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杰克 航海日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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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雾曼延到天边，在海面死寂的黑灰白当中，太阳尚未发挥的热量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四点五十九分左右，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在甲板上炸响，水手长用力甩着胳膊，扯着嗓子喊道：“醒醒，混蛋们！换班了！”
水手舱内爆发一阵骚乱，伙计们从摇摇晃晃的帆布吊床里滚下来，几声落地的闷响过后，周遭响起稀奇古怪的咒骂，各种语言混杂。威尔·特纳在惊吓中猛地睁开眼，在汗水和烟草的味道里一脚踩空，面朝下摔到了地上。
直到水手们比铜锣还大的笑声响起，威尔才算真正醒了，从他极为短暂的睡眠中脱离。他捏住疼痛的鼻梁，甩甩脑袋，想起了昨夜的事：
他被迫签了一纸协议，在那个叫伏里奥的小胡子的严密监视下。而后又废了好大功夫，才将一张旧吊床牢牢绑在柱子上。躺在虫茧似的床里，威尔·特纳为斯旺小姐的处境辗转反侧了许久，终于在深夜有了些许困意。
可那么点儿困意在某位水手的呼噜声的胁迫下，显得脆弱不堪，威尔几次下床去将他张开的嘴巴合上，但都无济于事。且第三次离开床铺时，有人警告了威尔，并告诉他，他用的那张旧吊床上睡过两个死人。
伊丽莎白啊，这船强盗真是疯了。
“汉特！我说了很多次，把那只破锣丢掉！”
他听见佩雷格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威尔不想记得她那自大妄为的嗓音的，如果他不记得，也许就意味着从杰克·斯派洛偷渡到皇家港那一刻开始，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是噩梦。
对了，杰克·斯派洛。
那海盗应该与金鸢尾号的船长在一起，否则昨夜海里的鲨鱼肯定饱餐了一顿。但威尔来不及细想，让·埃尔多利亚开始催促他解开绳扣，卷好吊床，将他那死过两个人的床铺塞进船舷边的吊床网里。
“你知道吊床网长什么样吧，嗯？”
嘈杂又闷热的水手舱内，适时地响起两声猫叫。让双手合十拜了拜，匆忙将“宠儿”和“缝衣针”从地上抱了起来。
“嘿！先拿好这个，你叫什么来着？”让的年轻同伴皱着眉毛，将清理甲板用的磨石和麂皮抛给威尔，“不管你是谁，千万别想着偷懒。”他用双指朝眼睛扣了扣，“我和让会盯着你……死死地。”
威尔感到莫名其妙，又毛骨悚然。
黎明的冷风中，水手长的心中又百般不舍，最后却只得干脆利落地一抛，将他心爱的铜锣海葬了——为了执行佩雷格林船长的纪律改革，水手长和炮术长都不得不使用那令人憋气的铁哨子。
汉特鼓起腮帮子，狠狠吹出一口气。他认为哨音的震慑力比不上破锣的十分之一，尤其在于惊吓这群懒惰嗜睡的水手方面。
“简直像训狗。”
“皇家海军不都这样？”
水手们晃悠着走上船首甲板，从木箱里领了某样东西后，歪七扭八地站在船舷边。他们用酒杯从木桶里舀水，胡乱洗刷起牙齿，这场面倒是给了威尔·特纳些许震撼，而且他发现老马丁的刷牙水其实是略显稚气的紫莓酒。
威尔无所适从地抬起眼，往艉楼的方向寻找，想在那儿找到两位古怪的船长。一位是佩雷格林·埃尔多利亚，她对他人命运抱有的恶趣味使威尔得以活到此刻。另一位是杰克·斯派洛，他自称是船长。
但威尔·特纳从未见过他的船。
正是这时，玛利亚路过威尔身边，递给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她将帽子往头上用力按了按，这让他想起她曾被偷走一条小渔船的事。
抛开公正和良心来看，杰克·斯派洛还是有船的。
突然，法拉夏在威尔胳膊上用力一拍，强硬地把一支磨损严重的木质牙刷塞给他，那刷毛和她的手段一般强硬，硬得能够刮下鱼鳞。但那非洲人对此并未做任何解释，只用力敲他的手背，示意他把手掌张开了。
威尔·特纳慌乱放下擦洗甲板的工具，打开手，获得了一小撮白色的牙粉，那些粉末散发着薄荷油的味道，还有些海水的咸味，有点儿发潮。
“彼得！K！贝拉！胡子拉碴的邋遢鬼！让！”金鸢尾号漂荡在阴冷的雾海，水手长开始对着水手名册挨个点名，回应他的是含糊不清的漱口声，“弗朗西斯！滑头……G！第七夫人！那几个新来的，还有，猫喜欢的。”
参差不齐的笑声之中，让用胳膊肘猛戳了威尔一下。
“这、这里。”
威尔梗着脖子，险些把泡沫咽下去。他看见水手长将名单拿远了，眯起眼睛，后缩下巴，厚嘴唇蠕动着，用指甲在每个名字下划过。
“怪了，这些懒鬼躲哪去了？”
“前天点名时就缺了许多人，汉特。”法拉夏提醒道。她说英语的质感有些像熟透的椰子砸到热沙上，“有不少伙计被落在皇家港了，他们没能赶上。”
“怪不得，怪不得……这几天的早餐充裕多了。”老马丁嚅嗫道，“昨天的燕麦糊我吃了两碗。”他说完，混着牙粉的细微泡沫，将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威尔·特纳难受地别开脸，用那副极不舒服地表情对上了西萨里奥的视线。那蜜色皮肤的女人朝他眨了眨眼，而在她身边，伏里奥的衣装服帖得不像海盗——哦，他们声称自己本就不是海盗。
“船长还要求我们在清晨……那叫什么来着，祈祷吗？”
玛利亚说：“我知道该怎样祈祷。”
“去他的吧，”汉特挥挥手，“为了真正的黄金！”
在水手们为黄金河葡萄酒“祈祷”时，阳光射过逐渐变透明的雾气，甲板上留下海鸟模糊的灰色影子，瞭望哨的船员碰拳交接，讲了个粗鲁的笑话。威尔仍未发现佩雷格林和杰克，但他意识到，这帮人绝对和海盗没区别。
艉楼甲板的下方，金鸢尾号的船长室整体与船面同宽。
三分之一的部分被结实的木板隔断开，那里放置着一张招待过总督小姐的长桌，胜利的日子，用作核心船员的庆功晚宴。同样，木墙那边也钉有整张海图，当航务长或大副从船艏甲板走下来请求指示，船长会坐在路线下方。
而在任何船员（包括猫）都不得踏足的另一边，深蓝的海面在两个并排的圆窗外摇荡。窗下的三个花箱里种着耐旱草药，顶上是一盏摇晃的油灯，此时已在漫漫长夜之中燃烧殆尽。
杰克·斯派洛躺倒在皮质长沙发里，手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拜古董店的老头所赐，这是他此生最难解开的手铐。
隔着一张宽大平坦的矩形桌，以及上面随意摆放的锡质墨水台、鹅毛笔、吸墨粉、封蜡、六分仪和望远镜，对面那张单人沙发静静地伫立在晨光下，金色扶手上雕刻着戈耳工们，红丝绒的软坐垫向下凹陷出一弯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证明昨夜曾有位船长居高临下地坐在那儿，要求另一位船长交出某样东西，用来偿还他欠下的债务。
“首先，船长，‘蓝眼睛’又去舱室捉弄我们养的鸡了。”三分之一船长室门口，司务长平静地叙述着，仿佛这是晨间汇报中最重要的事件，“其次，这是昨日行船消耗的记录册，我现在可以为你朗读，以及……私人建议，佩里。”
“哦？”
杰克转了转眼珠，从长沙发上一跃而起，他敏捷而谨慎地走到联通门边，将耳朵贴了上去。伏里奥的声音很小很闷，像是锅里煮的粥正在冒泡，不管海盗如何困惑地挤眉弄眼，他终究是半个词也没能听清。
大概够伏里奥讲三句话的功夫，佩雷格林平静地回话了。她的声音清晰，足以让艉楼上的舵手也听见：“这个留下，而你就不必了，伏里奥。”
皮鞋跟在木板上踩出咚咚的响声，由远及近，直到它踩上联通门前那块受潮严重的木头，地面吱呀一声惨叫。杰克·斯派洛迅速从门前抽身，站到上了锁的海图柜前，假装欣赏桃花心木的纹理。
他用余光盯着门口那淡海绿色的缎子，一本厚实的账目先闯了进来，它揭开半条门帘，随后的才是佩雷格林·埃尔多利亚。她踩在羊绒地毯上，除了头顶仍有船员走来走去，整间船长室都静了音。
“黑珍珠号，还是罗盘？”她进门就问，“我不是没给你选择，斯派洛，希望你已经考虑好了。”
“我能瞧瞧你的航海日志吗，佩雷格林老板？”杰克在六英尺高的海图柜前微微弯着腰，故意说道，“我想要剽窃，呃——借鉴——也许是这个词，我想要借鉴一下你的文字，用词肯定很丰富。”
佩雷格林反手将门关上，目光炯炯地瞧着他。“没有航海日志，更没有文字。如果你难以抉择，我呢，愿意要你的罗盘。”
“我们一定要在这会儿分出胜负吗，佩里？你太着急了。”
“这是你现在唯一付得起的东西，不是吗？”她坐进丝绒沙发，将事务官的记录册在桌上摊开了，“你已经丢了船，失败的海盗，穷得连我船上的一杯朗姆都买不起。”
“朗姆酒为什么要花钱买？哦！”那海盗竖起一根手指，“我身上还是有些值钱的玩意儿的，”他用手指拨了拨耳朵，相同的银环，几乎每个海盗都在耳垂上挂上一只，“足够料理我们的后事了。”
佩雷格林将账本翻了一页。
“我以前也捡走过几个耳环，但你知道，它们的主人只剩一副骨架了。”杰克·斯派洛推开桌面的望远镜，侧身坐了上去，“我认为没有埋葬他们的必要了，为了坚持这一务实的真理，我甘愿接受我良心的谴责。”
“不，你把他们埋了。”佩雷格林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
她将斯派洛赶下桌面，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遭，看着他的装扮和船长室的装潢格格不入，佩雷格林不禁想笑。可就在她想要继续出言讽刺眼前人时，奇怪的是，她感觉得到，身体中有一半的灵魂在用力，将她的喉咙扼住了。
佩雷格林停滞了一瞬，有些疑惑。“臭海盗。”
“你在和我调情吗，佩里？”
早晨的光线透过圆窗照在地毯上，头顶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了，轮岗的水手们正在艏楼甲板享用早餐。炮术长照例检查武器，薇奥拉紧跟着他，而舱室内的鸡不再痛苦哀嚎，因为“蓝眼睛”已被伏里奥关进笼中。
佩雷格林·埃尔多利亚看着杰克·斯派洛，没从他脸上找出任何助长她疑问的东西。于是她说：“船上的储备足够我押送两名逃犯到达皇家港，所以黑珍珠还是罗盘，斯派洛？”
“我决定把黑珍珠送给你，佩雷格林老板，友情价，连人带船都改姓埃尔多利亚。”杰克毫不心虚，再次坐到桌面上，“显然黑珍珠此刻不在我手上，但我想，我们的目的地本来就差不多——哦哦，好的。”
他再次被赶了下去。
“你肯定认出来了，特纳小子比你一整船的伙计都有用。我知道你的西萨里奥想做什么，为了抢走那箱金币来延长诅咒，我们不如做些严密的计划，也为了我的黑珍珠，不，你的。”
杰克·斯派洛在桌前绕了一圈，重新在皮质沙发上坐下。他抻直了手铐上的铁链，用眼神暗示对方：“别再叫我斯派洛了，从今天开始我是杰克·埃尔多利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