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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上元节 它们都是拜 ...
“兄长。”
“樊循之。”
“樊大哥?”
“……”
狄玉仪换着称呼喊了樊循之好几遍,再三确认他的确是昏迷而非装睡。为求稳妥,她又上手将人推了好几下,见他仍是纹丝不动,这才算停了动作,“兄长,往后不要旁人洒几滴泪水你就什么都肯去做。”
她擦净眼角泪水,将手抚上他眼下浅淡青黑,“就当安睡一晚,养足精神,明日……明日你也才有力气追我。”
脚边忽然传来动静,狄玉仪低头去看,是今夜逛灯会时樊循之替她买来的灯笼。
灯笼原本好生生靠在床沿,眼下门窗紧闭,无风侵袭,也不知怎么就倒在了她腿边。她重新将其立起,被吹灭烛火的灯笼却再也找不到着落似的,又倒在她脚边。
如此反复几回,她不由笑出了声,“难不成你也舍不得我?”
想也知道灯笼无法回答,它歪歪扭扭地,又转悠到了狄玉仪身边。
多执着。
像樊循之。
毫无意外地,狄玉仪的目光和心神又回到樊循之身上。她不再执着于将灯笼扶正,只静静望着樊循之。此刻她能听到樊循之和缓的呼吸,能见到他越发不爱笑的唇角,更能知晓,始终不肯松手的人是她自己。
她轻握着樊循之的手,稍往床边靠了靠。
若她还要再往前一些,就能起身躺去床榻,同上回一般无二地靠到樊循之怀中……要止步于此,她劝服自己,细细端详起樊循之的面容,看他面上残留的忧虑。
指尖从他蹙起的眉落到轻抿的唇畔,狄玉仪口中喃喃而出的,不再是许诺。她对着眼前看不见更听不见的人说:“樊循之,我今日离开,你晚些再醒好不好?”
该止步于此,因为今夜与上回全无相似。
上回樊循之得了“不会走”的确认,即便起初不安,也因狄玉仪就在触手可及之处而逐渐放松,睡了连日来头一个好觉。
可今夜……今夜,樊循之同此刻在各自家中“酣然而睡”的人一样,喝了不该喝的东西。
*
因担心狄玉仪日日胡闹惹病上身,樊循之三五不时就要拉着大夫来为她“复诊”。某日大夫再来时,狄玉仪差遣他外出去买糕点,随后对大夫说,自己近日总是睡不安稳。
这话露不了馅,因为她没打算诓骗大夫,说的尽是实话。
大夫诊完脉,摇头叹息几声,落笔写下几味药。写完后再三叮嘱狄玉仪:此方见效虽快,却只能偶尔服之,不要贪恋、不可求多。
狄玉仪点头应下,当晚便将字条转手交给祥安。
回应来的同样很快,隔日她便在莲池旁的石桌之下收到了个见效更快、更万无一失的“方子”。
祥安也叮嘱她:万不要因一时犹豫留下后患。
纵是将所谓方子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也改不了它俗名“迷药”的事实。狄玉仪其实早知这个结果,因此越发弄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是在痴心妄想还是事到如今开始后悔?
答复这份迷药“方子”的字条上只写着“动手”二字,它被狄玉仪放在石桌上,远处微弱烛火将它衬得惨然无光,狄玉仪盯着看了许久,才将它置于石桌之下。
樊月瑶生辰那晚,去找樊循之以前,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犹豫。那时,字条上写的是“元夜出发”几个字,她把字条攥在手里不肯松手,好像不放手就不需要离开南明,也不用面对往后的一切。
廿九日晨间,樊循之睡眼惺忪地问她一句“今日是否会走”,后悔便卷土重来。
于是回到萍水庄的第一个念头是取回字条。
手犹犹豫豫伸到石桌之下,不无意外地发现祥安早已将它取走,他不像狄玉仪,做这些事时从来不见半刻拖延。
上元节当日,约莫三更时分,狄玉仪将“动手”的字条送出,等辰时起身去看,祥安已然回说一切都准备妥当。
万事俱备,狄玉仪要做的只是所有人引去灯会……将人引去灯会,祥安才好下手,将那些他反复验证过的、确有奇效的迷药四散在他们家中,让他们归家即可“酣睡”。
若一切顺利,只需等到灯会结束,他们就可以出发……依照他们近日对自己的纵容,狄玉仪其实找不出任何不顺利的可能,但偏偏就有人要与她作对,让她受挫。
在其他人身上倒是没有花费多少功夫,他们未曾来萍水庄,应下了狄玉仪直接在灯会碰头的提议。唯独樊循之不依不饶,他不止要来萍水庄,还怎样都不肯离开院门半步。
问他为何,他只重复一句灯会无趣,随即将狄玉仪的手握得更紧。
到最后是靠软磨硬泡才将他带去灯会的,带出去了也无法全然放心,狄玉仪得时时防备,得拉着他往最热闹之处走,靠密不透风的话和眼花缭乱的热闹让他应接不暇。
等逛到樊循之疑心消散时,已是接近灯会尾声,他们买下了一只后来总爱跌落的灯笼。将灯笼递给狄玉仪时,樊循之攥着提杆久久不放,两眼认真看着她,像要望穿她的所有心思。
狄玉仪不闪不躲,等他发问。
他问:“是今日吗?”
在问什么彼此心知肚明,狄玉仪好笑摇头,“当然不是。”
短短一声笑和一句话,耗尽了狄玉仪因和顺帝而学会的各种装模作样的本事,不管樊循之信与不信,她的功夫是到此为止了。
她隐约觉察到自己心里同时在期盼,期盼樊循之戳穿自己,可她在平康待的那许多年,想来也终归不算是白费,樊循之虽还是将信将疑,却没再追问下去。
灯会后各自归家,她带樊循之回了萍水庄。
这回在院中等待的是乳娘,樊循之问了意料之中的话:“今日怎么不见南明?”
“等了许久,远远听见你们的声音便进去了。”乳娘指指南明的屋子,对樊循之直白开口,“赌气呢,怪你又同郡主待得这样晚。”
狄玉仪不说是她非要逛个不停,看热闹似的,让樊循之背下这句责怪。
还不等樊循之开口解释,乳娘便摆摆手让他们自行离开。她不问樊循之怎么还不回自己家中,也不拦着他跟着狄玉仪走进后院,仅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踱着步子离开了。
樊循之反倒因此放松了警惕。
狄玉仪猜他已然认定,就算要走,她也绝不会不带着南明与乳娘。而南明现下还有闲心怄气,乳娘又是此般闲适模样,无论怎么看,她们都断然不是个要出远门的样子,所以他以为自己今夜不必担心。
到了房中,她极其自然地拿起桌上酒杯,喝下几口仿似离家时没来得及饮尽的酒。
“……袅袅是何时备下的酒?”樊循之又有了迟疑,“我今日一直与你待在一起,怎么丁点儿印象也没有了?”
“就在白日哄你出门时,兄长记性未免太差。”狄玉仪将话说的含含糊糊,又喝下一口,让醉意更真几分。她端起桌上那个盛满酒液的碗,笑吟吟看着樊循之,“就罚你陪我一起喝。”
樊循之片刻不接,她便越走越近。步步紧逼之下,他果然伸手接碗,将酒一饮而尽。
狄玉仪笑得满意,又哄着骗着让他喝下一碗。
这是轻易就能摸索出来的招数:与其“抵死不从”等她亲自去喂,樊循之宁愿听她哄劝,喝下一碗又一碗酒。
他对自己的酒量从来很有信心,为防狄玉仪借机生事耍赖,他索性碗碗都喝到见底。
而狄玉仪看似喝得同他一样豪迈,其实到现在也没实打实地喝下多少——为了今日这出戏,她不知在晚上练过多少次、喝了多少酒,又在白日里挨了樊循之多少次训。
很快只剩最后一坛。
狄玉仪已“醉”得彻底,樊循之也料定她是醉了,不肯再喝。他从狄玉仪手中拿走那坛酒,说的话像从前无数次哄她时一样,“下回定然陪袅袅喝个够,今日的确已经是有心无力。”
这是借口,他不过是怕醉酒后无法照顾狄玉仪。
狄玉仪已演得快将自己骗过去,她摇摇头,轻而易举挤出眼泪,“我不信你。最后一坛了,你为何不肯陪我喝?”
方才还清醒从容的人愣在原地,手忙脚乱想拭去她的眼泪。
狄玉仪躲开,一头扎进他怀里。
“袅袅哭什么?”他用手掌拢着狄玉仪的背心一下下轻拍,“我可真是冤枉,已经陪你喝了这样多,还不够吗?”
“就是不够,你到底喝是不喝?”说完这话,狄玉仪甚至想为自己驾轻就熟的无赖行径喝彩。
樊循之只能叹气,“自然要喝。”
在他喝下仅此一坛掺了药的酒以前,狄玉仪问他:“樊循之,你可还记得明年夏日要一同摘杏酿酒?”
“决不食言。”他喝下了第一口。
“好。”狄玉仪望着他喝下第二口。她很满足,但他神情里却只剩惊诧,她不管这些,自顾自说下去:“那便再教我凫水吧?总归你我约定的事也快要堆成山了,不差这一桩。”
“好。”他着急成这样,却还记得先对狄玉仪许诺,然后才带着苦笑问她,“酒里掺了什么?不对,我该问你……”
他停顿了一会儿,“我该问你,你是否今日要走……”
他已然知道答案的,却仍不死心,要狄玉仪说得明明白白。
得不到回应,他就主动伸手讨要一个拥抱。
狄玉仪望着他,远离他,一点点退到那个将将可以在他摔倒时伸手搀扶他的位置……不久前明明是狄玉仪非要钻进他的怀抱。
她再无半分酒醉模样,眼见着他倒下,满腔心思竟全然化成了感慨,这迷药的确比大夫开的方子见效更快。
*
原想在确认樊循之并非假装昏睡后就离开,可到头来还是贪求一时片刻的相守……如果这能够被称之为相守。一直到门扉处响起轻而又缓的敲击声,狄玉仪才惊觉已到了早先约好离开的时辰。
推门而出后见到的人不是祥安。
乳娘只敲了一声,甚至算不得催促。她背身望着朦胧夜色中看得不太分明的桂树,听到开门声响也未被惊扰,未曾回头,仅柔声叮嘱狄玉仪,“郡主,一路顺遂,前路无碍。”
“乳娘也是,平安顺遂才好。”狄玉仪躬身谢她体谅,“乳娘愿意留在南明,母亲定然会很高兴。”
“是,她该高兴的。若是你也……”乳娘不知是释怀还是哀叹,“罢了,郡主走吧。”
“好。”应过这一声,狄玉仪就真的走了,连句正经的道别也不曾留下。
她不知该如何道别。
离开时经过南明的屋子,她屋中灯火已然熄灭,想必是乳娘所为——南明哪里是在怄气?她是喝了狄玉仪亲手递过去的茶水才会昏睡。
南明与樊循之或许是除乳娘外,唯二料到狄玉仪打算在今日独自离开的人。但他们也都有预料不到的事,他们不会明白,守了狄玉仪这么久的乳娘怎么就会轻易松口,帮着她一起“作恶”。
狄玉仪自己也不明白。
若没有乳娘相帮,她未必就有十足的信心将南明和樊循之哄住……若没有乳娘相帮,她最没信心哄住的人其实恰恰就是乳娘。
对乳娘,狄玉仪做好了施为一切手段的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也好,像对樊循之那样胡搅蛮缠、声泪俱下也好,只要她肯答应,不再与狄玉仪一起钻进平康那个牢笼。
狄玉仪准备了多少理由,最后没有一句是说出口的,它们尽数化在乳娘一个“好”字里。
胡乱猜测着乳娘心意,狄玉仪打马自空无一人、灯烛零星的街道穿过,又难免想起从前日子……留恋尚未攀起,远远地先见到祥安迎了过来。
此地离他们约定好的城门还有些距离,他此举仿似生怕狄玉仪反悔。
祥安此次严阵以待,安排了许多人手,又借着狄珩启的牌子,要求城门守备近三日都务必宽进严出。他尤其指明,对樊家、萍水庄一众人要谨慎应对,“放出一个来都拿你们是问。”
夜半被拉来守着城门的士兵趁祥安没注意,眼白滴溜溜转了一圈。转到最后,他从并未刻意遮盖的车帘缝隙瞧见了改乘马车的狄玉仪,随即指着她愣了半晌,瞌睡都显见的散去大半,“樊循之的小——”
“小娘子”说到一半,大约想起了樊月瑶的威慑,他往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将其改成郡主。他倒知晓此刻不好高声叫喊,压低了声音问她,“你去哪儿呢?”
狄玉仪没应声,由祥安交代好一切,任马车带着自己离开……仍是乘着马车离开。
可这回她甚至不敢再频频回首去望逐渐变小的南明城,只在有风掀起车帘一角时,装作不得已似的,“被迫”去看樊循之曾歇脚过的那个土坡。
这之后,狄玉仪无心、也不愿再在意马车外的景致,她不让自己去惦记马车又走过了几个时辰,只希望樊循之他们追来得越晚越好。
上元夜后一路奔波,于是途中没熬过困意,不得不合眼休息。
朦胧间似乎听到樊循之的声音。马车愈发颠簸,她困在梦魇之中,只当自己是日有所思,可又难免生出躲避心思,想这声音若不是梦,那与其醒来面对,不如就此溺在梦中。
马车晃动越发明显,刀剑磕碰的声音似乎就在身边,樊循之的叫喊也越发清楚。他想必气急了,不肯再喊“袅袅”,倒将许久没有出口过的“狄玉仪”连声喊个不停。
狄玉仪被他喊得烦了,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掀开车帘呵斥,“樊循之,你怎就阴魂不散?”
“袅袅,你答应过要一起走的。”得了回应的人气性轻易散去,“所幸赶上了。”
他还说了些什么,落到狄玉仪耳中全成了嗡鸣。她试图辨别自己所见的满眼的红究竟是什么东西,难不成他那个怎么也不肯乖巧立着的灯笼背了过来?
可那个灯笼……她分明有意避开了血一样的红,挑了个被灯烛照过后,瞧着再熨帖不过的杏黄色。
周遭声音再次明晰可闻时,狄玉仪察觉到乍见时的笑颜已从樊循之面上消失。他话里是焦惧和愤怒,顾不得穷追不舍的祥安,一心追问安坐马车内的她,“你怎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你明知我们都会追上来。”
狄玉仪全然不想接他的话,她随手拎了个马车内的物件打偏祥安的剑,“住手!我同你说过不要伤人!”
祥安听话住了手,却要平静问她:“郡主,不伤人又如何拦下他们?您允我一路安排人手,我便妄自揣测您早已明白会有今日这一遭。”
此话无从驳斥,“……是,我分明知道的。”
既铁了心让人拦下他们,就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狄玉仪低头自语,问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马车与人尽数停下,等她下一句话,但她却给不出答案。她应当坚持己见,看祥安和樊循之分出个胜负为止,还是该就此妥协,便由着樊循之他们与自己一起回到平康。
樊循之想替她做决定,“袅袅,一起去平康,好不好?”
琴弦绷久了终归是会断的,这还是樊循之告诉她的道理,她几近崩溃地质问樊循之:“我与你同归,然后呢?樊循之,让我看着你身上再多上这些伤口吗?”
“你——还有吴真姨母!萍水庄还有那么多人!军营里没有人吗?那么多浴血奋战过的士兵都拦不住我父亲的死,你凭什么就以为自己可以?”
“我好不容易以为可以和你试一个以后,结果呢?”狄玉仪不让他有任何接话的时机,“你不要同我说有吴真姨母他们在,他们在又如何?那些人身边如祥平、祥安一样的人又少了吗?”
“若就是得不到个结果呢?你要让我看着你们为了个没结果的东西一个个送命吗?”
“袅袅,若你拦着我们才会——”
“是!我处心积虑拦着你,所以你才有今日这一身伤口!”狄玉仪一一数过他身上的伤口,“它们都是拜我所赐。”
“我拦着你们,所以你们才更会强行跟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们为何非要跟来?”狄玉仪明白自己已然口不择言了,“今日我能让他住手,可明日呢?”
“等你们与我一起去寻那不知所踪的真相时,我还有这样的本事让他住手吗?你问问他!”狄玉仪指着祥安,“你甚至可以等到了平康亲自去问狄珩启,你问问他往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好说话?”
“我当然知道你们迟早会追上来,我不过是在赌,赌他能将你们堵在南明多几日,哪怕只多上两三日。”狄玉仪自嘲笑道,“你阿爹和彭伯伯总说要杀去平康,莫管宫城万丈,可平康那一堵宫墙又何止万丈?”
“只要我独自进了墙内……你们再要如何,便与我毫不相干了。”
“当真毫无关系?”樊循之染着满身血迹,将这几月来的“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都抛诸脑后。
每回都是这样,狄玉仪越是愤怒推拒,越是说她不想,他就越发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她不回答,樊循之便自己接话:“你害怕我们为你舍下性命,所以便打算先将这条命抛下,是不是?所以你说毫无关系——自然如此,届时你变作黄土一抔,尘世一切当然与你毫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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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上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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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5.9.19修文(1-40章),25.10.11施工完成,一切内容以修改后为准。 ※不定时不定日,写完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