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丽娃河》荷晓夏

5、姐弟相称

　　纹身男子的离去，使周围人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许多，特别是那位奶奶，好象顿然睡意全消，她从小桌上支起身子，畅谈的欲望与热情开始苏醒。
　　“这世道，什么人都有……看见人家女孩子漂亮，就想三想四。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就凭你那猪八戒的熊样，也配！”老奶奶愤慨地摇着头，似乎在为我鸣不平。
　　“好了，别人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不讲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那位爷爷很不满地呵斥着他老伴的喋喋不休。
　　妻子并不理会她的丈夫。她把眼睛扭向我：“姑娘，看你文质彬彬的模样，是个大学生吧？”
　　我点了点头。
　　“读的哪家大学呀？”
　　“华东师大，奶奶。”
　　“看你年龄不大呀……今年刚考上的吧？”
　　说实话，我并不太喜欢这位奶奶探究一切的眼神和窥探他人隐私的好奇心。与纹身男子强人所难的霸道相比，她的询问透露着的是另一种味道的咄咄逼人。但出于礼貌，我还是认真地回答了她：
　　“我都十九岁了，已经升大二了。”
　　透过眼睛的余光，我看到对面的男孩很专心地听着我们的对话，脸上写满了虔诚的羡慕。
　　直觉告诉我，这男孩肯定不会是某个高校的学生。果然，接下来我的预感便得到了证实。
　　“小伙子，怎么称呼你呀？”对我兴趣有所减弱的奶奶，将头扭向她邻座的男孩，开始了新的一轮“盘问”。
　　“我姓谢，您老叫我谢春生就行。”男孩忙不迭地回答。
　　“也是去读大学吗？”
　　男孩的脸刷的一下红起来，他使劲摇摇头，垂下眼睛，低声回答：“不是，我只是去上海打工。”
　　“喔，敢情你是春天出生的孩子吧？”大概意识到刚才的问话有些不妥，老奶奶赶忙转移开话题。
　　“对，您老猜得不错，我是阴历三月二十五号的生日。”
　　老奶奶微微一笑：“不是我猜出来的，是你的名字说出来的。”
　　叫春生的男孩难为情地抓了抓脑袋：“我这名是我爸给起的，连我妈都说这名字太土气。”
　　“唉，不土不土，名字，说白了不就是个代号吗！再说了，糙名成孩子。”
　　“……对不起，您刚才说的什么‘名’什么‘孩子’，是啥意思？我没有听懂。”谢春生很迷惑地问老奶奶。
　　“哈哈，”奶奶笑起来，“我说的是‘糙名成孩子’，意思是说：越是给小孩起贱名，这小孩就越容易成活下来。”
　　“奶奶，什么样的名字是糙名呀？”我听得有趣，禁不住插言道。
　　“也没什么标准，就是叫起来不雅致，不太让人喜欢的名字，像‘狗剩’、‘臭臭’、‘铁蛋’呀什么的。”
　　老奶奶举出的三个示例让我和春生都笑出了眼泪。
　　“奶奶，这有什么道理吗？”我不依不饶，想彻底搞清楚。
　　“道理……也没什么道理！听老一辈人讲，低贱的名字，阴间的神灵也厌恶，所以用这类名字的小孩自然不会被鬼神们所亲近，就能长命百岁呗！”
　　“嗨，老太婆，你瞎白活个啥，净给小孩子们灌输封建迷信！也不看看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信那一套。”老爷爷实在听不下去了，怒气冲冲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我和春生偷偷吐了吐舌头，彼此交换了个鬼脸。
　　奶奶不再言语。爷爷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盒桶装面，放在小桌上，然后端起一只陶瓷缸子，起身对老妻说：“我去锅炉房接点热水，咱们泡方便面吃”。
　　春生闻言，立马站起来，伸手去接爷爷手中的陶瓷缸：“爷爷，走道人太多了，不好走，我帮您去接吧。”
　　“唉呀孩子，怎么好麻烦你呢！”老爷爷很是感动。
　　“让小伙子去吧，他腿脚灵便。你老胳膊老腿的，不禁挤，万一让开水烫出个好歹的，就不是小事了。”奶奶很乐意让春生代劳，所以就力劝自己的丈夫。
　　“瞧你个乌鸦嘴，怎么就不盼我点好呢！”老爷爷颇有些愤愤然。我和春生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老爷爷最终还是很听话地把缸子递给了春生。
　　“需要我帮你拿包吗？”怕他书包里有贵重东西，不放心丢给他人照看，所以我尽量用询问的语气向他建议。
　　他想也没想，很爽快地把书包从头顶摘下来，放到我手里。然后拿着陶瓷缸，转身钻入人群中。
　　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春生才汗流浃背地挤回座位。这期间曾有个没座的乘客要坐春生的位置，被老奶奶无比坚决地阻止了。
　　“对不起，接水的人多得要排队，水流又不大，所以让您们二老久等了！”春生把盛着热水的陶瓷缸小心翼翼地放在小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表达着他的歉意。
　　“说对不起的该是我们。真是个实在孩子，辛苦你了！”爷爷拍了拍春生的肩膀。
　　“孩子，让你受累了。快坐下来歇一歇吧。”奶奶扯着春生的衬衣下摆，将他拉到座位上坐下。
　　“不累！”春生用手背揩着脸颊上的汗水，显得十分开心。
　　我递过去几张纸巾，让他擦汗，然后把他的书包还给了他。
　　道完谢，春生很突然地冒出一句：
　　“刚才听你说你的年龄是十九岁，我刚好小你两岁，今年十七岁。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可不可以叫你姐？”
　　这个提议让我有点措手不及。说实话，长这么大，还从没听到过像春生这样大的男生主动叫我“姐”，倒是有不少女孩子称呼我为姐姐。
　　看到这个胸无城府的大男孩用充满热切期待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我一时间竟有点心慌意乱。但我找不出拒绝他的理由，只好故作矜持地点点头，说了一声“可以啊。”
　　“太好了！我一下有两个姐姐了！”春生兴奋得都有点儿语无伦次了，“姐，我的名字想你已经知道了，以后就叫我春生吧，叫弟弟也行！”
　　“好。”我再次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