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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寒汀回潮,人心试刃 桉楠坠江后 ...
江水在黎明前最冷。
雾沉沉压在水面,远岸的芦苇只剩一线黑影,潮声缓慢,一下一下拍着旧渡石阶,像有人在黑暗里叩门。
谢惊蛰浑身湿透,半跪在浅滩边,指节发白地扣着怀中人的肩。
桉楠被他从水里拖上来时,已没了知觉。
唇色惨白,额角带伤,衣襟被江水浸得紧贴在身上,露出腰腹一道重新裂开的旧创。血早被水冲淡,却仍顺着衣缝慢慢渗出来。
“真行。”谢惊蛰低声骂他,“别人跳江求死,你居然跳江求生。”
嘴上骂着,手却没停。
他一掌按在桉楠胸口,逼出肺里呛进去的水,又俯身贴近去听那点微弱心跳。半晌,才听见极轻的一声喘息。
谢惊蛰肩背骤然一松,像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没断。
“还知道喘气。”他咬牙笑了一下,“算你有良心。”
远处隐约有犬吠与人声,追兵已沿岸搜来。
谢惊蛰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眼底冷意一闪,俯身将人整个背起,沿着乱石滩快步没入雾中。
——
寒汀旧渡,早废了多年。
昔日往来商船停泊之地,如今只剩倾斜木桩、半塌栈桥,与一间临水破屋。门板歪斜,窗纸尽烂,风一吹便呜呜作响。
这是景昭当年留下的暗点之一。
知道的人极少。
谢惊蛰一脚踹开门,把桉楠放到屋内唯一还算完整的榻上,转身便去生火。
潮湿木柴难燃,他蹲在地上折腾半晌,火星才终于窜起来。橘红火光照亮屋里陈设——墙角一张旧案,案上覆灰,仍摆着半只青瓷茶盏;梁上悬着风干的药草;窗边还钉着一枚早已褪色的铜铃。
谢惊蛰看见那铜铃,动作顿了一瞬。
他别开眼,像什么都没发生。
“既然要躲也不挑地方。”他把火拨旺,声音发沉,“偏偏跳到我管的水道里。”
榻上人没有回应。
桉楠体温烧的很高。
先前在江里浸得冰冷,现下衣物一换,热意反倒猛地翻上来。额头滚烫,呼吸急促,眉心死死蹙着,像在梦里仍被什么追赶。
谢惊蛰拧干热帕子覆上他额头,又去处理那道裂开的伤。
伤口是在逃亡路上勉强收过的,如今被江水一泡,再经剧烈冲撞,边缘已泛白外翻。
“对自己也是真的够狠。”谢惊蛰低声道。
他嘴里嫌弃,手势却极稳。清创、止血、上药、重新缠布,一步不乱。只是每落一下指尖,神色便更沉一分。
包扎到一半,桉楠忽然挣动起来。
像是陷进极深的梦魇里,手腕猛地一抬,差点打翻药碗。谢惊蛰一把按住他,低声喝道:“别动!”
桉楠却听不见。
他眼睫颤得厉害,唇间断断续续溢出含混的话,像在与谁争执。
“别碰……”
“我不是……”
“放开——”
谢惊蛰怔了一下,俯身去听。
下一刻,那人沙哑得近乎破碎的声音,从高热里艰难挤出来——
“别再拿我换局了……”
屋里骤然静了。
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谢惊蛰按着他手腕的动作僵在那里,眼底那点惯常的戏谑一点点褪尽,只剩沉沉的黑。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发苦。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谁。
桉楠自然没听见。
他只是烧得厉害,眉心仍皱着,这一路走来,从未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谢惊蛰沉默片刻,慢慢松开手,把被角替他掖好。
“行。”他低声道,“你现在说什么都算。”
——
天将亮未亮时,外头下起细雨。
破房屋檐漏水,一滴滴砸在瓦盆里,声响单调绵长。
谢惊蛰坐在火堆旁守夜,手里把玩着那枚旧铜铃,铜铃却始终没发出声响。
火光映着他侧脸,眉骨深处压着疲惫。
这些日子他追着江岸找人,连眼都没敢合过。他一直想着桉楠应该最会活命,安慰着自己。
但是他也知道,那人若真狠起来,连自己也能一起舍了。
榻上传来轻微喘息。
谢惊蛰立刻起身过去,摸了摸额头,热果然还没退。
他啧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只贴身防水的小药囊,倒出一枚营中为数不多的应急药丸。药丸不过指甲大小,气味辛苦浓烈,多用于关键时吊命续气。
“算你命好,我还没舍得用在自己身上。”
他单手将桉楠半扶起来,让人靠在自己臂弯里,另一手捏开那人下颌,把药丸送到唇间。可昏迷之人牙关发紧,喉间毫无吞咽反应,药丸才碰进去,便又滚落出来,沾着水迹跌在被角上。
谢惊蛰眉心一跳,低声骂道:“这时候倒倔。”
他重新拾起药丸,在掌心碾碎成细末,借着一旁水囊含了一口清水润开药粉。火光晃动里,他盯着桉楠烧得泛红的脸,沉默片刻,终是俯下身去。
一手托住后颈,一手扣着下颌,迫使那人微微启唇。
唇齿相贴时,他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辛苦药味混着温热的水,被一点点渡进桉楠口中。谢惊蛰指腹压在他喉侧,感受那处细微起伏,等那人终于本能地吞下一口,才退开些许,又继续第二次。
桉楠在昏沉里似觉不适,眉心紧蹙,微弱地偏头躲了一下,却被谢惊蛰稳稳按了回来。
“躲什么。”他声音低哑,“救你命呢。”
待最后一点药粉尽数送下去,谢惊蛰才缓缓直起身,胸口起伏比方才奔逃时还乱几分。
他抬手抹去桉楠唇边残留的水痕,指尖停了停,终究还是收回。
“醒了最好别知道。”他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低低哼了一声,“省得往后拿这事来折腾我。”
仿佛听到这句话语般,桉楠此时迷迷糊糊睁开一线眼,像是认不清眼前是谁,只是本能地往后避。
谢惊蛰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瞬,桉楠又昏过去了。
只是凭着残余警觉,连昏迷时都不肯把命交给旁人。
谢惊蛰坐在榻前,良久没动。
雨声渐密,寒潮沿着门缝钻进来。
他忽然俯身,将自己外袍盖在桉楠身上,动作轻得近乎笨拙。
“躲我?”他低声笑了一下,眼底却没半点笑意。
“桉楠,你最好快点醒。”
“等你醒了,我倒要问问——我谢惊蛰到底哪里比旁人更不值得信。”
——
雨下到午后才歇。
旧屋外潮声不绝,屋檐残水一滴滴落进石槽,像在替人数着时辰。
桉楠醒来时,先闻到的是潮木霉味与一点焦香。
随后才是疼。
肩背、腰腹、四肢百骸,无一处不在叫嚣。尤其腹侧那道旧伤,像被人重新剖开又草草缝起,稍一呼吸都牵得发紧。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发黑的梁木,神思有片刻空白。
再下一瞬,记忆尽数回笼——跳江、暗流、失温、沉坠。
还有最后落水前,那一眼岸上的火把。
桉楠猛地撑身坐起。
伤口当即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额角冷汗立时渗出。
“醒了就折腾?”
谢惊蛰换了身干净短打,袖口挽至手肘,发尾还带着湿意,像刚从江边回来。火光映着他眉眼,神情散漫,眼底却藏着一夜未睡的倦色。
他眉梢一挑,语气照旧懒散。
“命挺硬,醒得比我想的快。”
桉楠抬眼看他,然后目光扫过四周。
破屋、旧案、残窗、梁上褪色铜铃。
这地方显然荒废多年,却有人提前清过角落积灰,榻边还铺着旧毡。
不是临时躲避之所。
他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这是归铃旧点?”
谢惊蛰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脑子醒得也快。”
他端着半片旧瓦,瓦片洗净后权作食盘,上头放着掰碎烤软的干饼,另外一手抓着一只缺口陶盏,盛着水。他把瓦片与陶盏放到桌上,随口道:
“寒汀旧渡。景昭当年留过一处落脚地,知道的人不多。”
桉楠眸光微动,却没接话。
谢惊蛰看着他:“怎么,听见名字就不高兴了?”
“我该高兴?”
桉楠声音发哑,“你带我进归铃的地方,是想救我,还是想把我重新放回局里?”
谢惊蛰唇边那点笑意淡了。
“纠正一下。是我,把你从江里捞回来,捡回你一条命。至于放哪儿养着,是我的事。”
桉楠掀被便要下榻。
谢惊蛰脸色一沉,三步过去按住他肩膀。
“你做什么?!”
“出去。”
“你现在出去,走不到渡口就得倒下。”
“那也比留在这里强。”
两人四目相对,屋里空气陡然绷紧。
谢惊蛰盯着他片刻,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极淡。
“留在这儿怎么了?屋会吃人,还是我会害你?”
桉楠神色不动,只将那只压在肩上的手一点点拂开。
“都会。”
这两个字落得极轻,却像刀锋擦骨。
谢惊蛰面上的那丁点笑意也顿时没了。
“你再说一遍。”
桉楠靠坐回榻边,呼吸因疼痛有些急促,语气却平静得近乎冷淡。
“从我醒来那天起,有人拿我试探朝局,有人拿我牵制旧臣,有人拿我做诱饵,也有人拿我赌忠心。”
“你问我为何连这里都不愿留?”
他抬眼看向谢惊蛰,眸底清醒得惊人。
“因为我受够了。”
屋外风过残桥,木桩轻轻撞响。
谢惊蛰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明白这句话。
不是针对谁。
是所有人。
他扯了扯唇角,声音发沉。
“那我拼命把你从江里捞出来,算什么?”
桉楠沉默片刻,低声道:
“算情分。”
“可情分若也要我拿命去还,就还是账。”
谢惊蛰指节骤然收紧。
“桉楠,你说话是真会伤人。”
“我若不会,早死了。”
谢惊蛰被噎得一滞,眼底火气却越压越沉。他转身端起吃食,走回来往塌边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吃东西。”
“没胃口。”
“你现在还有挑的余地?”
桉楠看也不看:“没有。但我也不想再欠。”
谢惊蛰这回真被气笑了。
“行。那你把昨夜的账也一并算算。”
他俯下身,逼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
“江里捞你一次,背你回来一次,给你处理伤口一次,守了你一夜一次。”
“还有——”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耳根极浅地红了一瞬,又被火光掩去。
桉楠眯了眯眼。
“还有什么?”
谢惊蛰直起身,面无表情。
“没什么。你命很贵,懒得细数。”
桉楠盯着他片刻,忽然像想起什么,抬手碰了碰自己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一点苦味。
谢惊蛰心头一跳,立刻别开脸去。
“少乱想。”他冷声道,“药是我想办法喂进去的,仅此而已。”
屋里安静了一瞬。
桉楠看着他,忽然笑了。让那笑意很淡,却比平日锋利更动人。
“谢惊蛰。”
“嗯……?”
“你耳朵红了。”
“……你看错了。”
谢惊蛰转身就走,走到门边又停住,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你跳江那一刻,我以为你是真想甩开所有人。”
桉楠望着窗外灰白水雾,许久才开口。
声音沙哑,却平稳。
“我跳进江里那一刻,不是在躲……你。”
谢惊蛰背影微僵。
桉楠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因失血而苍白的纹路,一字一句道:
“我是怕再晚一步——”
“我连自己是谁,都做不了主。”
屋外潮声漫长,像许多年前的旧水又重新涨上岸来。
谢惊蛰站了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
——
桉楠披着谢惊蛰那件外袍,靠坐榻边,面色仍白,眼神却已恢复惯常清明。
谢惊蛰蹲在门口削木枝,像是懒得看他,实则余光一刻没离开。
外头忽然传来三短一长的叩门声。
谢惊蛰神色一凛,起身开门。
进来的是个灰衣汉子,鞋底尽是泥,肩头还沾着江边湿苇叶,一进门便先抱拳低声道:
“谢头儿。”
谢惊蛰皱眉:“说。”
那人压低声音道:
“水路全封了。顾长恭的人拿了巡河令牌,沿江设卡,凡往南的船一只只搜。”
“北岸呢?”
“北岸也有人,是摄政王府亲卫的路数。听说顾长恭借追查刺客之名大肆封河,摄政王索性不再避讳,直接调府卫南下接管搜捕。”
谢惊蛰眸色一沉。
沈珩竟亮了明牌。
先前那人以“晏子珩”的模样同行数日,温润守礼,进退有度,连呼吸与眼神都寻不出半分旧日锋芒。若那真是失忆,未免巧得过分;若不是——
那便是自始至终都在演。
一路同行,丝毫不露破绽,连他都险些信了。
谢惊蛰指节微紧,心底掠过一丝寒意。
此人心机之深,已近可怖。
灰衣汉子又道:
“还有一拨更麻烦的,藏着不露面。弟兄跟了半日,只认出他们腰牌暗纹,是清晖宫的人。”
太后的人。
三方齐至。
寒汀已不是藏身处,而是网心。
主角飞速成长中,想逃离是因为面对危险的生理反应,但是慢慢还是发现:他原来不是一个人,有能够理解他的人;也有会来救他的人;或许有他可以尝试信任的人;桉宝宝实现了迅速充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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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寒汀回潮,人心试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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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由原《半衾风起》改名为《假宠臣,真心机》 通常在每周二、周四、周日更新。有时候抓虫子修文会有延迟,感谢点击进来的小伙伴们,相逢都是缘! 第1,、3、7、13、14章节剧情补充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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