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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漆黑的夜,笔直但望不到头的路 时隔一 ...


  •   时隔一年后,小林再次回家过年,亲戚们也来小林家门前给小林介绍对象。
      亲戚说,这个男孩家里可有钱了,男孩长得也白净俊俏,工作也好,将来能当大领导。
      “人也老实,跟你一般大,性格也好,个子也够,和你一样,也是体制内。”
      林禾听到亲戚这句话,浑身一激灵。虽然上班一年半,工作能力提升有限,但对于介绍对象这句话的隐藏信息,林禾能解读出一百页,条条正确。
      “跟我一般大,他多大啊?”林禾追问。
      “比你大个五岁,会疼人。”一般说大五岁,只会更大,要是小会单独强调。
      “个子多高啊。”
      “比你高,绝对够用。”林禾听到心想,那就是不高。
      “哪个单位上班。”林禾继续问。
      “就在政务大厅,明年就能考上跟你当同事。”
      林禾终于学会了追问,终于可以在媒人的话语间听出大概意思。行测中的逻辑,终于被林禾拿进生活中用了一次,推理出隐藏在言语背后的真相。
      林禾在为自己心眼多了几分开心,可家里人已经急到团团转。仿佛再晚一年结婚,就跟过期的食物一样售卖不出去。
      林禾拿出林锄挡枪:“姐姐都不急,我急啥,你先让林锄结婚,我立马就结婚。”
      “她不是人你也不是人?”奶奶反问道。
      当时,林锄就蹲在院子里洗菜,奶奶说完心虚地看了一眼林锄,害怕脾气一向不好的林锄踢翻菜盆开车离开。
      大伯正在锅前炒菜,爷爷正在叠纸钱,妈妈在和面,奶奶在林锄后面剁鱼,大黄狗卧坐在家门口的石凳上看天上飘忽不定的云。大家听完奶奶的话,除了狗没笑,纷纷哈哈大笑。
      林锄没有生气,甚至接着奶奶的话通知大家:“我不光以后不结婚,甚至还不生小孩,我妈生了三个小孩,已经把我那份也生完了。”
      热闹的院子顿时寂静下来,狗嗅到味道,摇摇尾巴离开家。林禾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又想起要保护姐姐,赶紧往前迈一步,一会爷爷要是揍林锄,就抱紧爷爷,大伯要是揍林锄,就握住大伯手里的铲子抱紧大伯。
      寂静,仿佛两军开战前,死一般的寂静。林锄只有她一个人,林禾虽说正站在大伯身边烧火,内心倒戈林锄。但以二抵百,林锄必败。
      好在,没有一个人理会林锄,他们习惯了。
      林锄是硬茬,没人敢惹,话题再次回到林禾身上。“上年,禾禾的领导那么关心她,给她介绍对象,愣是一个没相成,真以为端上铁饭碗就高人一等,眼睛都快长天上了。”
      换作以前,林禾早就暴跳如雷,大声反驳,但林禾也学会了反问。“你要是领导,认识好的小伙子,你会接受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下属,还是自家亲戚家的小孩。”
      林禾一句反问,换来片刻安静。
      但奶奶不死心,宰杀了一只鸡一只鸭,再一次翻山越岭去神婆家算命。
      林锄乐意凑热闹跟着奶奶一起去,林禾怕林锄跟神婆吵起来,也只好跟着一起去。
      “你说这个神婆要是算得这么准,我一会儿一定要让她给我算算什么时候发财。”林锄爬山气喘吁吁,扭头对奶奶说,“过几天我也给你整一身算命行头,你也出去胡说八道,到时候咱们家也有吃不完的鸡鸭鱼肉。”
      奶奶不愿理会林锄,自己为小辈操劳了一辈子,还做错了,让林锄一顿阴阳怪气。
      神婆老了,比上一次林禾见她的时候,更老了。手指像干裂的树皮,映衬着手指间的金饰更加闪亮。她认出了林禾:“听你奶奶说,你现在当官了。”
      “没有,官吏官吏,指挥别人才是官,我现在是小吏。”林禾连忙摆手否认。
      “会成官的,你有官相。”神婆点头笃定道。
      奶奶掏出纸来,奶奶虽说是文盲,但也有自己的一套记事符号。上面画满了奇奇怪怪符号,提示奶奶要问神婆什么问题。
      嗅觉敏感的林禾在神婆屋中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小声告诉姐姐:“你觉得味道熟悉吗?”
      “不就是烧香的味道。”
      “不是香味,但我说不出来。”林禾总觉得这股味道熟悉,既不是老人的老人味,也不是香炉中的烟味。
      奶奶问神婆:“老姐姐,麻烦您再给俺们家小孩算算。”奶奶指着林锄说:“这是大的,都三十了,还在外面飘着,没根没落的,是不是有什么邪祟爬在大孙女身上,才一直让她回不来啊。”
      林锄听到这里就不想听了,翻了个白眼,到院子里站着。
      “你回来,让她给你号号脉,看看你手。”奶奶把林锄拉回来,林锄摊开手心,神婆不禁感叹:“你看这小闺女的手多嫩,细皮嫩肉的。”
      “不嫩,我在海上都能劈开浪。”林锄一句话,神婆感觉得这个小孩不能惹,对奶奶说再过几年,孩子再大大,就知道安稳了。
      “那你看看俺们二的,托您的福,考上了大学,还考上了机关单位,就是一直找不到对象,愁死个人,我跟她爷爷晚上都睡不着觉。”
      林禾还没说话,林锄又听不下去,想反驳,被奶奶一个眼神瞪回去。
      神婆的手搭在林禾手腕,冰冰凉凉,林禾不信神婆,但好奇神婆说什么。
      神婆号脉号了许久,又盯着林禾仔细看,接着摸林禾的手掌,询问林禾的出生时辰。
      “这小孩是个孤单命啊,得回头月老下凡的时候给她喊喊,治治。”
      这句话可吓坏了奶奶,跟神婆强调,“俺家可就这一个小孩有出息,可不能孤孤单单。有什么办法您都给俺们说说。”奶奶心急了。
      “这小孩的腿,比你大孙女还长呢。”神婆看林禾和林锄在场,不愿意给奶奶说,可是不说,接下来的话就不能聊。
      奶奶扭头望向林禾,这是她最乖的孙女,林锄直愣愣看着林禾,简直不可思议,林锄已经走过大江南北,林禾还拘谨在这个小县城中,怎么可能腿比自己还长。
      林锄觉得神婆简直胡说八道,但奶奶从不质疑神婆,突然对林禾充满警戒。
      林禾也一脸纳闷,自己虽有远游计划,但也只是旅游,会回家的,更何况现在碍于钱包的瘪谷程度,短时间内压根不会出门。
      奶奶带着疑惑,继续问神婆,“俺家大孙子,学习一直不好,现在在沿海打工受苦,他什么时候能回家结婚啊。”
      “还有二孙子,他今年高考,能不能考上,用不用给他叫一叫。”
      奶奶获得每个问题的答案,开始回家叠黄纸,给林铛解决高考问题。林铛正在城里一对一学习,补习他糟糕的物理和数学。林禾在家抱怨:“我当时物理一点都听不懂,你们也不想着给我补补。说不定我就考上985了。”
      “你多聪明,你弟弟现在笨的,复读都考不上大专。”妈妈甚至觉得林禾在家都能教弟弟,就是林禾不愿意教,所以才得花高价出门学习。
      林铛从城里骑车回家,刚到家,就被爷奶摁在地上磕头,听奶奶喊着:“天上的神仙,这是心意,保佑俺家孩儿能考上大学。”
      林锄倚靠在家门口嗑瓜子,林禾终于看到了奶奶打小就给自己说的场面,26年前,奶奶就是这样给自己求学业的。但这个场面有些滑稽,弟弟高大魁梧的个子,跪在爷奶窄小的院子里,撅着腚,听奶奶叽里咕噜念着神秘的话。
      刚刚接收完数学物理化学,这一系列严谨的科学知识,又回家接受烟熏火燎的神学攻击,林禾问林锄要一把瓜子,站在院门外看。院中漂浮着燃烧的黄纸灰烬,落在崭新的新年衣服上,弄脏干净的棉服。
      紧接着,爷爷又报出一沓子黄纸,还没有结束。两人又为远在天边工作的堂弟求起姻缘。
      “林禾,快去你叔家喊你弟,我刚给他打电话,他说过来,怎么还不来。”
      “俺哥下午去城里了,不在家,我刚回家在路上遇到了。”林禾不愿去喊,瞎编个理由。
      奶奶只好自己跪下,给堂弟求姻缘。
      “奶奶,都怪俺爷爷的太大了,林恒霆,你听听这个名字,是他这种笨人能压得住的吗,压不住换名字,还被名字压一头,失算啊。”林锄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还是忘不掉当年林恒霆出生时,家里人忙前忙后取名字的场面,自己因为名字被同学嘲笑,林恒霆个笨蛋却用上这么个学霸名字。
      轮到林禾了,奶奶喊林禾过来跪着,林禾不愿跪,找个理由,趴在爷爷身边说:“我最近在入党,要是让组织查出来封建迷信,就不让我入了。”
      “那你站着。”
      奶奶掏出攥在手里的红线,上面绑着两个铃铛,系在林禾脚腕处,拿出一本薄薄的书,贴在林禾胸前,跪下烧纸,林禾离奶奶特近,终于听清楚奶奶在小声说什么,她在为林禾求个好男人,让林禾扎下脚跟。
      林禾感受到脚边火焰的温度,漆黑的夜,刺骨的风,让眼前的温度有些失真,这明晃晃的金色火焰,烧到林禾的内心。奶奶都在为自己向上天祈求,可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林禾想借机说点自己真正的愿望。
      可林禾竟然没有想要的东西。发财,暴富,林禾理智地知道这是不现实的。
      明明接受了那么多年的教育,可是,林禾依旧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需要的东西是什么,她说不出来,想不明白,只是感到孤独。是男朋友吗,不,她连欲望都没有。是婚姻吗,但也不向往,是金钱吗,可连下班研究副业的热情也没有,是权利吗,自己工作压根不想积极表现,只想完成手头任务。
      “干啥呢,轮到你姐了。”奶奶拍拍林禾的腿,林禾的仪式结束了,轮到林锄了。
      “我不信,也不用给我弄,等过完十五,我就走。”林锄跟着林禾一起走了。
      爷爷早已预判,压根没叠林锄的黄纸。
      半夜,林禾静坐在姐姐的车中,连经过彩票站都不再幻想自己中大奖,平日里对任何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毫无波澜,莫非自己已经是一潭死水,林禾有些恐惧。
      “歇一歇就好了,这几年备考多累啊。”林锄安慰林禾。林禾扭头看向姐姐,姐姐在地球另一端的海边教人滑板,林锄的滑板在数米高的海浪上驰骋,可自己的人生却掀不起任何波澜。
      可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让林禾跟林锄一样活得肆意潇洒,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林禾试图在内心寻找一种力量,可又探索不到。
      姐姐开着车行驶在乡间道路上,每一次有争吵,姐姐扭头开车离开,林禾私下了解过车的价格,一两万也能买一辆不错的二手车。
      漆黑的夜,笔直但望不到头的乡村道路,一辆轿车开着亮堂堂的车灯,正在驶离。但就是这一幕,都让林禾觉得心动。
      “姐,我能开开吗?”
      林锄坐上副驾驶,林禾全神贯注开车。工作一年半,她的工资都不花的,早就攒够了两万块钱。
      “姐,你觉得我们现在像不像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夜奔,我记得好像是一个红衣女子,骑着马在黑夜里狂奔,要去找什么人?”林禾想起一个模糊的电影,但电影带给林禾的那种感觉却十几年后涌上心头。
      没有大事发生,林禾只是摸了一把方向盘而已。但林禾觉得自己就像是驰骋的红衣女,至于奔上什么不知道,但这种飞奔的感觉,让林禾感到自由。
      林锄在副驾,打开奶奶给林禾的书,里面夹着两个红衣小人。林锄和林禾对这东西早已不陌生,奶奶也给别人剪过。其中一个是林禾,另一个是林禾的另一半。
      “奶奶给你脚上绑的,之前也给我绑过,说是拴住人的,不让到处乱飞,我直接在海里解开,掉海里去了。”林锄讲起自己的脚链铃铛。
      “那回头我也去海边玩,掉海里。”
      车内有些寂静,姐姐目视前方,林禾总感觉姐姐有话要说,但姐姐迟迟没有开口。夜静得可怕,林禾不知道车的音乐键在哪里,想放首歌听下。
      “姐,放首歌听呗。”
      “林禾,我抑郁了。”
      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吓坏林禾,猛地动了下方向盘,好在道路上没人,车继续在笔直的路上行驶。林禾知道,姐姐没开玩笑,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但她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还是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真的,在深圳医院测出来的。”
      林禾知道这病不好治,还是说出了那句:“没事,咱慢慢治,一定能治好的。”林禾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甚至完全不敢相信,要说抑郁,也该是自己抑郁,那可是林锄哎,一个不怕天不怕地,敢掀翻桌子,不畏惧任何人任何事的林锄。林锄在林禾眼里比钢铁还坚毅,钢铁还会被掰弯,被融化,可世间万物打不倒林锄。她可是在海上乘风破浪,一个人在大城市挣很多很多钱,年纪轻轻买完楼和车的女人。
      她的意志力,忍耐力和毅力,在林禾眼中完全可以打一百分。
      怎么会呢。
      自己这样的废柴还没被糟糕的生活打倒,姐姐怎么会先倒下。
      或许自己也不了解姐姐,林禾对此感到悲伤。
      黑夜,亮着灯的轿车在乡村道路慢速行驶,车外是寂静的早春,还有些寒风,车内是沉默的两人。
      “伯父知道吗?”
      “不知道。经济不好,他厂子好几个月没发工资了,上次给我打电话要钱,我没理他,你也别给。”
      “你觉得我像有多余钱的人吗?”林禾问道。
      “不像,但你现在越来越知性了。”
      姐姐说完这句话,林禾看了眼镜子,她看不出来自己的变化,依旧是掉入人堆里不起眼的长相,土气的穿搭,但姐姐说的话还是要信的。
      “怎么吗?”林禾语气开心地反问道。
      “有一点,看着就像机关里工作的人。”姐姐伸手摸摸林禾的肩膀,拍了两下,她为林禾拥有今天感到开心,发自真心,不掺杂一丝杂质。
      “可是,我现在天天都不在单位,我每天都跟着领导开车上山下乡,一会去镇上组织这个乡村活动,一会去村里落实这个,都要跟着去····”林禾开始嘴不停地讲述自己的工作,真的没有一天闲下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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