛啷——
真正的箭矢射住他冲刺的身影,李庄自半空坠落,左腿又被扑上来的暗卫生生折断,痛的趴俯于地浑身抽搐。
谢听笙自耳室现身,扫了眼已无行动能力的李庄,把手中弓箭递给暗卫,看向十分淡定的谈迁。
“大人看来是早就料到我没离开,那我也不废话,今夜要大人看得东西可不是这个老头子。只是如今变故横生,他我今日必审,大人就算见不得血腥,也要在一旁好好看着。”
想到师怜叶受伤之后,悄悄藏于自己身上的腰牌和密信,谈迁终于明白,这位副使要演戏的地方自己压根没走到,倒是被李庄抢了角儿,怪不得如此生气。
他点点头,“副使请便——但密道内缺少医药,怕是还没审李庄就要气绝身亡。”
“自然不会在这里。”
谢听笙瞥了眼进气没出气多的老头,不过刚有询问的意思,身边暗卫懂事开口,“副使,徐府内已清扫干净。”这意思便是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可以随意取用。
徐府不愧是御赐宅院,百年过去雕梁画栋依然光彩如旧,暗卫准备要审李庄的地方正是此院的迎客中厅。布局和暗门的八卦机关锁类似,所有桌椅均是按照两仪四象方位摆放,就连中厅边柱上的花纹也是螭蛇托起八卦盘的样子。
看来徐府旧主颇信道家五行八卦之说——
哭喊声还在继续,谈迁望向斜靠椅背、隐晦调整了数次坐姿的谢听笙,踌躇半晌终于决定再绕着中厅转一圈。
再次行至那扇抟云纹入海图的屏风时,突然听到李庄大叫,“我说我说!是不归人!!是不归人!!!当年谢氏一族同我家主子要……要……”
“要谋反。”
屏风后的纤细人影接过大氅裹在身上,语气不耐却声调平稳,“这有什么不敢说的,你做的时候也没见害怕啊。”
还是夫妻二人一起谋事,可见只要夫妻同心,什么掉脑袋的大事都做得出,难为她当年在瀚县隐藏身份将近半年,才杀了张氏,没想到竟漏下李庄。
谢听笙浑身冷得厉害,直觉自己这一趟回去后必然病倒,应当及时止损。可眼下最佳听众就在身后,故事绝不能不讲完。
她继续往下问,“你夫妻二人谋反之事无须赘述,说说你的不归人吧。”
不归人?
谈迁手指探进衣袖,拿出今日得来的那块腰牌,熟悉的八卦形状,松纹环绕缠住正中的三个刻字,正是不归人。
当归未归,是为不归——
他从屏风后走出坐在谢听笙身边,眼神冷凝直指李庄,“若你接下来的话有半句虚言,本官必不会兑现我今日所诺。”
被暗卫折磨一番的李庄没有绝望神情,听闻此言却忍不住涕泗横流,扑上去抓住谈迁小腿,又被暗卫一把拉开。
“小人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一定得信守承诺啊!——”
李庄嗓音低哑,带着哭腔说起那留在他记忆深处的经年噩梦。本来以为自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前尘旧事早想不起,但只要一提及那三个字,记忆画面便于脑海涌现,清晰地仿若发生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