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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程家大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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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光着脚在露重的青苔上一个出溜,以最快的速度下了台阶,然后不省人事。
好痛。
怀丰勉勉强强睁开眼,扶着墙站起来。
没等他缓过劲,有个老妇人扯着嗓子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老爷昨日赏给兰姑娘的花,今儿就被你打碎了!”
说罢,那老太太满脸凶恶,愤然朝他走来。
“我错了!”
怀丰的身体扑通跪下,扬起巴掌一左一右地抽自己耳光。
听嗓音,这原身还只是个小丫头,不过手劲相当大,每个巴掌都抽得很实在。
“罢了,一盆花而已。”
手腕被人捉住,怀丰抬起头,眼前站着一名年轻女子。“叫小莲来收拾了。”
这女子穿着橘红短袄,一袭碧色马面裙,黑发盘起,别一根白玉簪,俨然旧式打扮。
再看她身后的房屋,青砖灰瓦,粉墙飞檐,他这一摔竟然从丰仁摔到了江南?
他明白了,这跟昨天读取柳村长的记忆一样,VR观影模式。
“小红,伺候我用饭。”那年轻女子转身离去。
老妈子见小红有人撑腰,嘴里嘟囔着几句难听的话,悻悻走开。
“是,兰姑娘。”原身爬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便跟了过去。
这真是座不折不扣的大宅,一路上数不清途径了多少间厢房,窗格上镶着翠绿或钴蓝的海棠玻璃,看不清屋内的布置。
回廊曲折,这么拐来拐去,怀丰要是一个人走估计会迷路。
“你我都来自丰县,在他乡就是亲人,”兰姑娘回眸一笑,又快步向前,“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便是。”
小红在心里窃喜了一阵子,嘴上只唯唯诺诺地答了句“是”。
饭厅的八仙桌上摆满菜肴,怀丰数了数,足足有十六道,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应有尽有。
桌边只坐着一个人,主位身披黑缎马褂的男子。
那是程老爷,大宅院的主人,打眼一瞧,年纪四十上下。
兰姑娘脸色不怎么好,怀丰起初以为,她是对这个老牛吃嫩草的老爷不耐烦,见到她落座之后的姿态才发现,她看不顺眼的竟然是这满桌盛宴。
怀丰馋得发疯,她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每样只浅尝一点,大概连味儿都没怎么闻见。
程老爷没说什么话,只顾着笑意盈盈地观赏自己的年轻媳妇。
兰姑娘放筷之后,十六道菜几乎没有变化。怀丰心说,为了保持身量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吧?
程老爷招了招手,叫管家福财上了壶酒来。
酒从青釉壶嘴中汩汩游下,洒入杯中竟是晶莹的血红色。
怀丰心想,程老爷还挺潮,葡萄酒都整上了。
“从法兰西来的酒,尝尝。”老爷的眼睛盯死了兰姑娘,她实在推辞不过,只好掩面抿了一口。
突然,她眉头一皱,捂住嘴猛烈咳嗽起来。
“兰姑娘!”
小红赶紧掏出手帕上前给她擦脸。
“怎么了,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程老爷问。
“不用。”她抬起头时眼里噙着泪,脸色却很平静。
老爷伸出手,却被她转头躲开。她扶着额头十分疲惫的模样:“我回房休息一会。”
小红搀着她回到后院,此时周围没人,兰姑娘对她说:“你闻闻我的手背。”
她的手背方才沾了葡萄酒,小红听话地嗅了嗅,没闻到酒气,反而闻出一股铁锈味。
“洋酒的味道……”小红满脸都是嫌弃,“还真特别。”
“你觉得像什么?”
“像猪血。”
兰姑娘没再说话,去房里换下那件染了酒的短袄,叫小红拿去烧掉。
这么好的绸缎,烧掉可真是奢侈。
小红和怀丰想的一样,决定把衣服留着,先拿去洗洗。
她端着木盆走向洗衣房,经过厨房的时候,听见下人们嚼舌根议论女主子。
杂役冷嘲热讽地笑道:“不拜天地也不穿红衣,说是明媒正娶,结果从侧门进的宅子,哪里是正室?依我看就是个妾。”
“老爷是程举人的儿子,”老婆子附和说,“兰心一个乡下丫头,怎么配做程府的大太太?”
有个小丫鬟反驳道:“老爷之前又没有成亲,娶了兰姑娘,她自然是正室了。”
“正室?要说这正室,哎,你们发没发现,管家从来不让咱们去别院,但他和老爷总是进进出出,”这杂役大概是相当好事的那类人,“莫非真有一个大太太,被金屋藏娇似的藏在别院里?”
“啊?怎么藏?”小丫头说,“在那里没吃没喝,藏了只鬼不成?”
“呸,”小红啐了一口,“一个个真是闲得。”
怀丰还想再多听两句,但是她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周围越发荒僻,横看竖看也不像去洗衣房的路,不知道这姑娘究竟要去哪里。
此处大抵是后花园一类的所在,但主人不怎么用心打理。明镜般的池水被绿萍遮住大半,太湖石周遭杂草丛生,名贵的牡丹却耷拉着脑袋,已有枯败之势。
蜜蜂嗡嗡地向前飞,在秋千的横梁上绕两圈,不见了踪影。
无人赏光的秋千在风中轻晃,绳索吱呀响着,天光冷冷的,茂盛的草木竹林绿得发黑。怀丰很纳闷,这姑娘该不会是来玩的?
小红一转头,他瞧见牡丹丛中有一口井,离秋千约摸五步远,是荡欢了有可能飞进去的那种远。
井口平日有青石板盖着,尽管如此也没人愿意往它四周去,深宅大院的枯井,都是死过人的。
她路过时,心里觉得阴恻恻的,余光轻飘飘地扫过一眼。
这……
她停下脚步,吃惊地望着那口井。
石板被揭开了,是什么人干这么无聊的事?
她迈着碎步靠近去瞧,怀丰已经无力吐槽,丫头啊丫头,我看你也挺无聊的,在这种时机好奇那保准要出事。
忽地,竹林中闪过一个人影,小红吓了一大跳,差点从井口跌进去。
是个女子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衣裳,头上戴着玉簪,正是宅子的女主人兰心。
兰心穿过竹林,向秋千这边走来,小红心下一慌,迅速抓起盆中的短袄丢进井里。
谁料她并没有留意小红,而是沿着石板路,兀自走向花园深处。
小红心想,那是去别院的方向,兰姑娘去那里做什么?
怀丰倒是想问,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一个个的怎么都在作死边缘试探?
所幸这丫头还记得自己的本职工作,没有跟踪兰心,端着空盆回到后院干活去了。
这天傍晚,她听一个老妈子对管家说,小莲不见了。
“兰姑娘吩咐她收拾花盆,之后就找不见人,不晓得死哪儿去了。”
“许是躲在哪里偷懒,”管家戴上瓜皮帽,漫不经心地说,“老爷今晚要去一趟商号,你们若是找到了小莲,赏她顿板子……”
“姑娘!”
小红急匆匆地推开房门,看见兰心正坐在床边读书。
“姑娘,我听说小莲忽然消失了!”
“小莲?她收拾花盆了么?”
小红连忙点头:“收啦,就是收了花盆之后不见的。”
“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她胆子比老鼠还小,不敢偷懒的,”小红往四周看了看,在兰心身前蹲下,低声说道,“我猜,她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兰心抬了抬手,示意她别再说了:“你去找一盏洋灯来。”
此时已入夜,月色忽明忽暗,两人走的是午后去花园的那条路。
小红越走越怕,白天没觉得府里这么安静,每逢夜里,就感觉黑暗处挤着见不得光的东西,也许是虫子,也许,是小莲。
半年前,管家从人牙子手里买来两个小丫头,起名叫小红和小莲。
二人一块进的程府,小红运气好,和夫人同乡得了不少照拂,小莲没那好命,做着粗使丫头常受打骂。
不知怎的,她对小莲总觉得心里有愧。
夜里,程府很少有人走动,四周安静得怕人,夜猫子不时哭上两声,听得心惊。
小莲最怕那些个怪力乱神的,就算真是偷懒,也决不会藏到现在。
“老爷今晚不回来,”兰心用极低的声音说,“别院也没有看守。”
“您是说小莲可能在别院里?”
兰心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这俩人是真胆大,怀丰要是自己亲身来走上一圈,说不定连腿都发软。
别院的黑漆木门像一口巨大的棺椁,兰心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钥匙,打开了门锁。
月光又明朗起来,直直地照着院中的凉亭,青瓦在月色底下变得惨白,一块石碑竖在亭中。
兰心说,她之前瞧见老爷和管家走到石碑后面,突然就不见了,许是有一处通道。
怀丰记起在丰仁碰到的鬼老爷,那人甚至给墓碑安了门。别院的石碑会不会也是同理?
小红点亮油灯在碑后照了照,地上确实有一方石盖,甚至算不上隐蔽。两人合力把盖子撬起来,底下很深,像是有个窖。
兰心叫她望风,自己下去一探究竟。她不知道自家夫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依怀丰的拙见,这多半是恐怖片主角的莽夫加成。
小红不敢独自留在上面,两人一起下了酒窖。
地下的空间比想象的还要深,周围挤满了酒坛,坛口被红布紧紧封着,与寻常酒窖没什么差别。
二人继续往深处走,这里竟像没有尽头似的,弯弯曲曲延伸个不停,酒坛子也没了,四周漆黑一片,根本猜不出是个什么地方。
石壁上的浸水打在后颈,冷得人浑身一颤。
“兰姑娘,”小红用极轻的气声说道,“要不我们回去吧……”
忽然,她感觉自己脚底踩到了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吓得差点跳起来。
兰心盯着地上那件红艳艳的短袄:“我不是叫你拿去烧了吗?”
“我带到花园里打算烧掉,”小红低着头扯谎,“看见枯井的盖子被打开,就直接扔进井里了。”
“我们这是在井底?”
兰心举起油灯,看见头上黑洞洞的,确实有点像井道。
小红弯腰把那件衣服捡起来,吃惊地说:“地上有好多血!”
她顺着血迹看过去,发现角落里扔着一堆破布衫子。
她用脚尖翻了翻,看见碎布上有一枚荷叶刺绣,淡绿的针线被血染得乌黑,布条里还有发丝,带着一点头皮。
“这是小莲的衣服……”她感觉心脏都痉挛起来,抬头望着兰心。
兰心却紧紧盯住小红的身后。素来冷静的她此刻脸色大变,瞪圆了眼睛,惊恐万状。
小红没来得及回过头去,只觉得后背一凉,伴随着咔嗒的断裂声,她扑倒在地上。
她的眼睛紧贴着墙面,在失去意识之前,怀丰看到了异常奇怪的景象。
他竟然透过墙壁,看见了对面的房间。
那不是酒窖,而是一间灰白的暗室。
穿着脏兮兮T恤的小孩,一排一排坐在暗室里。
荧幕反射的青光在脸上闪动,无神的双眼盯着怀丰所在的方向,仿佛正透过审讯玻璃观赏他的全部遭遇。
从那群孩子之中,怀丰认出了一张面孔。
虽然他们刚认识不久,但他知道,那个小孩是柳仁。
疼痛在全身蔓延,一点点浸入指尖发缝,在血管里流动着,又一股脑地向额头涌回去。
心跳极为不安分,竭力要把胸腔的主人唤醒。
眼皮一抬,怀丰木然躺着。
他看见天花板上的石膏已经开裂,晃眼的白炽灯管,两端变成了乌青。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要把人的皮囊灌满。
这是病房。
满是擦伤的手抚过额头,他触到一层粗糙的纱布。
他摸索着,把硌在背后的罪魁祸首翻出来,是他的手机。
摁亮屏幕。
19:23。
解锁屏幕的拇指一颤。
买车票的凭证不会撤销,就像走过的路也不会重来。
兰心那双目眦欲裂的眼睛,似乎还在他的面前。
他翻了个身,玻璃窗外黑漆漆的,很远的地方有一丝灯光,比起程家大院,这里稍微令人安心一点。
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或许这不是游戏。
这就是现实,是打着游戏幌子用来折磨人的现实。
他倒了血霉花钱去买那本杂志,真是买了个活祖宗。
楼上不知道在搞什么幺蛾子,咚咚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好像有人在头顶打篮球。
“医院里能不能安静点,又不是体育场,素质。”
他骂骂咧咧,瞧到褪色的蓝被套上印着几个红字,依稀能辨出是“丰仁卫生院”。
他从柳仁家门口摔下来,竟然进了医院?
应该不至于。
估计当时刚好到了游戏的VR时间,怀丰失去意识,柳仁不明缘由以为他摔晕了,就给送到了医院。
床边输液管里的血色愈发显眼,他顺着细管看过去,视线停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他正在给点滴袋输血。
“我是来输液的还是来献血的?”他赶紧把针拔了出来。
“为什么一个照看的人也没有?”
“连鞋都没有?”
光脚下了床,地板又冷又黏,墙角的霉斑一直蔓延到受潮翘边的旧门上。
懂了,卫生状况一言难尽的医院,简称卫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