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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变无常 她觉得所有 ...


  •   狄玉仪翻翻找找,从碎成两半的信纸里找到狄珩启想让她看的那些话。将它们推给樊循之以前,狄玉仪看见信纸断口恰好让他写下的“长公主”与“父皇”分隔开来。

      樊循之接过碎纸将其拼凑起来。

      它们毕竟只是碎成两半,随意一拼就可辨认字迹,但即便是凑在一起,信纸裂痕仍是十分显眼,像极了和顺帝与母亲无法修补的兄妹情谊。

      比这荒诞巧合更可笑的,是狄玉仪心中所想。她时常觉得和顺帝恨极了母亲,可直到此时——若母亲之死真有隐情,直到此时,狄玉仪也不希望、甚至不认为真是和顺帝主导做下一切。

      既已有了目标,几行字罢了,就是再难辨认,读完也不用废上多少功夫。

      只是樊循之看完后面色难免更为阴沉。

      狄玉仪让他宽心,“狄珩启的话从来都是信不得的。”

      “母亲与和顺帝一母同出,曾经的确有过我不知道的情谊,这不是假话。虽然许多年来,他们隔阂愈深,但就算他真想下手……”狄玉仪实事求是,“就算真想下手,也该是对父亲。”

      “狄珩启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他无非想让我胡乱揣度,所以——”狄玉仪想再说一次“不要担心”,但樊循之显然不打算再听一回这样毫无说服力的宽慰。

      “你会揣度些什么?”樊循之问她,“那些揣度会让你痛苦是吗?”

      “当然不会。”狄玉仪几乎是下意识否认。

      “既然不会,他何必要送这么一封信来?”樊循之非要穷根究底,“伤不到你的事,他有做的必要吗?”

      “狄珩启总爱做无聊的事,搅弄的波澜是大是小又有什么关系,他遂意了就好。”狄玉仪归拢起那些信纸,面露不满,“樊循之,你到底要不要字帖,不要就回金风堂。你家今日是否祭过先祖?你爹娘和月瑶想必正在等你。”

      “袅袅。”樊循之喊她,不容反抗地盖住她的手,“他们等的是你。你摆明了想将人赶走,他们如何会不知道?”

      狄玉仪发现樊循之也开始颤抖,等再要确认,才明白只是自己颤得太过厉害,牵连了他。她方才断断续续觉得手中发痒,这才去理桌上信纸,原来刺痒只是错觉,她想掩盖的是越发明显的颤栗。

      有张信纸被他们的动作带得飘起,她的目光追着过去。

      信纸落地时,自己那些“鲜活”的表情也一道跟着湮灭。她并没有对樊循之生出任何不满,也暂时想不起什么痛苦,狄珩启的目的达成了,她开始漫天揣度。

      “我会揣度些什么?”狄玉仪用樊循之的问题问自己,“那几个月,我每日想的只有一件事。”

      她想的是狄珩启所说的前半句,她固执认为母亲的死必有蹊跷。

      最可疑的是羱国士兵。两国战乱初起时,他们曾数次潜入西丰城内残害百姓,如今若想通过杀害主将之妻、使其心不稳,进而导致大瑞军心溃散,也根本不会让人觉得意外。

      不仅自己想,狄玉仪还觉得和顺帝也该这样想。若说有谁比狄玉仪和父亲更了解母亲的坚韧,那个人只会是和顺帝,所以他必须要这样想。

      可她同样知道,父亲已死,又有十年之约当前,和顺帝哪怕这样想了也不会深究。

      和顺帝没办法深究,不仅因为瑞国除了父亲,似乎当真再也选不出一个主将——他早已深究不起;还因为母亲并非悄无声息死去,她是在父亲营帐、在众目睽睽之下持刀自裁的。

      从西丰递来的折子将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她去求和顺帝让父母同葬时,和顺帝给她看过。狄玉仪再不信也没有办法,就连父亲战友寄来的书信也是这样写的,字字句句皆是实话。

      等他们下葬后,狄玉仪每日想的,就带上了恶意,她觉得所有人都在骗她,“我用了千百遍才说服自己,所谓蹊跷只是我的臆想,一切就像乳娘说的那样,他们情深意笃,母亲承受不了父亲离开。”

      狄玉仪用力攥拳,想让起伏不定的胸腔和不听使唤的手都平静下来。

      她做不到,于是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愈发消散不了,“狄珩启轻飘飘几句话,此前的劝说就功亏一篑。”

      “袅袅为什么不怀疑和顺帝?”樊循之一点点松开狄玉仪攥紧的拳头,让她将手覆在他的掌心,这样狄玉仪再想用力,掐红的也不会是她自己的手心,“也许那封折子就是他有意让你看的。”

      “因为他还有一个皇姐,他恨他的皇姐远远超过母亲。”手搭去樊循之身上,因为怕他痛,狄玉仪自己的痛觉才姗姗来迟,她手上终于不再用力,告诉樊循之自己对和顺帝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即便他那样恨他皇姐,可他皇姐的命,说到底还是由他保下的。”狄玉仪顿了顿,摇头纠正自己的说法,“他恨的或许不是他皇姐或我母亲,而是她们都想离开平康。”

      和顺帝之姐芳容长公主曾惹怒先帝,先帝欲降罪赐死,和顺帝几乎长跪整夜为其求情,这段往事在平康不算新鲜,和顺帝并未刻意禁止谈论此事,狄玉仪自然也是知晓。

      可狄玉仪记事后,和顺帝早已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冷情人,因此,起初听闻这些事时,狄玉仪总是不大相信……单就和顺帝会为人跪地求情这一件,就怎么听怎么显得荒诞。

      “母亲却说那都是真的。”母亲同狄玉仪讲起从前时,或许会隐瞒,却不会刻意欺骗,“母亲说,和顺帝拿她没有办法,就只好恨上父亲。他觉得是因为父亲的引诱和唆使,母亲才每日每日念着要离开平康、离开他。”

      “所以你看,哪怕要下手,和顺帝也只会对父亲下手。”狄玉仪自嘲一笑,“但就像兄长说的那样,战场刀剑无眼,在此之前,我其实从没怀疑过父亲的死因。”

      狄珩启这沓信最反常、也最厉害的地方正在于此,他一字也不曾提到父亲,却顷刻间让狄玉仪开始疑心。

      他太知道怎样让狄玉仪动怒胡想。

      狄珩启最初找上她的契机就是父亲,彼时他说狄玉仪和父亲并不相像。可相处日久,狄玉仪才发现这人心中其实早已笃定,她总有一天会像父亲一样,无法在和顺帝面前隐忍怒火。

      父亲请求无果后的愤怒、不得不继续被和顺帝钳制的隐忍,通通是狄珩启想要在狄玉仪身上看到的。狄珩启明白,若想看到这些,最行之有效的方法永远是用她父母挑衅。

      而他向来懂得如何对症下药。

      他不能张口就说父亲母亲都死得蹊跷,那样太急太假,狄玉仪一眼都不会多看。他也不能干巴巴地只说其中一个,因为不论是谁,死因至少看来都很合理,若贸然提及,平白惹上嫌疑的只会是他自己。

      所以狄珩启一定要牵扯个比他更有嫌疑的凶手,还得确保狄玉仪相信,他并非是无故栽赃陷害。

      他在信中大肆提及与和顺帝的父子情深,假得不能再假,等狄玉仪以为这不过是同从前一样的无聊戏码而放松警惕时,再猝然写下那句虽破绽百出却正中狄玉仪私心的话,引得她不得不咬上他埋下的钩子去怀疑揣测。

      “袅袅的意思是,狄珩启原本想说的其实根本就是你父亲死因有异?”樊循之皱着眉,手上始终在安抚狄玉仪,“他和你一样知道和顺帝不会对你母亲下手,料准你见信后会质疑,会想起和顺帝最恨的人是你父亲?”

      狄玉仪点头,看着地上那张无人再管的碎纸,忽然就想起父母出殡那日的事来。

      那日狄珩启曾在她身边逗留旁观许久。

      他前所未有地安静,一直到临走前才端出副似笑非笑的神情来,颇觉遗憾似地对她说:“长公主坚强,驸马骁勇,如此离世实在令人惋惜。”

      她当然知道狄珩启并非真心遗憾,或许是挑衅,或许有别的筹谋……可她实在无心应对了。

      那时正是她最伤心、疑心最重的时候。

      眼泪流干后,狄玉仪整日里想的,都是母亲那样坚强的人如何会自裁。她当然想不通,于是听到旁人说这两个字,也只会空洞地重复:“母亲那样坚强。”

      狄珩启不见得从那时起就在筹谋今日之事,可他那时隐晦试探出的狄玉仪的疑心,却丁点儿没有浪费,尽数用在了此刻。

      “或许我真该赞他一句从容?”狄玉仪笑得实在难看。

      父母去世后,她在平康待了几月有余,狄珩启若想以父母之死寻衅,尽可在平康就当面抛出这些难辨真假的诱饵,他却等待日久,等到她终于痴心妄想要长出新叶时才找上门来。

      狄珩启太明白,时日越久,她在南明待得越是舒心,收到他的来信时就越是无法冷静应对。而她自己也明白,时日越久,她越是无从衡量狄珩启的话中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谁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耳闻到了什么真相,可他能派心腹不远千里、信心十足地上门,却不怕狄玉仪云淡风轻地置之不理,仿佛正是做好了十足准备的最好佐证。

      “兄长,眼下我真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该怎么办是好?”狄玉仪抚了抚樊循之手心多出的指印,忽然一改低沉神态,哄人似的,轻声问他会不会疼,“还是没留神用了力气。”

      “你若不疼我就不疼。至于怎么办才好……”樊循之任由说完话的狄玉仪拉着自己往里走,“袅袅若真心问我,那我只会说,无论如何先将那太子绑来问个明白。”

      “若他说的是假话,那便割了他的舌头、断了他的手脚,让他再也没法搬弄是非。若他说的是真话,那就让他将知道的东西吐个干净,待找到真正的凶手再割他的舌头、断他的手脚不急。”

      “我并不疼,是兄长总觉得我疼。”狄玉仪停了一会儿才问他,“为何真话假话都要割舌头、断手脚?”

      “因他让你痛苦。”樊循之也问她:“袅袅是真心问我吗?”

      “……”

      直到穿过后院院门,狄玉仪都没有答话,走在前面牵着樊循之的人分明是自己,可看不清路的却成了她。

      “为何袅袅与狄珩启都很笃定,皇帝极有可能对你父亲下手?”樊循之自顾自延续了被狄玉仪掐断的前言,“敬伯伯当初敢赌不是没有道理,皇帝就这样下手,羱国怎么办,他找不到主将。”

      樊循之解释了一句:“并非为那皇帝说话,可——”

      “可他是一国之君,可父亲还有用处……有太多理由。”狄玉仪接上话,停步问他,“但若他早知羱国意欲求和停战呢?你不觉得奇怪?我初到南明那日,你娘说我母亲曾对她讲,下次就会带我来南明。”

      这么多年都做不到的事,甚至需要以死相逼——前不久薛灵安还说,比起父亲,母亲才是那个对和顺帝更没有信心的人,“既然如此,母亲上次回南明时,说出这话的信心又是从哪里来的?”

      “上次,他们上次是什么时候到的南明,我怎么忽然记不起来了。”狄玉仪额边胀痛,一旦顺着狄珩启暗示的方向去想,她就觉得处处都是蛛丝马迹,“好似是去年……”

      “九月末。”樊循之往前一步来到狄玉仪身边,他不给狄玉仪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人拥入怀中,然后确凿重复:“是去年九月末。以后袅袅想记住的东西都告诉我,我记性其实很好。”

      “……好。”面颊因拥抱贴上樊循之肩膀,狄玉仪应的声音很轻,落上衣料后更是沉闷地不太真切。她不确定樊循之是否听见,就摇动仍和他相牵手,表示知道。

      顺势纵容自己靠了很久,樊循之不喊累,狄玉仪就权当不知。

      垂眼时,他腰间已很少离身的零陵香香囊刚好落入眼中。这一眼后,她似乎还闻到了零陵香的气味,不是晒干后的味道,而是带着些泥土气息的草木香。

      她禁不住想,樊循之是否在香囊里偷偷藏了刚掐来的嫩叶,等再回过神时,就发现自己奇异地开始摆脱被狄珩启牵着鼻子走的境地。

      “兄长说得对,是我太急。”狄玉仪从樊循之身上退开,他抚在自己后脑的手掌并未跟着离开,她没有在意,动动相牵的手让樊循之坐上身旁石桌,“这样的话算不上什么例证,他们离世前写给我的家书里也曾讲过。”

      他们说共归南明是给狄玉仪十七岁的生辰礼。

      “等待太久,总得有些期盼才好。”等樊循之坐好,狄玉仪坐上石凳,稍稍调整姿势枕上了他的大腿,“又或许和顺帝真在去年答应过父亲母亲,今年一战后,就可带我归家。”

      樊循之原本放松的身体有些僵硬,他迟疑道:“袅袅?”

      “不让靠吗?”狄玉仪这样问,却没有善解人意地起来,樊循之只能对她说“可以”。她安静笑了一会儿,突然对樊循之道歉:“我的确不该欺瞒你们,方才也不该避重就轻、引开话题。”

      “你不想大家担心,这没有错。”樊循之又提起自己记性很好,“我记得你说过的,对其他人要慢慢来。在我面前,袅袅已经做得很好,我不会不懂知足,更不会怪你。”

      樊循之轻拂她的发丝,“反倒该我怕你怪我多嘴,若不问这么多,你或许不会头疼。”

      “兄长当真是高估我了,你不问我,我也会躲在屋中独自头疼。”

      狄玉仪又牵了牵嘴角,想起到南明第二日的晨间,“你那时忧心我会哭红了眼当真是白操心的,但如今,我应当是能够独自落泪了,只是不知道,兄长第二日还会不会稀罕过来确认。”

      发顶的手凝滞一下,随后是樊循之的叹息,“怎会不稀罕?可若是真的要哭,袅袅还是在我面前哭红眼算了。”

      “兄长说你很知足,却总是很难适应我的改变。”狄玉仪琢磨起樊循之的字眼,她好像顷刻间忘记了所有纷扰,只想在这处小小院落里,同樊循之分辩清楚他们之间那些细碎小事,“落泪、坦诚、亲近,你似乎每次都手足无措。”

      “适应总归需要些时候,袅袅是否太过严苛?”狄玉仪能听出他的无奈和隐约的焦躁。

      她此刻虽枕在樊循之腿上,可他根本无从观察自己的神情。樊循之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仍在伤心愤怒,还是不想再提父母的事,也不知道她此刻是否真在因他刨根究底而生气。

      狄玉仪知道以上种种,仍然毫不体贴,“若我以后只会更严苛,更变化无常呢。”

      “那也无妨,等我经历的次数多些,再适应起来要花费的功夫就会更少,直至再也没有。到时候,袅袅就可以随心所欲了。”樊循之指尖探到她的眉眼,因为没法看见,就决定亲自感受,“此刻躺起来是否会更舒服些?”

      樊循之似乎自己得出了答案,“姑且算作是吧?因你没有皱眉。”

      “是很舒服。”狄玉仪抬手,引着他的指尖来到唇角,“我此刻在笑,你能感受到吗?”

      狄玉仪向樊循之展现自己的变化无常,他果然又有些不知如何动作。她笑得更深,决定暂时放过他……她总算做好了重新开口的准备,“兄长知道,我为何让你不要相信狄珩启吗?”

      “袅袅,我相信的从来不是狄珩启,他鬼话连篇,并不值得相信。”樊循之摇头轻叹,指尖从狄玉仪唇角滑到眼下,“我相信的是我感受到的东西。”

      他轻而易举从狄玉仪眼角拭到一颗泪珠,它转眼间就和从唇角带来的那颗泪融在一起,“是它们在告诉我,我必须追问下去。”

      狄玉仪眉间重新蹙起,她再也扯不出任何一个笑,樊循之的叹息几乎让她想要再次逃避。

      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因为无从确定循着狄珩启真假难辨的话一直走下去,会见到些什么,“我让兄长不要相信他,只不过是在劝自己不要相信他。”

      总是嚷着怀疑的狄玉仪,越来越害怕那些怀疑成真,她害怕所有人都在骗她,更害怕狄珩启所说就是真相。

      若那是真相,她要如何告诉母亲,你的迟疑没有错,你兄长的确不会对你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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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5.9.19修文(1-40章),25.10.11施工完成,一切内容以修改后为准。 ※不定时不定日,写完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