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时弊》花径不曾缘客扫

8、曲江宴（一） 天气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江泠下了马车，抬眸的瞬间，自郁郁葱葱的树木间，一眼望到了辽阔的曲江池。

　　如镜一般的池水在阳光映照下波光粼粼，靠岸边有一只大船，上面已然站了许多人。

　　江泠还未走近，便有太监先来迎接。

　　太监笑着挥了一下拂尘，随后向一旁让开一条路，道“咱家是应圣上的旨意来接江小姐的，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江小姐，请吧。”

　　江泠也屈身行礼“有劳公公。”

　　她跟在太监身后，没多久便走到了船边。

　　江泠朝船上望了一眼，船上花花绿绿穿什么颜色衣服的都有。今日不是进士游街，只是普通的聚会，今日结束之后便会正式入职。算是一次彼此都熟悉的聚会吧。

　　她这样想着，抬脚便走了上去。

　　船上的人听到脚步声，都朝这边看过来。

　　江泠今日着了一身清冷的蓝色圆领袍。与天空的颜色一样，却又带着冷意，穿在她身上，清冷似谪仙，不像尘世中人。

　　她才上船来，就听到许多议论她的声音。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本欲不理会，却听得一旁的人大声道“我听闻唯有女子与小人难养……哈哈，你说是不是呀，涯山兄？”

　　身旁的人并没有应和。

　　江泠却还是皱了皱眉，转过身来，看着对面人。

　　对面人华服锦袍，见她抬眼看过来，也不心虚，反而很干脆地瞪回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江泠眸光冷了冷。这句话点的也太明显了，船上只她一个女子，她想装听不见都难。

　　这人说话也太难听了些。

　　她开口，正欲怼回去，却听得一旁有声音道“陈二公子这话说的不对，男子中有豪杰，女子中也有，怎么能以男女论英雄呢？”

　　江泠看过去，看到曹升之走过来。

　　那人看向江泠，二人点头致意。曹升之的目光又落到对面的陈二公子身上“二公子，就不要为难江小姐了吧。”

　　他说着，又小声在江泠耳畔道“这位是陈家的二公子，陈凌远。”

　　江泠恍然，目光落到了对方身上。这不就是之前那个在城里很有名的纨绔子弟吗？她先前确实听过此人的名号。

　　“你什么眼神！”陈凌远似乎恼了，拿着手里的扇子就要砸过去“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

　　话讲到一半，扇子却凭空被人抽走。陈凌远诧异地回头看“……贺云深！你不是今年的进士，来凑什么热闹！”

　　贺云深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啊，的确。不过我今日是陛下的随侍官，”他弯了弯唇角，似笑非笑“陈公子，你好歹也给陛下点面子吧。”

　　陈凌远看到贺云深背后走出来的华冕帝王，一下子吓得跪了下来“……拜，拜见陛下。”

　　“你就是华儿的表弟吧。”威严的帝王目光掩在重重珠帘之后，看不清神色，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华儿’，江泠的思绪动了动。说的应该是当朝陈贵妃陈琼华。

　　周围的人都跟着行礼，江泠也跟着低了头，目光却穿梭过人群，盯着珠帘看了半响，似乎想从珠帘之后看清那人真正的神色。

　　却听得帝王笑了一声，走过地上跪着的陈二公子，又越过一众人群，直直走到江泠面前，看着她挽起的头发，骑装一般干练打扮，便笑道“叶将军的女儿，果然如她一般大气爽朗。”

　　江泠其实还未与帝王有过正式接触。也不知这‘大气爽朗’究竟是在夸她还是在夸对母亲的旧印象，便先硬着头皮谢了恩“多谢陛下赞誉。”

　　眼前的皇帝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离开，也没让江泠起身，绕着她转了两圈，才朝四周摆摆手道“诸位，都起来吧。”

　　“今日曲江宴，本就是为诸位才子开设的玩乐宴会，过了今日，便要正式入职，为朝廷效力了。”皇帝摸了摸自己的白胡子“今日都要玩得尽兴一些！”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此起彼伏的谢恩声在江泠身畔响起。江泠赶紧借机溜到了人群后面，不想再接受奇怪的盘问，却不想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江泠开口道歉，‘住’字还未出口，便顿在了嘴边。

　　是贺云深。

　　他今日着了一身她熟悉的墨绿色，站在那里，像一棵稳当的树木。

　　这棵树，刚刚替她挡了打过来的扇子 。

　　江泠赶紧低头，有些不好意思。她怎么这么倒霉，前些日子才去人家家里退了亲，只过了一日的时间，今日就撞上了，多尴尬呀。

　　她开口时疏离了些，也不再唤‘云深哥哥’，只是道“多谢贺大人刚刚出手相助。”

　　贺云深听她如此疏离地唤自己，嘴边的笑意顿了顿，却没有全然消下去。他叹了口气，只是道“……无妨，你没事，便好。”

　　眼见眼前人转身欲走，贺云深心间一动，又拽住了那人。清冷的蓝色料子捏在手里，像握住了一汪寒凉的井水，有些凉。

　　江泠不笑的时候，眸子里总是带些冷意。她此刻抬眼往过来，眼底却有几分讶然“……贺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贺大人。

　　贺云深听着疏离的称呼，心脏不知怎的紧了紧，他眸光淡淡，看不出情绪，却很突兀地开口“……你科考当日，我去过了。”

　　他顿了顿，又道“本是两人一间，单人间……是我替你安排的。”

　　“……所以，你早便认出是我？”江泠有些惊讶，原本已经转过去欲走的身子，此刻却正正转过来瞧着他。

　　“那日礼部初试，你以‘若水’为名，我就猜到大概是你。”贺云深唇角勾起，意味深长地笑出来“所以我在写榜的时候写的是‘江泠’啊。”

　　江泠顿了顿，却有些执拗地转过身，问出了其他人问过她的问题“……你为什么当时没有把我指出来？女子应当是不能科考，你分明知道。”

　　贺云深顿了顿，幽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这世道的确规定女子不得科考……”

　　江泠适时地转过身来，看到了他眼底的光亮“可是我觉得你不用遵守这规矩啊。你在学堂的时候不是一直都想要科考吗？”

　　江泠闻言，心脏有些猛烈地跳动几下，却被她按下去，又想出言刁难。但却不知究竟是试探，还是其他“……贺大人觉得我成绩好，只是为了科考么？”

　　“不，”贺云深很快便反驳了她，眼底含笑，眉眼弯弯“你不是为了成绩好才科考，而是因为你想要做官。”

　　江泠此刻才真真正正顿住，被按下去的心脏又跳动起来，一下比一下更为剧烈。

　　她从前那样的抱负无人听闻，如今竟有人说懂她。偏偏说懂她，不只是哄她。

　　江泠垂了垂眼眸，父亲就总是骗她，父亲总以为他很了解江泠，却并不知晓江泠内心的意愿。

　　她还想要开口，却听得身旁有人拽了拽她的袖子“……江小姐，陛下唤你过去！”

　　江泠闻言看过去，见说话的人是曹升之，便点点头“我这就过去。”

　　身后的贺云深看着那只拽着江泠袖子的手，眸光且一下子冷了下来，嘴角的笑却没有收起。他走到和江泠并肩的位置，笑道“我也要去见陛下，不如一起？”

　　江泠象征性地礼貌点点头，便转身离去。

　　曹升之眯了眯眼睛，有些阴沉地瞪向贺云深。

　　贺云深却只是笑着回敬，但眼底尽是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