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惩戒（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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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江云昭不知，她竟是这样一个凶恶的人吗？
按常理，她的确是要摆上一副严厉模样吓吓小儿轻狂的心，没承想无须她说，不离就做好了姿态，看起来甚是乖巧。
仙童般的好样貌，态度也虔诚，又有伤在身面如白纸，虽是咬牙挺住身体却还是不听使唤地颤动，这哪儿是一个需要师长教训的狂童呢？这是再听话不过的一个好徒弟了！
江云昭见此情景，突觉自己确是一个恶人。
她不仅没有让徒弟起身，作为师父，她还要敲打他的羞耻心。
不是没有怜爱，但玉不琢不成器，江云昭握着新绿的竹板，边缘的毛刺虽说剔了干净，但因着新制，远不及过去的光滑。
一声叹息。
不离忍着不去看她的表情，心里又是忧伤又是喜悦。他想：她……师父也会为我难过吧？
“不离啊，你可知错？抬起头对我说。”
什么是错？
“徒儿知错。”
乖徒是不可能乖徒的，江云昭是第一次当师父不假，可她不是第一次当徒弟！不离嘴上说的和眼里透出的光完全是两回事，哪里错了？这小子开心得很！纵是一千次一万次这样的事他都做得出来！
好好，真不愧是她江云昭的好徒弟，师父啊，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
江云昭掂了掂手上的竹板，继续道：“错在何处？”
蒲垫上的芝麻汤圆给自己找出三个错处。
“胜负由命，我不该如此激进，以命相搏。”
“未经证实，我不该见风是雨，失了分寸。”
“我还不守约定，私扣师父的信物，走小道捷足先登。”
“师父，不离知错了，请师父责罚。”
没有一句话是不对的，不离不说，江云昭也会说出来叫他明白，现在好了，省了解释的功夫，徒弟还格外上道，这可真是……
江云昭想，她还是要做一个恶人的。
“啪！”
清脆的一声击打，江云昭打定主意做个恶人自然毫不手软，按着小孩的腰不让他躲开。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不离从不认为自己有错，没错他就拜不到云昭姨姨的门下，有错云昭姨姨就只能有他这么一个徒弟，所以这怎么能算他错了呢？假使做不成云昭姨姨的徒弟，这样的“没错”就是一种“错”！
但师父说不离有错，不离那便是错了的，师父骂不离也好，打不离也罢，只要不是推开不离，不离都乖乖听训。
可竹板落下来的瞬间，不离浑身一颤，他竟然反悔了！
江云昭将他满脸的羞红尽收眼底。
打断腿算什么？他都不要命了还怕什么痛长教训？越自作聪明的小孩越顾脸面，一顿竹笋炒肉下去，徒弟不一定真心实意领悟师父话中真意，但一定能把这次挨打的缘由乃至经历记得格外牢固。
可以说，浮玉山上下十三口人，没有谁的屁股没尝过听篁居竹板的滋味！
方清缘对此难得说了句好话：“这哪里是‘听篁居’啊？是‘听臀居’才对！平素没人来，一来就是听屁股开花！浮玉山祖师爷真是坏得很！”
小云昭看了看七师兄身后的那张笑脸没有说话。
——听取“啪”声一片。
如今，也轮到她对徒弟下手了。
不离万万没想到云昭姨姨的打罚会是这个！他虽然从来没被这样教训过，但是当从未触及的地方泛起火辣辣的疼痛，他身体一抽，羞恼叫他躲开，可腰上的力道格外大，将他锁在她的膝头。这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要是打他其他地方就好了！
不离无法，只好将脸埋在眼前的流云里。
“抬头。”
第二道惩戒落下。不离咬着唇，没说求饶的话，但就是无端显得可怜。
江云昭摸摸他的脸。
小孩还是一脸的羞意，不过倔强倒是透出来了，沉默的弟子最是自傲，再难堪也憋在心里不会吐露。小云昭嫌弃师兄的鬼哭狼嚎，可现如今，她宁愿不离能大喊大叫。
第三声竹板。
“说话。”
不离咬碎喉间溢出的颤音：“……师父。”
他嘴唇绯红，是血的颜色。
竹板接连落下。
“只有这个？不离，你不是这样的孩子。”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你不怨我？”
男孩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不离不会怨恨师父。”
“不，你心中有怨。”她看得出来。
江云昭没有点明，而是又问：“你知错了吗？”
不离还是老样子：“不离知错了。”
“还想这样挨罚吗？”
不离为他不争气的自尊脸红，师父任何处罚徒弟都应该受着，他早就想好了不是吗？既然做了云昭姨姨的徒弟，这些折磨对他又算得了什么？
要知道只有做了她的徒弟，她才会这样亲近他！
江云昭一看就知道这小孩脑子里的筋又抽了。
“说实话。”
不离只好实话实说：“不想的。”
“本性难移……”江云昭一开口，手里压着的小孩就掉了眼泪，再打下去那真是十恶不赦了，她一只手捞起腿上的哭包，也是哭笑不得：“我还没说完呢。”
“唔……您说……”
“你很骄傲你的成果，不离。”
“不离没有！不离——”
“说实话。”
不离不想让她看到他的卑劣，不离知道，没人会喜欢这样的孩子。
可这是江云昭啊。
如果这世上连她都不能接受他，那么不离还能去往何处呢？
‘你就不怕她哄骗你吗？不离。’
不离告诉这个坏家伙：云昭姨姨骗就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云昭姨姨想知道不离真实的想法，那不离就告诉她好了。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不离很开心，师父，不离很开心。”
眼泪从弯起的笑眼中溢出，小孩又哭又笑的，江云昭摇摇头，哭太多会伤着眼。
“不离。”
竹板应声而裂。
“我不是一个好姨姨。”
不离不明白她的意思，他撑起黏湿的眼睫看她，却被柔软的丝帕挡得干净。一片空茫之中，他只能听到上方似乎遥远却是真正无比贴近的嗓音。
“做师父也许也不会称职。”
她擦去他的眼泪，像阿娘那样温柔，一手抱着他，也同阿爹般有力。可明明都这样好了，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难道她又不想要他了吗？
不离扭过脸就要躲过眼前的障碍。
他好怕。
“姨……师师父。”
江云昭失笑：“得，我又让不离伤心了。本不该如此的，浮玉山可没有让徒弟猜疑的道理。”
掌心托起这张犹带泪痕的脸，江云昭从小孩放大的瞳孔中看到了久不相识的面孔，少了稚气，略带严肃，或许还多了点沉闷，看起来也没那么讨人欢喜了，果真是实实在在的不复年少。
种种变化看得她轻笑一声，不过也算如愿，她竟是个师父了。摸摸这个徒弟脑袋，师父云昭道：“但凡不离不喜的、不愿的，师父都不会去做。”
“那师父呢？”就没有要求吗？
江云昭懂他意思却只是笑：“前提是不离说出来，而不是当个小哑巴。”
55.
声名赫赫的云昭剑师有了徒弟，这本该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如果剑师膝下首徒不是那位端阳魔祸的余孽。
云昭剑师似也心虚，连正经的收徒礼都未办，卷了那个小魔就往人间跑，对外却道下山惩魔，正人间清气。
哄哄不知事的小孩罢！江云昭道貌岸然冠冕堂皇，这番装模作样，谁不知是怕众人讨伐躲在人间避风头呢！
“她倒自在了，可重华的千年声誉却是真真塌了一角的，承各位抬举，蒙山替众仙家问上一问：窝藏魔子的重华还能不偏不倚执正道牛耳吗？”
季伯云还未开口，侧立的奉茶小童手上一扔，竟是将茶壶砸向质问的蒙山来人。
蒙山使者也是元婴修为，如此挑衅怎么能忍？正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须臾之间，空中的小壶连同飞出的茶水齐齐湮灭，好似无事发生。
“你！这就是你们重华的待客之道吗？”
“我们重华可不靠你们这些老鼻子当第一！有没有你们，重华都是重华！”
“映雪。”
季伯云睁眼，袖里的猫儿飞快跳进小童的怀中。
陈映雪虽是住了嘴，但脸上清清楚楚皆是不服之色。猫儿倒是伸伸腰，顾自在她臂间找个舒服位置。
“洗天一别，此事已有定论，韩不离为我重华弟子，又岂是邪魔孽子？”
“哎呀，好热闹啊，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是那小胖子的师父来了。陈映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人就那样，没什么好看的。
“各位仙长聊什么呢？小辈生性喜闹，正好也来凑上一凑。”
人虽是这么说，但一来就挤走季伯云下首的位子，还将座上的茶杯碾得粉碎，换上一杯翠绿的浓茶。其顽劣，其强势，让人敢怒不敢言。
他们竟是拿重华全无办法！
“不说了吗？我还想同各位前辈讨教讨教茶之一道呢。”
“既然无言……就让我们的弟子魁首送送各位吧。请。”
陈映雪看向老头子，老头子点点头。
“给我滚吧，老鼻子们。”
陈映雪也不客气，抱着不肯挪窝的懒猫就把这些不请自来的“仙长”们一个个轰了出去，不带半点怕的。
……
“决定了？”
“她这个样子，师叔你说呢？”
陈映雪并没有偷听，她只是没有告诉里面的老头她回来了而已。
“事情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老头问那个笑面虎。
笑面虎回答：“韩家养魔已是事实。”
“云昭说的？”
“她亲自调查。”
“那韩不离？”
笑面虎没说话，老头耷拉眼皮，显得更老了。
“小瑾啊……所幸师兄不在了，不然他要难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惩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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