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硕博宫斗日记》沃闲

143、罗曼蒂克 当他们看见

　　城市的霓虹灯为粉紫色的天幕升起了大片星星，车流在柏油路上拖拽出流动的银河轨道，各色各样的招牌灯渐次亮起，雨水漫步过的地面反射着五彩眩光，潮湿的暮色多情又迷人，寻欢的年轻身影们一个接着一个地陷进了酒气积攒之地。

　　悠扬的音乐在空气里流淌，醇厚的酒香格外让人迷醉，昏黄灯光为来来往往的男女戴上一层梦幻朦胧的面具，比成年人手臂更长的鸡尾酒酒桶被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不断送上酒桌，透明的桶壁上还挂着新鲜水珠，酒水倾泻的声音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一切忧愁都被拒之门外，欢声笑语铺满整个大厅。

　　酒气氤氲时忘记已成就，忘记未成就，忘记当成就，忘记经济下行里一厢情愿的不可求。

　　萧条衰退的寒风吹过，及时行乐之地只需要喝酒。

　　“砰————”

　　玻璃杯相碰的震颤余音像青烟那样缥缈而不绝。

　　秦翊美滋滋说：“我这次是真的遇到我的天选理想型了，冷冷的，冰冰的，虽然她只是一个场务小妹，我觉得她才是我命定的女主角。”

　　李章“呸”了一声，“你他吗怎么每个都是天选理想型？上次那个只有一个圆屁股背影的哥们也是理想型。”

　　提到那个人秦翊就伤心，不过也没有特别伤心，因为现在有了新的理想性。

　　“哎——别说了，第二天酒醒了刚想给人家发消息，发现我已经被删了。”

　　他惋惜道：“说实话那帅哥我是真的挺喜欢，冷冷清清的，脚一蹬就要成仙。加了我立马把我删掉的他可是头一个，没得到手反倒是心里痒痒，光是看着他的照片我就得有反应，我要是个同性恋我就真缠上他了，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找出来！！！”

　　他嘿嘿一笑，“我可是个双性恋呢，人生就是要男男女女都享受，我还是更喜欢女生多一点，这次的女生是真的天选理想型。”

　　王冥好奇说：“有照片吗，看看。”

　　秦翊把手机递给了王冥。

　　“我怎么觉得我见过她？？”

　　秦翊狐疑：“你在哪儿见过她？？”

　　王冥抓了抓头发，呲着个大白牙吸了好几口冷气，“想不起来了，但这张脸真的很眼熟，能让我眼熟的应该跟我们差不多，都是酒鬼，要不然就是夜店咖。”

　　“你他吗才酒鬼呢！！人家清清白白一姑娘，辛辛苦苦地干活，一个月就几千块，怎么到了你那就是酒鬼夜店咖了，滚滚滚！！”

　　“我真见过！！”

　　“你把手机给我我，我再看看！！”

　　“滚吧你！！你自己操心你那男朋友吧，这么久都不给人碰一下，你他吗别真遇上陆昭那样的仙人跳了，那你可真丢人！！”

　　“怎么可能！”王冥摆手，“你当谁都跟陆昭一样缺德吗，那可是我从我哥们那撬过来的，我青梅竹马的兄弟呢，为了他我俩都掰了。”

　　一直都优哉游哉喝酒的周野遽然说：“为什么你没跟你青梅竹马在一起？”

　　“你他还没跟陆昭在一起呢！”

　　周野呕了一口，贱嗖嗖说：“没那么熟没那么熟，我俩到了大学才是朋友，我才不要和一个男人当青梅竹马！！我可是直男来的！！”

　　“所以为什么没在一起？你俩撞号啦？？”

　　王冥端着酒杯抿了一口，他眯眼说：“我不吃窝边草，从小一起长大的，在一起得多尴尬。”

　　“哥们，万一他暗恋你呢！！”

　　周野连连拍桌，“他男朋友知道他暗恋你，得恨死你了，恨不得曹丝你呢！你不会真被盯上了吧！！”

　　“正好你出现要当小三，半推半就地人家就从了，你以为你是猎手，其实你才是那个猎物。喔唷——你可得小心了，你要是遇上陆昭那样的仙人跳你就完蛋了。”

　　李章用胳膊肘怼了怼周野，挑眉戏谑说：“说不定是被两个人一起盯上的，专盯着他做局，我们冥哥的滋味也很是美妙啊。”

　　王冥觉得后背一冷，真的是跟陆昭呆的时间久了，瞅谁都像陆昭那个缺德货，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缺德货！哪有这么多神经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冥大吼：“草！！滚吧！！老子这辈子都不当下面那个！！你俩去死！！！”

　　“嗡嗡嗡————”

　　周野的电话响了起来，他一看是宋寒声打的，疑惑了一秒，随即接通。

　　“师兄？？”

　　“唔——我在Murphy，咋了？你找陆昭吗？？”

　　宋寒声冷清的声音在喧闹的酒吧里异常清晰，周野听到宋寒声说：“周野，我找你。”

　　“找我？？”

　　宋寒声找人那肯定是实验室的事了，周野立刻说：“师兄，是有什么事安排吗？我现在就来实验室。”

　　周野自己大概意识不到他对宋寒声其实异常恭敬顺从，人家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指哪打哪，随叫随到。

　　他这幅专注又认真的模样，落在了旁人眼里。

　　“不用了，我就在Murphy附近，你等我几分钟，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喔——好的好的。”

　　周野的脚又缩了回去。

　　他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眉梢眼角都挂着异常明显的喜悦，他豪气道：“师兄找我有事啊，等会我得先走了。”

　　“师兄？？”

　　“师兄。”

　　李章反问：“陆昭的师兄？？”

　　周野吸了一口气：“他也是我的师兄啊。”

　　“他找你干嘛？？”

　　“实验室的事呗！”

　　李章觉得这小子神色不对劲，他问：“你对人家怎么这么殷勤？我早觉得你小子不对劲了，你可悠着点，陆昭疯起来可是见人就咬的。”

　　“我草！！那确实是我师兄啊！！”

　　王冥可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以过来人的语气跟周野说：“没事，喜欢谁就上，自己喜欢才是最重要的，陆昭那个花心大萝卜能新鲜几天，你这么久才喜欢一个，是兄弟也该让着你了。”

　　他激动地拍了拍周野的大腿，“我草，我真没跟你开玩笑，是我我肯定让着你的！！”

　　“就是就是！！”

　　秦翊也来凑热闹，他冲着周野挤眉弄眼说：“我觉得你还是得正视一下你的情感，说不定你就是喜欢人家呢，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你对你女神是奉献型，我看你对这个师兄也是奉献型。”

　　“你不是说你帮师兄做的事最多吗？你在师兄跟前鞍前马后和在裴萱身前鞍前马后有什么区别。”

　　纯情的小顺直五官皱成一团：“我草！！你们神经病啊！！那是我师兄，我才是跟着他最久那个，最纯洁的师弟，最正常的师弟，最听话的师弟，最省心的师弟，除了正刊我什么都得到了，我太感谢他了。人家真心对你，你当然也该真心对人家，这跟喜欢不喜欢又没关系，这他吗就是正常人该做的事情好吧！！”

　　王冥语重心长：“哥们，我们一般把你这种情况叫暗恋。”

　　“你是不是被陆昭欺负久了，连喜欢人家都不敢说了。”

　　秦翊：“你是不知道，之前我们三个一起喝酒，周野还叮嘱了陆昭好几次要好好对人家，要安分点，要好好谈，好像陆昭对不起人家周野就要第一个冲出去跟人拼命一样。你没看见，我们小周可会替他那个师兄着想了，他可伟大了，听得我都要哭了。”

　　“我居然认识这么伟大的人，我觉得我都变善良了。”

　　李章：“还有这事？？？”

　　“不是，我真的没......”

　　周野看了眼手机，心想宋寒声怎么还没到，他又倒了一杯酒，解释说：“他吗的你们一群没良心的渣男当然没感觉了，你们干的事也没比陆昭正常多少，我可是真的有良心，谁对我好谁对我有恩我记得清清楚楚，别拿你们这种狭隘又自私的想法揣摩我对师兄的祝福。”

　　“如果陆昭没犯贱，我就真心希望他俩好好在一起，如果陆昭后面再犯贱，我就希望师兄开启下一段，我对他只有祝福……”

　　他在几道犀利的目光下缓缓干涩地滑动了喉结，周野垂下了眼睛，长睫掩去复杂神色，他的嗓音像是一种坦白地招供，“我承认我看见那份PDF的时候我对他还有愧疚，很大的愧疚。”

　　他的声音愈发干涩，诚然是忘了陆昭叮嘱所谓的理直气壮，“但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是真的不喜欢他，他是我朋友的男朋友，也是我最尊敬的师兄，我不会对他有什么其他想法，不可能对他有什么想法，我可是直男来的。”

　　他再次强调：“我真是直男来的！！”

　　另外三个人纷纷觉得自己被周野人性的光辉闪耀到了。

　　周野的表情看上去也不像他所说的那样全无想法，他分明就是有口难言，点到为止，他当了一次不求回报的大好人，居然还愿意当第二次，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哥们，你这样的是真不多，你真的太伟大了，说实话，你都让我有点惭愧，很难想象我身边居然有你这么伟大的人。”

　　王冥深深叹了口气，“但我跟陆昭在一起的时候就不会有这种想法，我觉得我们都很贱啊。”

　　被夸赞的周野嘴角压不住笑，小辫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王冥下一秒的话让他笑容顿时凝结：“当然也不是说你这人就不贱了，你是最贱的那个，只是贱的方式跟我们有点不一样。”

　　周野锤了他一拳，后来他安安静静地等着宋寒声的到来，他觉得这时间过了好像不止几分钟，宋寒声这人向来准时，没道理会出现这种情况，这种反常让他心里有点没底，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在他深究心里那点疑虑之前，李章的声音打断了他，“我觉得Murphy后面的驻唱都不得劲，还是阳阳唱得最好，他的乐队怎么样了？”

　　秦翊说：“我之前看他的网易云首页，好像是有一万多的粉丝，应该还行吧。”

　　“唔！！一万多的粉丝吗？？那还挺好的。”

　　秦翊摇头道：“他的歌和他本人的声音好像有点不一样啊，他的声音没以前好听了，网易底下都说实在不行换个主唱吧。”

　　周野大笑出声，用“你他吗简直在说废话”的表情看着秦翊，他理直而气壮：“草！！抽烟都是便宜货，嗓子当然没有之前好听了！！”

　　说完之后，他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失落地垂下头，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为什么一直都是三首歌？他是不是很久都没更新了？”

　　周野说：“他送外卖去了。”

　　空气里流淌着的音乐似乎一停，李章觉得或许是听错了，再问：“你说什么？？”

　　周野平静说：“就是送外卖去了。”三秒之后，他补了一句，“还是众包的那种。”

　　那个驻唱想要音乐，不是简单重复地吟唱别人的音乐，而是属于自己的音乐，所以他放弃了原本收入还算可观的驻唱工作，前往一个新的城市，用他的理想主义构建了一个未知的乐队。

　　命运般必须要写出的三首歌完成，然后，送外卖去。

　　他成为送外卖的一员，他只是送外卖的一员。

　　少时好鲜衣、好美食，好华灯、好烟火，半生空余饱受精神折磨的一副病躯，他已耗尽满腔热血，罗曼蒂克到无可救药。

　　王冥这才想起搜一搜他的主页，打开网易云之后发现他连人家乐队的名字都没记住，因为他只搜索过一两次，一两次出于好奇的搜索不足以让他记住一个简短的名字。

　　“他的乐队名字叫什么，我给忘了。”

　　周野已经为自己的朋友报出了很多次乐队的名字，记下的人寥寥无几，为知停留的人寥寥无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需看见一阵烟。

　　即使那只乐队被极少数人在短暂的几秒内盼望着大红大紫，乐队的主人难以从中获得任何实质反馈，他不得不舍弃此等缥缈追求。

　　属于他的敬礼已经燃尽，一片狼藉的现实生活不再需要一个乐队，萧条下行的当代即是他们的殉葬年代。

　　欢喜浪漫的殉葬年代，又何止他的敬礼燃尽，青烟之下处处都是葬礼般的最后致意。

　　周野平静地报出了那个乐队的名字————

　　“無限菲林。”

　　只是，当他们看见無限菲林，無限菲林已成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