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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顿饭 这是他的第 ...


  •   走在景区的小道上时,班级队伍已经走得七零八落,一圈人边走边低声抱怨着热、渴、晒。老师到最后也懒得管纪律了,随他们散着走,只要求“别掉队”。

      范语走在队伍最后一群里,拧开矿泉水的盖子往嘴里灌了一口,早上还冰的冻手的水瓶已经热的软趴趴,流到喉咙里的水也是温温的泛着热气。

      她愁眉苦脸地咽下那口温的让她恶心的水,就在这时,林夏忽然回头看了看。她一向细心,这会儿也不说话,只是目光掠过旁边一小段被树荫遮住的斜坡,似笑非笑地对范语说:“走慢点。”

      范语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夏忽然往旁边让了一步,喊着前面楚歌的名字就混进了她们的队伍,毫不张扬地和身后的人调换了位置。

      陆泽川顺势插了上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仿佛早就排练过一样。他手上还拿着瓶没拆封的饮料,呼吸带着刚刚小跑上来的急促感,一双锐利的眼睛在太阳下微微眯着,完全融化掉了平常的冷淡,笑意极浅地挂在嘴角,像是为了这一次成功渗透进她身边而暗自得意。

      “你怎么——”范语刚想开口,他就自然而然地抬手挡了挡阳光,顺势把那瓶饮料递给她。

      “你喝着的水不是已经温了吗?”他说得极轻,但话尾还带点热气,像刚从阳光下收进来的午后风。

      范语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低声“哦”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本就滚烫的耳根默默又红了一截。

      她看见林夏追到了前面楚歌众人身边,回头看着她俩笑得意味深长,甚至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朝陆泽川竖起了个大拇指。那表情带着一点促狭,像是早就猜到他有这打算,只是静静看他什么时候动手。

      而陆泽川什么都没说,点点头回应了林夏的无言称赞,随后低着头拧开饮料盖子,像个偶然凑巧换了位子的好心路人,站在范语身边,安安静静地把她罩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他们就这样并排走着。

      景区导览图上画着路线,几乎没有人按图走。前面的小道两侧绿树成荫,所有人都推推搡搡地躲在林荫下缓慢行进,晒得发白的道路中间空无一人。有些顽固的阳光依旧透过缝隙斑驳地洒落下来,洇在范语白色校服上,像是淡淡的光斑。

      再往前走了一段时间,便到了少年宫旧址改建的展区。外墙看起来刚粉刷过,红顶白墙,干净得像刚从招贴画里剪下来。正门口贴着“儿童书画社团招生简介”,几个小学生穿着演出服,脸上的颜色丰富的像颜料盘洒在了上面,她们在老师的带领下走成一列,后面还有几个大人拿着相机跟拍。

      他们正从这队人旁边路过,小孩们叽叽喳喳,有个穿旗袍抱着琵琶的小姑娘说着说着开始掉眼泪,说不想上台。工作人员和家长赶紧上去低声哄着,结果小朋友哭得更厉害了。

      范语看着这有些滑稽的场景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勾起了记忆。

      她轻声道:“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特别羡慕这些人。”

      陆泽川侧头看她。

      “我不是那种被家长押着去少年宫上兴趣班的小孩。”范语声音不高,有点漫不经心,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以前寄住在亲戚家嘛,周末或者放学之后他们会带自己家的小孩去少年宫弹电子琴、学舞蹈、写毛笔字、下围棋。那些小孩一个个跟去刑场一样嚎,但我其实挺羡慕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人看着、管着,还会跟他们讨价还价,‘弹一个小时可以给你买一支冰淇淋’,”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贴着硬笔书法班的招牌上,“而我什么都不用学,也没人带我去学。那个时候表弟总跟我说:‘姐姐你真好,妈妈从来不逼你学这学那。’”

      她顿了顿,好像不确定要不要讲下去。

      “那天,他们全家都出门了,说去谁家喝喜酒什么的,我记不太清了。留我一个人在家。我在电视上看到有个女孩坐在钢琴前弹琴,就也跑去翻出她们家放在角落里没人碰的电子琴,照着画面里手指的样子胡乱弹了几下。”

      “其实根本弹不出声音。我不知道要插电,也不知道哪个是开关。就坐在那里,一下一下敲得挺认真。”

      “后来呢?”

      “后来姑姑她们就回来了,”她语调慢下来,“我就躲进房间,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像电视上演的那种弹琴的小房间一样,把被子拉得严严实实的,假装那是我一个人的地方,在被子里面继续弹琴。”

      陆泽川没说话。两人脚下的路面变成了石板砖,小学生们已经陆陆续续走进了少年宫,包括那个不停哭泣的小姑娘,身边只剩下没完没了的蝉鸣与草木间偶尔拂动的风。

      “你小时候也没去过少年宫吗?”她问。

      “没去过。”陆泽川回答,“但也不算真的‘没学过’什么。”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只是踢了踢脚边一块松动的石板。

      “我爸妈请了老师到家里教我画画。那时候我挺喜欢画的,刚开始觉得好玩,什么都想画,连他们开会的便签我都要画满。”

      “听起来真奢侈啊。”范语半开玩笑地评价。

      “是啊,刚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挺好。”陆泽川笑了笑,带着点不明显的自嘲,“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很厉害,老师也总夸我,家里人更是只要我拿起笔就一脸期待。家里来了叔叔阿姨看了我的画都不停地对爸妈夸奖我,我就真的以为自己挺有天赋的。”

      他学着范语的样子顿了顿,像是在选择用词。

      “后来越来越大,准备集训,去了外面的班,才发现身边那些人,不是从四岁开始画就是有天分到让人嫉妒。我练习成百上千遍也赶不上人家。”

      “老师也没说什么特别打击你的话吧?”范语试探着问。

      “没有,他只是有一天看完我一张画之后说:‘你这也不差,就是少了点味道。’”

      “味道?”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陆泽川语调很轻快,却隐隐带着某种被困住的钝痛,“我也不是那种非要赢不可的人,可是在生活上太顺了,就像学习,我要定下目标,有了计划,按部就班就能成功,但美术就像是我身上贴着的一块‘失败者’的标签——越想摘掉它,就越摘不掉。”

      范语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

      陆泽川站在她身边,语调如常,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那是一块经年累月的淤青,从来没有消退,只能忽略它,但是只要碰到,疼痛就会悄悄泄出来。

      范语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甚至都没想到,平时像什么都做得好的陆泽川,竟然也有这种停滞不前的时候。

      “所以你后来不学了?”她问。

      “及时止损,没有继续。”他点点头,“但偶尔还会画一画。”

      范语忽然想起他给便利贴上画的那只卷毛猫,像是把记忆里什么柔软的东西连根牵了出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两人站得很近,近得她能看到陆泽川在短袖下方的一小节凸起的血管。

      第二天的晚饭时间结束后,依旧是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班主任松口气地挥挥手,例行公事地宣布大家晚上点名之前必须回到酒店,别惹事,别丢人,别乱吃东西拉肚子。

      人群像潮水一样散开,天气还是很热,小部分人结伴去了商业街,更多的人选择在宾馆楼下转一圈就回到酒店房间等外卖扎堆儿打游戏,范语原本也是后者之一。

      晚饭是酒店吃的,平淡无味,她很勉强地吃了两口,回到房间换掉了校服上衣,套了一件浅灰色t恤,又洗了把脸,坐在空调下呆呆地坐了几分钟,整个人才从蒸腾的热气里抽身出来。
      卢时在群里点名叫她来玩牌,连发了几条表示三缺一就差你了,范语找了半天袜子,穿好鞋一推开门,就看到陆泽川靠在走廊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洗了澡,头发还微微潮着,短袖外面罩了件宽大的衬衫,袖子卷到肘,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看见她出来,只朝她抬了抬下巴:“吃饭去,走不走?”

      “…………什么?”

      “我刚查到这附近有家青蛙馆子,好像挺有名的,去吃点?”

      范语一时没反应过来:“青蛙?你说的是……牛蛙吧?”

      陆泽川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去了就知道。”

      她有些犹豫:“可是卢时他们刚才喊我打牌……”

      陆泽川挑了下眉毛:“你确定要错过一份香喷喷热腾腾的青蛙,也要和他们挤在一起看谁手气臭?”

      范语噗地笑了:“你这么说,好像吃饭确实有点吸引力。”

      陆泽川趁胜追击地补充道:“我从那边过来都听到了,输的人要给所有人买冷饮和夜宵,卢时和方初寒已经商量好合伙坑你了。”

      这下范语一秒都没犹豫,跑到卢时房间打开一条门缝朝房间里喊了一声:“卢时,我突然想起来我晚上约了人……你们找别人吧!”

      “你约谁——”卢时的声音被门板隔住,只听见一句“好啊范语你敢你放我鸽子!”的控诉,范语飞快地关上门,忍不住笑出声。

      “快走快走。”她回头看陆泽川,“在他冲过来之前。”

      陆泽川轻咳一声,像是掩饰笑意,转身带路:“那你要为这顿晚饭负责。”

      “怎么说?”

      “如果你不来,卢时找的替补选手就是我。”

      “那你就认命吧,”范语轻快地跟上,“如果不坑我那就准备坑你了,现在咱们俩都顺利逃脱你应该谢谢我,再请我吃一顿比较合理吧。”

      “……你还想再吃一顿?”

      “说不定会好吃啊!”

      青蛙骨架小,肉却紧实,裹着一层薄薄的调料,冒着热气,香得惊人。范语迟疑了一下,先试着夹了一块,刚一咬下去,就被意料之外的口感惊了一下。

      “骨头细细的。”她含糊地说,又尝了一块,“但挺香的。”

      陆泽川把锅子又往她那边推了一点:“你要是喜欢,等回去学着做。”

      “你还会做这个?”

      “不会。”他理所当然地说,“但你喜欢吃,叔叔可以学。”

      这话说得太顺了,千里之外正在烧烤摊儿上给自己开小灶猛吃羊肉串的陆承文狠狠打了个喷嚏。

      范语“切”了一声,她垂下眼睫,专心拆骨头。青蛙的骨架细小,剥起来麻烦,咬着嘴角认真地挑着肉吃。

      陆泽川突然开口:“你吃饭的时候,特别专心。”

      “啊?”

      “真的,你做数学题的时候都没有吃饭认真。”

      “你无聊吗你。”范语没抬头。

      “不是无聊。”他看着她,语气坦然,“是觉得你好像很认真地对待每一块食物。”

      “因为我以前从书上看到过,”范语放下筷子,看着他,“人家告诉我,‘热爱食物,就是热爱生活的表现’。”

      陆泽川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人安静吃了会儿饭。等到青蛙快见底时,范语才小声道:“其实我刚开始还有点怕吃这个,小时候看童话书,青蛙都会说话诶,都是主角的好伙伴,有一个不还是王子变成的吗。”

      “那你现在觉得?”

      “太好吃了,”女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以后我再看到青蛙第一时间只会思考它们好不好吃了……”

      陆泽川没忍住笑出了声,收获了女生威胁地对他晃晃拳头。

      他们沿着八一公园走了一圈才回宾馆。

      夜风吹散了身上的热气,也让胃里腾起一阵舒服的饱意。范语有点意犹未尽,宾馆大厅灯光明亮,地面光可鉴人。范语和陆泽川刚推门进去,就看见蒋绸斜靠着沙发扶手,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膝上,手机捧在手里刷得飞快,脸上是全然不加掩饰的笑意。

      她旁边站着个男生,正是蒋绸的新仆人———新男友。

      他皮肤晒得有点黑,五官很俊朗,眼神里却始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他手里抱着两瓶矿泉水,一把遮阳伞和各种防晒装备,还有一小盒从前台拿来的茶包,看起来全是蒋绸交代的。

      “你刚才说要吃草莓蛋糕的,怎么又改成沙拉了?”男生语气不急不缓,试图让语调轻松一些。

      蒋绸头也不抬:“吃糖会加速皮肤变老诶,这是常识。”

      “……也是。”男生干笑了一下,站起身,“那我再去便利店看看有没有。”

      “顺便给我拿个卫生巾,”蒋绸喊了一句,像是吩咐家里的保姆,“我快要到例假的时间了。”

      男生点点头,匆匆往门外走去,手上几样东西差点没抱稳,范语和陆泽川下意识地分开给他让路。

      全程范语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你男朋友啊?”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蒋绸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亮晶晶的唇角和眼线一起挑得飞扬:“是啊。怎么?”

      范语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却没找到合适的措辞。

      蒋绸笑得更灿烂:“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分了?他都那样了我还使唤来使唤去?”

      “不是……”范语迟疑了一下,“就是……你们相处,好像有点特别。”

      “哦,”蒋绸往后一靠,伸了个懒腰,“他喜欢被需要,我正好懒得动,挺配的。”

      范语不说话了。

      她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模式,只是心里有点别扭,像吃糖吃到一颗话梅干。

      可这终究是别人的事情,她知道自己不该越界。于是她轻轻点头,笑了笑:“那你开心就好。”

      “你们呢?刚出去约会回来?”蒋绸打量在范语身后的陆泽川,“上次还没问你,现在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呢!”范语有点结巴,“我们才不是约会!”

      “那这是?”

      “我们出去一起吃饭的!”范语一想到青蛙,理直气壮地听起了胸膛。

      “噢,吃饭,”蒋绸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泽川,“原来是吃饭啊。”

      在电梯里,她和陆泽川并排站着,范语感觉自己像锅子里的青蛙一样,随着电梯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电梯里的温度也一点点上升像是要把她煮熟了。气氛尴尬的要命,她心里不停地抱怨蒋绸,恨不得把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的妆容用湿巾抹花。

      “你怎么看?”陆泽川忽然问。

      “啊…………?你说什么?”范语从把蒋绸折磨到尖声求饶的幻想里脱离出来,慌慌张张地回答。

      “那种……恋爱,”陆泽川带着些不确定,“是这样的吗?”

      “你说他们?”范语思考了起来,“我不太懂。但我觉得,那可能是他们之间的一种契约式相处方式。”

      “契约式?”

      “就是和你在一起,让我有面子,我就愿意为你做事。不是无私的那种爱,也不是特别深的感情。但有些人喜欢那样,有掌控感,也有被需要的感觉。”

      范语又补充道:“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喜欢是……很美好的东西,是可以讲秘密的那种。”
      陆泽川没说话,似乎在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又说:“就是你可以跟他分享一些很无聊的小事,也可以讲你最不愿意提起的回忆,他不会嘲笑你,也不会觉得多余,有一些你只能捂在心里的事情,你愿意跟他分享了。”

      电梯停了,她没继续说下去,走进静悄悄的走廊。

      陆泽川落在她身后几步,脚步缓慢。

      “那你现在有这种感觉吗?”他忽然问。

      范语没有回头。

      “有一点。”她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今晚也有一点。”

      陆泽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瘦的肩膀和垂在身侧的手指。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对人讲过自己没去过少年宫的事情,也没有说过集训时被老师否定的那段经历。连叔叔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画画了。“就是不想画了,艺术生太麻烦。”他这么对叔叔解释。

      今天却在范语面前,说得轻松自如,没有一点犹豫。

      他一向以为,没有人愿意听到别人的失败和沮丧,也不值得说出口。他把失败、羞耻和脆弱藏得很好,小心翼翼不让它们在成绩单和名气之外漏出一丝痕迹。

      “有一些你只能捂在心里的事情,你愿意跟他分享了。”

      这是他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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