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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旧局新开,尚见为人 选择他,恰 ...


  •   起初,桉楠以为临川书院藏着的是景昭的秘密。

      后来才知道,景昭藏在这里的,不是关于一个人的秘密。

      是选择。

      一个又一个被带到这里的人,被观察,被教导,被衡量。有人聪慧,有人果决,有人善谋,有人比他更适合站在权力中央。

      而景昭最后留下的,却偏偏是“甲七”。

      不是因为甲七最好。

      恰恰因为他不够像一个掌权者。

      桉楠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世上多少人争着证明自己有资格执棋,景昭却花了这么多年,从一群最会下棋的人里,挑出了一个不愿把人当棋子的人。

      石阶到了尽头,谢惊蛰伸手推开暗门,陈旧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涩响,暮色从门缝里斜斜切进来,外头竟已近黄昏。

      他们在地底待得太久,书院里原本发白的天光已经沉成一层昏暗的青灰。远处檐角停着两只寒鸦,被开门声惊动,扑棱着掠过屋脊。

      谢惊蛰吹熄手中的烛火,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所以呢?”

      桉楠抬眼。

      谢惊蛰没有回头,只站在廊下。夕光从残破的窗纸间漏进来,将他的侧脸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现在知道了。”他说。

      “知道景昭为什么教你,知道先皇为什么留下你,也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偏偏选中了甲七。”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

      “然后呢?”

      院中很静。

      风穿过多年无人修剪的竹林,叶片彼此摩擦,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

      桉楠看了他片刻。

      没有回答。

      谢惊蛰眉心微蹙。

      “我以前一直以为,先生教你那些东西,是想让你有一天能赢沈珩。”

      桉楠淡淡道:“那现在依你看呢?”

      “现在我觉得他根本没想教出第二个沈珩。”

      谢惊蛰说完,自己先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像是连他自己也直到此刻才真正想明白。

      “沈珩敢舍。”他低声道,“该弃的人,该死的人,该断的路,他从来不会回头。先生若真想找一个能与他抗衡的人,应该找一个比他更狠、更稳、更不会被任何东西牵住的人。”

      “可他最后选了你。”

      桉楠笑了一下。

      “听起来不像夸人。”

      “本来也未必是。”

      谢惊蛰看着他,桉楠抬脚向前,鞋底踩过廊下积灰,留下一串浅淡的脚印。

      “我要因为景昭留了几句话,便突然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之人?”

      谢惊蛰没说话。

      桉楠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

      “他选我,是他的事。”

      “我要不要做,是我的事。”

      谢惊蛰脚步微顿。

      桉楠已经越过他,向前走去,那句话说得太轻,几乎被风吹散。谢惊蛰却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重新跟上。

      临川书院荒废多年,入夜似乎比寻常地方更快。两人穿过长廊,重新回到先前翻阅旧册的书舍。

      桉楠的手却在触到门扇之前停了一下。

      谢惊蛰察觉:“怎么?”

      桉楠没有答,他只是盯着门。半晌,才伸手推开。

      吱呀——

      门轴缓缓转动,屋内一切如旧。残旧书架靠墙而立,案上的灰尘仍在,半卷竹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先前翻过的旧册依旧堆在案边,连他们临走前随手搁下的那盏冷茶都没有挪动。

      谢惊蛰扫了一眼:“可是有何处不妥?”

      桉楠却没有动,他看着书案,缓步走过去,伸手从几册旧书中抽出最上面那一本:《临川录》。

      封面仍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可桉楠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们走的时候,它翻到哪一页?”

      谢惊蛰一怔。

      “后半册。”

      “哪一页?”

      “我倒未有记得这么细。”

      桉楠没说话,他记得,离开前,他最后看的,是景昭亲笔留下的那几句评语。谢惊蛰催他下地窖时,他随手将书合了一半,压在旁边那册旧簿上。

      书页没有完全合拢。而现在——它合得严丝合缝,桉楠伸手翻开。

      一页。

      两页。

      第三页。

      指尖停住。

      纸页中央,墨迹陈旧。

      两个字安静地落在那里。

      “甲七。”

      谢惊蛰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回身,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刃。

      窗外竹影摇动。

      无人。

      廊下也没有脚步声。

      整座书院静得仿佛只剩下风。

      “有人来过。”

      谢惊蛰声音压得极低。

      桉楠没有答,他的目光仍停在那一页上,不是翻找。若对方想找东西,书架、桌案、暗格,总会留下痕迹,可这里什么都没乱。那人甚至替他们把书重新摆得整整齐齐。

      只翻开了这一页。

      甲七。

      这不是寻找。

      是告诉他们——

      “我知道你们看见了什么。”

      谢惊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愈发难看:“知道地窖入口和甲七之人,除你我之外不出……”

      “嗯。”

      谢惊蛰看着他。

      桉楠垂眸,指腹轻轻压过那两个已经褪色的字,从他们踏进临川书院开始,也许便有人在看,看他们翻旧档,看他们找到地窖。

      甚至——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景昭留下的那道遗命之前,对方什么都没做,而是在等,等他看完,等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是甲七,然后,等他出来。

      桉楠忽然觉得这做派有些熟悉,熟悉得令人不快。他指尖一顿,就在这时,一角极薄的白纸从书页下露了出来。

      谢惊蛰也看见了,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那不是临川书院旧纸,纸色太新。桉楠将它抽出来,只有巴掌大小,折得方正,他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笔锋清峻,收势极稳。

      “遗命既见,当赴一问。”

      谢惊蛰盯着那行字,神色一点点沉下去。桉楠没有说话,他把纸翻了过来,背面空白。再翻回去时,目光终于落在最下面,那里只有一个字。墨色沉黑,笔锋如刃。

      “珩。”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竹帘撞在窗框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也不是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睁眼看见这个人时,他坐在床榻另一侧,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他,那时他应该也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桉楠是谁,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景昭推到当时的境地。他唯一能做的,是继续景昭的嘱托。

      演得像一点,活得久一点。如今兜兜转转,景昭之后,先皇留下的旧局也终于露出全貌。

      而这个人——竟和自己一样,站在棋盘的一处。

      桉楠低头看着那个“珩”字,忽然笑了,后将纸条慢慢折回原样,收入袖中。

      “我忽然觉得——” 他抬起眼,暮色已彻底压过窗棂,最后一点天光落进那双眼睛里,亮得极淡。

      “留下的问题,有人可以一起答了。”

      ——

      旧讲堂在书院最深处,门没有锁。

      谢惊蛰伸手欲推,被桉楠按住。

      “我自己进去。”

      谢惊蛰皱眉:“沈珩既然能把东西放进书舍,就说明这里早在他眼皮底下。”

      “所以你进去也没用。”

      “至少多一个人。”

      桉楠看他一眼:“真打起来,多一个人陪我死?”

      谢惊蛰脸色一变,随即又吊儿郎当调侃起来:“主上不信吾,着实令吾伤心。”

      桉楠却笑了笑:“放心。他若想杀我,不必等到今天。另外,你在外面帮我把守我也更心安些。” 谢惊蛰听完这句话后就乖乖守着了。

      桉楠心想着,自己这句话不知是在安慰谢惊蛰,还是在提醒自己。

      他推门而入,讲堂很大。昔日供学子听讲的几十张木案整齐排列,蒙着经年的灰。窗纸残破,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将最前方悬着的一幅旧帘吹得轻轻摇晃,里面没有点灯,只有最后一排,亮着一点火。

      沈珩坐在那里。

      一袭深衣,长腿随意屈着,身前摆了一盏灯。不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倒像个迟到了许多年的学生。

      桉楠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竟然觉得如今这个摄政王居然顺眼了许多。

      “殿下这位置选得倒好。”

      沈珩抬眸。

      “怎么?”

      “坐得远。”桉楠道,“先生若点名,装听不见也方便。”

      沈珩唇边似乎动了一下。

      “有心思说笑,看来你心里已然有答案了。是本王来早了。”

      桉楠走进去。

      “殿下若真觉得早,纸条便不该留得那么急。”

      沈珩没有接话。

      直到桉楠走到离他三张书案的位置,他才淡淡问:

      “看完了?”

      三个字。

      桉楠脚步停下。

      “殿下知道下面有什么?”

      “知道一些。”

      “知道甲七?”

      “知道。”

      “知道景昭留下的是什么?”

      沈珩抬眼看他:“现在知道了。”

      桉楠盯着他。

      沈珩神色平静。

      “所以殿下一直知道临川书院,却没有动它。”

      “为何要动?”

      “因为里面藏着先皇留下的东西。”

      “先皇留下的东西多了。”

      沈珩伸手拨了一下灯芯。

      火焰骤然亮起,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桉楠脸上。

      “所以——你信吗?”

      桉楠没有立刻回答。

      沈珩继续道:“景昭说你与旁人不同,先皇也觉得你值得留下。”

      桉楠眼神微沉。

      “看来殿下知道得比我想的多。”

      “猜得到。”

      沈珩靠向椅背。

      “从泥里捡人,再告诉他们,你与旁人不同。人一旦信了自己不同,便容易做蠢事。”

      “比如?”

      “比如相信某个人,能够拯救天下。”

      风穿堂而过,灯火晃了一下。

      沈珩看着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可惜天下不是临川书院。”

      他伸手,在积灰的桌面上缓缓划了一道。

      “太后。”

      第二道。

      “顾相。”

      第三道。

      “左右丞相。”

      最后一笔,却比前三道更长,横亘在桌案另一侧。

      “还有那些至今不肯死心的前朝旧部。”

      桉楠垂眼看去。

      几道指痕纵横交错,像一张粗陋至极的天下舆图。

      沈珩道:“这些年,他们各自养人,各自结党,各自握着兵、粮、官路与地方门生。今日可以坐在一张桌上,是因为谁都还没有把握吞掉另外几个。”

      “景昭留下几封遗命,证明先皇曾经选过你,这些人便会认你?”

      桉楠没有出声。

      “他们只会先想一件事——”

      “你能给他们什么。”

      沈珩指尖落在那几道痕迹之间。

      “太后要保她的人,顾长恭要扶植自己的势力,左右丞相身后各有门生故旧。至于那些口口声声念着旧朝的人——”

      他唇角微抬。

      “你真以为他们想要的是先皇?”

      桉楠抬眸,他心里自然明了。

      “他们要的,是先皇回来以后,他们还能坐回原来的位置。”

      沈珩继续道:“更何况,就算你真有本事,把这些人一个个压下去,又如何?”

      “北境不会因为你姓什么便退兵。”

      “旱地不会因为换了朝堂便生出粮食。”

      “南边的水也不会认得谁是正统,到了汛期,该淹的地方照样会淹。”

      他看着桉楠。

      “所以甲七——”

      “你究竟想要什么?”

      桉楠眉心微动。

      沈珩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杀了本王?”

      “扶旧朝?”

      “替景昭完成遗愿?”

      “还是把如今坐在朝堂上的人全换一遍,再告诉天下——从今日起,海清河晏?”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

      讥意却终于露了出来。

      桉楠沉默片刻。

      “殿下觉得都没用?”

      “本王觉得——”

      沈珩指腹抹过桌上的几道灰痕,将太后、顾相、左右丞相留下的痕迹一并抹乱。

      “换谁坐在上面,都得面对这些东西。”

      “人心,党争,兵权,钱粮,天灾,边患。”

      “景昭活着的时候解决不完。”

      “先皇也没有。”

      他抬起眼。

      “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这一次,桉楠沉默得更久。

      窗外有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我不知道。”

      沈珩眉梢微动。

      “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桉楠看着那张被他抹乱的桌案。

      “我不知道怎么让太后放权,不知道怎么让顾相舍掉顾氏几十年的根基,也不知道左右丞相养出来的人里,究竟有多少能用,多少该清。”

      “北境什么时候再动兵,我不知道。”

      “明年哪里旱,哪里涝,我更不知道。”

      他抬起眼。

      “所以我也不知道,景昭为什么会觉得,把这些东西留给我,我便一定能比你们做得好。”

      沈珩静了一瞬,随即笑了。

      “景昭教了你这么多年。最后教出一句不知道?”

      “是。”

      桉楠答得很平静。

      “至少我知道,我不知道。”

      沈珩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桉楠向前走了一步。

      “沈珩,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真正相像的地方是什么?”

      “景昭觉得自己知道该教出怎样的人。先皇觉得自己知道该把天下交给谁。太后觉得她护住的是江山。顾长恭觉得他守住的是朝局。”

      “至于你——”

      他望着沈珩。

      “你比他们都清醒。可你也比他们更相信一件事。”

      沈珩淡声道:“什么?”

      “知道什么该留下,什么该舍。”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总要有人决定。”沈珩道。

      “对。”

      桉楠点头。

      “总要有人决定。”

      “该杀的人,我以后未必不会杀。该舍的城,我也未必不会舍。若有一日北境兵临城下,援兵赶不到,我也会亲手关上一座城门。”

      沈珩看着他,桉楠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死的是一万人,活的是十万人,就告诉自己——那一万人只是一个值得的数目。”

      沈珩眸色微沉。

      “你觉得有区别?”

      “有。”

      桉楠道:“第一次舍人,你会睡不着。第二次,你会告诉自己不得已。第三次,你开始算值不值得。再后来——你甚至不必再知道他们是谁。这……就是区别。”

      说到这里,桉楠忽然明白,景昭为什么偏偏把“不忍弃人”写进那份评价。

      不是因为一个掌权者永远不能舍人,而是因为——一个人一旦习惯了舍弃,便迟早会忘记自己舍掉的是人。也或许,是他从沈珩身上看到的同样的东西。

      沈珩望着他:“所以你觉得,你会比本王做的好?”

      “不。”

      桉楠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需要证明我比你们好。我只需要确定——最后不会变成你们。”

      沈珩沉默许久,看不出什么情绪,最后低低笑了一声。

      “甲七。”

      他念着这个名字。

      “原来景昭最后挑中的是这么一个人。”

      桉楠也笑:“看来是让殿下失望了。”

      “不。” 沈珩抬眼,“比我想的有意思。”

      桉楠看了他片刻。

      “我倒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

      “既然殿下觉得景昭未必是对的,也不觉得我今日这些话有什么了不起——” 他顿了顿。“为什么还让我走到这里?”

      沈珩抬眼,桉楠看着他。

      “杀了我,不是更省事?”

      讲堂里静了一瞬。

      沈珩忽然笑了,“你以为本王没想过?”

      桉楠也笑:“这才像殿下。”

      “杀你确实容易。”

      沈珩垂眼看着桌上那几道已经被抹乱的痕迹。

      “杀了你,临川书院烧掉,景昭留下的人再清一遍。太后若不安分,换掉;顾氏若伸手太长,便剁了。”

      他说得极淡,仿佛这些事真的只需要一句话。

      “然后呢?”

      桉楠微怔。

      这是今晚第三次听见这三个字,可这一次,沈珩问的是自己。

      “本王继续坐在那里。再杀十年?” 他笑了一下,“二十年?” 桉楠没有说话。

      沈珩指尖缓缓擦过桌面。

      “人杀得完,事情杀不完。”

      “今年死一个顾相,明年便会有另一个顾相。旧朝没了,还有新党;北边退了,南边又会乱。”

      “本王当然可以继续。”

      他抬眸。

      “可继续,不等于有用。”

      桉楠第一次没有从沈珩脸上看见讥讽,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你相信景昭吗?”

      “本王从来不信他。”

      沈珩答得很快。

      “那你信……我?” 桉楠这么问的时候自己心里都不信,但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很想这么问沈珩。

      沈珩看了他一眼。

      “更谈不上。”

      桉楠:“……”

      沈珩却忽然笑了。

      “只是这些年,想让你成为某种人的不少。景昭要你做甲七,旧朝的人要你接他们的旗。有人想借你杀本王,也有人想借本王杀你。可你走到今日——”

      他停了一下。

      “竟还没真正变成谁的人。”

      桉楠神色微顿,沈珩看着他。

      “这一点,倒真有些意思。”

      “所以殿下留下我,就为了看戏?”

      “有什么不好?”

      沈珩淡淡道。

      “景昭用半生挑了一个甲七。”

      “本王若连让他走几步都不敢——”

      他唇边终于浮出一点冷淡的笑。

      “岂不是显得本王很没胆?”

      桉楠失笑,这理由荒唐。可放在沈珩身上,竟又合理得令人无话可说。

      “那殿下想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你走不下去。”

      “若我一直走得下去?”

      沈珩抬眸。

      两人的视线隔着昏黄灯火撞在一起。

      “那便一直看。”

      他说得极轻。

      “看看景昭究竟挑对了人——还是只挑了一个,迟早会变成本王的人。”

      沈珩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坦然。但是桉楠听到最后一句,胸口突然开始打起了大鼓……

      咚。

      他怔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咚、咚。

      方才面对天下、党争、生死取舍都还运转得十分利落的脑子,竟像突然卡在了什么地方。

      ——本王的人?

      他下意识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随即立刻觉得不对。

      什么叫本王的人?

      傻子,他刚才说的是不会变成他的意思……

      按照沈珩这个人的性子,大约就是“迟早会变得和我一样,杀伐果决,杀人如麻。”的意思。

      很正常,非常正常。

      桉楠面无表情地给自己解释完。

      脑子却十分不争气。

      ——本王的人。

      又来。

      桉楠:“……”

      他忽然有些恼火,偏偏沈珩还在看他。

      那双眼睛在灯影下沉得厉害,看不出半点方才那句话有什么不妥,反倒显得桉楠此刻这半息的停顿格外心虚。

      “怎么了?”

      沈珩问。

      “没什么。”

      桉楠答得太快,沈珩眉梢轻轻一挑,桉楠立即意识到自己快了,他于是又极自然地补了一句:“只是在想,殿下是不是太自信了些。”

      “是么?”

      “我这个人,不太好收。——我的意思是,我不太会改变!”

      沈珩看了他一会儿。

      “看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说这三个字时,他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桉楠心口那面刚被强行按住的鼓,险些又响,他索性移开目光。天啊,我这是鬼上身了,从前睡都睡过——

      呃……虽说严格算来,睡的也不是他。后来抱过,搂过,掐过脖子,刀也架过,沈珩那些真假难辨、似有若无的混账话,他更是不知道听了多少。

      怎么偏偏这四个字——自己耳朵里听着这么不对劲。

      “桉楠。”

      沈珩忽然叫他。

      桉楠抬头:“嗯?”

      沈珩没有立刻说话。

      灯火隔在两人之间,将他的眉眼映得比平日柔和了些。

      片刻,他淡淡道:

      “你脸红什么?”

      桉楠:“……”

      啊,我这还脸红上了吗!胸口那面鼓当场擂成了军阵。他几乎本能地抬手碰了一下脸,确实有点烫手。桉楠暗骂着,和疯子呆久了,自己也变成疯子了吗,刚才还夸下海口说自己不会变。

      很好,这么多年老演戏的脸面,险些交代在四个字上。他眯了眯眼,索性向前半步,隔着书案望向沈珩。

      “殿下看错了。”

      “哦?” 沈珩终于笑了。这一次不是冷笑,也不是惯常那种看人落入局中的讥诮。

      桉楠反而怔了怔。

      沈珩已经移开目光,仿佛方才不过随口逗了他一句。只有桉楠站在原地,心跳还没有完全落回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更麻烦的事。刚才那一段时间里,他竟然没有觉得危险,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桉楠便把它按了回去。不能想,现在不能。他低头看向桌案,将话题生硬地扯回正事,“所以,殿下今夜把我叫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看看景昭有没有挑错人吧?”

      “自然不是。” 他伸手入袖。片刻后,一封已经泛黄的旧信,被放在两人之间。

      “还有这个。”他说着,终于从座中起身,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封口却完整如初。沈珩将它放在两人之间那张积满灰尘的旧书案上。桉楠目光落下,封面只有一行字。

      字迹熟悉得令人心惊。

      是景昭的字。

      ——待甲七见命后,与之同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旧局新开,尚见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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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由原《半衾风起》改名为《假宠臣,真心机》 通常在每周二、周四、周日更新。有时候抓虫子修文会有延迟,感谢点击进来的小伙伴们,相逢都是缘! 第1,、3、7、13、14章节剧情补充完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