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要去考试了》事已至此

6、6.叛逆期 林禾好像没

　　林禾好像没有叛逆期，与她一同长大的发小亚楠，已经开始在家叛逆，整了个爆炸头离子烫，迅速成为村里的爆炸性新闻。
　　亚楠喊林禾一起去烫发，可林禾全无兴趣，她正沉迷于各种各样的小说，《基督山伯爵》《飘》《骆驼祥子》凡是不花钱能在班级图书角带回家的书，她看得津津有味，搬个马扎坐在院子里，一看就是一天。
　　一来，是书确实好看。二来，林禾没有钱出门和他们玩，出去就要买汽水饮料，林禾要不来钱。
　　奶奶在饭桌上问林禾：“那个亚楠怎么回事，最近在和谁玩啊？”
　　“不知道。”林禾正捧着《鲁滨逊漂流记》看得入迷，迟迟不肯上桌吃饭。
　　“我看她小粉抹的脸煞白，跟插在面粉缸里一样，嘴唇通红，头发比柴火垛还黄，耳朵上戴着钉子，脖子上挂着一长串链子，衣服都是破的洞。”奶奶一通形容，无法接受这样的穿搭。
　　“奶奶，人家小年轻都这么穿。”姐姐林锄打断奶奶。
　　“你俩要是这么穿，我就打断你们俩的腿。”奶奶敲筷子强调，“真是越来越叛逆，现在小孩真是太难管了。”
　　其实林禾看到的比奶奶看到的更多。她去亚楠家玩的时候，亚楠正对着镜子折腾自己的头发，辫子编上又拆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一定要编上好看的发型，接着又对着镜子点痣。
　　“干嘛给自己点黑点。”林禾不解，干干净净的脸上愣是要在眼角下点个黑点。
　　“你不懂，这叫泪痣，好看的。”亚楠点完之后，林禾确实感觉到不一样的变化，明明就多了那么一个黑点，整张脸都变好看，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泪痣真好看，只可惜我的泪痣长在胳膊上。”林禾想起自己手腕处也有一个黑点，抬起手来。
　　“在胳膊上的不叫泪痣，那叫痦子。”亚楠被林禾逗得哈哈大笑，扎上蝴蝶结后起身，让林禾带她去村头。
　　亚楠谈了个对象，一会儿来接她，可男生来村里一定会被老头老太太们看见，议论个不停，只好让林禾骑车送到村口，不对，是村口还要再远一点。
　　“晚上准时来接我哈。”亚楠挥手拜拜的时候，林禾看清楚了那个骑摩托的男生。黑瘦疙瘩脸，一头黄毛中分头，林禾不明白亚楠这么好看，怎么看上了他。
　　林锄也悄悄打了耳钉，天天去网吧上网。大家都在叛逆，只有林禾还在当乖乖女。
　　但乖乖女的生活也不顺利，明明什么没做，偏偏被班里的男生议论。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几个坐在后排的小混混走过来，对着林禾吹流氓哨，还大呼林禾的姓名。路过篮球场时，一个球直接砸中林禾的后脑勺。
　　林禾回家给爸妈说这件事，爸爸正在烧水，妈妈正在院子里给弟弟洗尿布。
　　“为什么他们欺负你，不欺负别人。”爸爸问道。
　　“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欺负我，不欺负别人。”林禾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证明自己真的没做错事。“爸，求求你了，我下晚自习你去学校门口接我吧，我怕他们跟着我，我害怕。”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这犟脾气，吃点苦头也行，肯定在外面说错话惹着人家了。”爸爸说道。
　　林禾几乎要疯掉了，她想怒吼。
　　“你在家都这么犟，在外头肯定说话得罪人。”林禾蹲在院子里，听着锅边传来的声音，猛地拿起一块碎石子，扔到锅前。
　　“你看，我说你犟你还不信。”
　　林禾不想说话，心里堵着一团火，妈妈在旁边卖力洗着尿布，“你不让人省心，你弟弟也是，天天弄脏这么多尿布，全家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尿布本来不就是为了弄脏才存在的。”林禾还是没憋住，大吼起来。
　　“你看，还犟嘴。”爸爸指着林禾。
　　林禾心里升起一团火，堵得心脏疼，呼呼往家门外走，“你看，说她两句，她还不乐意听。”不知怎么的，林禾突然想惩罚父母，可她没有任何惩罚的途径。
　　不学习，一个奇怪的念头从林禾脑中冒出，既然天天给亲戚们说要我好好学习，那我偏不遂你们心愿，我就不好好学习，到时候有让你们后悔的时候。
　　林禾开始在课上走神，不完成家庭作业，跟爆炸头的亚楠到处闲逛，一下课就在走廊上溜达。老师频繁找林禾谈话，林禾不以为意。
　　她在等期中考试的到来，到时候发下成绩单，一定会把爸妈吓一跳。
　　期中考试时，林禾故意填错很多答案。林禾满心欢喜等待成绩单，一定会把爸妈吓一跳。
　　可惜！这是林禾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她错误地预测了爸妈的态度，她以为爸妈会吃惊，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她徐徐道来自己在学校受到的委屈，可是，那份成绩单就摆在饭桌上，无人问津。
　　“正常，女孩子越学越不出成绩，学不过男孩子。”妈妈知道八年级题难，又开始老生常谈。
　　“就是，小女孩嘛，跟不上正常。”爸爸也顺着妈妈的话说。
　　林禾突然慌了，这不是她要的结果，她以为大家会围上来问她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从年级前几名跌到全校几百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爸妈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吓得林禾连忙抽走成绩单，“我下次会考好的。”林禾说着坐在板凳上写作业。
　　发生了什么？
　　等家里吃完饭，林禾不再看电视，坐在吃饭桌子旁写作业，她自以为有点小聪明，可一张数学试卷，竟然有大半部分题不会做，林禾迟迟不敢接受这一切。
　　于是，她更慌了。
　　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拿成绩开玩笑了。林禾也不知道该和谁说对不起，总之就是很抱歉。祈求有人能给自己说一句没关系。老师是因为自己学习好才喜欢自己，如果以后学习再也不好了，老师还会喜欢自己吗？
　　爸爸在看电视，妈妈在抱着弟弟玩，林禾环顾了一周，预感自己要哭，慢慢站起来往院子去。脚迈出房间的那一刻，眼泪唰唰落地。这是林禾第一次为自己的成绩哭泣。
　　林禾压根搞不明白，她想看父母看到自己成绩单的焦虑不安，对她考高中的恐惧担忧，但这一切没有发生，反而是林禾自己平白无故生出这种焦虑，如果自己学习不好，未来可怎么办？
　　那一晚，林禾彻夜难眠，她把所有的试卷掏出来，开始算自己真正的分数，到底排名多少？真实的成绩也吓了林禾一跳，怎么还是两百多名？
　　夜的寂静加剧人的恐惧，林禾翻试卷的试卷在空荡的房间回响。林禾本来跟爸妈一起睡，但已经青春期，不再是小孩子，就把床搬到了放粮食的屋子。
　　屋里除了林禾的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墙边堆着一袋袋粮食和农用器具，爬犁、锄头、铁锨、三角篓。冰凉的铁器在夜晚释放寒意，上不好学，将来就要无休止地使用它们。
　　眼角有泪水打转，窗外的月亮那么圆，可林禾无心观看，仰着头怕自己又哭出来。
　　“大半夜不睡觉开着灯干啥？”爸爸在院子喊道。林禾抓紧关灯躺下，蒙着头小声哭出来，她无法接受自己变笨。
　　她开始怀念前几天，语文老师找自己谈话，询问成绩为何下降，林禾有些后悔，当时不该吊儿郎当避不回答，现在去给老师解释还来得及吗？
　　林禾讨厌听到家里人说女孩越学越没劲，越来越笨。学校简直是她天然的避难所，老师依旧关心她的成绩，多次喊她去办公室问话，同学们以为这只是短暂的退步。亚楠喊林禾跟他们逃课去玩，林禾摆手拒绝。林禾沉溺于学习，完全不去细想外界的事情，外界有太多痛苦，对林禾的成长来说是一种危险。
　　高名次的成绩单，对于林禾来说，才是真正的精神家园。
　　林禾决定这辈子精心装扮自己的精神家园，决不能荒草丛生，必须在成绩单第一眼的地方有自己的名字。
　　伴随而来的，林禾也不再被学校里的小混混欺负，她不解，为什么他们会莫名其妙过来招惹自己，又默契地集体消失掉。直到林禾在亚楠家玩耍时见到其中一个男生。
　　“呦，大学霸也来打球。”
　　“哎，你可别惹她，她学习好，当心她找老师告状。”另一个男生提醒道。
　　林禾突然明白了，他们以为林禾和亚楠在一起，以为是同伙人，想试试好不好欺负，没想到林禾是学习好的人，和他们不是一伙人。
　　“他们欺负你吗？”林禾偷偷问亚楠。
　　“有，之前拿烟烫我头发，后来跟我对象谈恋爱，我对象护着我，就没人欺负我了。”
　　林禾想起那个要气质没气质，要五官没五官的街溜子，顿时接纳了他，毕竟他可以保护亚楠不被欺负。
　　林禾奋起直追了几个月，终于把成绩追平到前几名，林禾看到自己排名靠前的成绩单，心中发誓，再也不会拿自己的成绩作死。
　　林禾把这几个月定义为自己的叛逆期。
　　这就是林禾的叛逆期，叛逆了不到三个月，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却把林禾弄得遍体鳞伤，甚至愈发焦虑。以至于朋友们谈起自己的叛逆期，离家出走，抽烟喝酒，烫头剪发，摩托蹦迪，纹身打架，林禾走觉得平淡，只是短暂的行为罢了。
　　可林禾在自己成绩掉落后，担惊受怕了数月，每每遇到做不出来的题目，林禾心里都不免惊吓，害怕自己变笨，更害怕下次考试考到知识盲点。
　　那种夜里计划着未来，心惊肉跳，恐慌到迟迟无法入睡的日子，怎么是片刻青春期激素上头，叛逆地去喝酒蹦迪能比的。
　　从那以后，一到考试就焦虑，林禾极度恐惧公布成绩，如果遇到她擅长的理科没考好，更是会在夜里崩溃大哭。有时候成绩单发到手里，林禾会立刻摘掉眼镜从而享受片刻的宁静。竖起耳朵听周边人谈论的动静，再慢慢戴上眼镜看自己的成绩，慢慢接受现实。
　　多年后，林禾和好友聊天，聊起这种不敢面对考试成绩的感受，好友一脸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你那么强大，什么事情都坦然面对。”好友以为林禾喝多了在开玩笑。
　　林禾也多年未参加考试，好像慢慢淡忘这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笑着说道：“我记得是这种感觉啊，我也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