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情书》杳数

4、暑假

　　云栀禾的脚踝在陆西昭“不情不愿”却日复一日的接送中，终于赶在期末考试前彻底痊愈。伴随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漫长而令人期待的暑假，正式拉开了序幕。

　　七月的江城，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热浪裹挟着潮湿的空气，无处不在。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更添了几分燥热。

　　云栀禾穿着清凉的吊带裙，盘腿坐在陆西昭家客厅冰凉的地板上，身后是马力全开的立式空调，正对着她和陆西昭的方向，送出足以拯救生命的冷风。

　　她面前摆着一盘切得大小均匀、去了籽的西瓜，红彤彤的瓜瓤散发着清甜的气息。而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她最近疯狂迷恋的台湾偶像剧——《恶作剧之吻》。

　　“啊啊啊！直树好帅啊！他怎么可以这么酷！”看到江直树面无表情地拒绝袁湘琴的便当时，云栀禾激动地拍着地板，然后又泄气地趴到茶几上，“可是湘琴好可怜哦……喜欢一个人怎么这么难呢……”

　　陆西昭就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厚厚的《时间简史》英文原版，目光却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书页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身形舒展，一条长腿随意地曲着，另一条腿伸直搭在地板上。

　　听到云栀禾的鬼哭狼嚎，他懒懒地掀了下眼皮，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表情冷漠的天才少年，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情绪完全被剧情牵动的“笨蛋”，嘴角扯出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吵死了。”他合上书，伸手从盘子里拿了块西瓜，动作自然地将中间最甜、最少籽的那一块递到云栀禾嘴边，“吃点东西堵住你的嘴。”

　　云栀禾看都没看，就着他的手“嗷呜”一口咬下去，清凉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完美地驱散了夏日的烦闷。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猫咪，注意力立刻又被剧情吸引了过去。

　　“呜呜呜，可是湘琴好勇敢啊……要是我，被拒绝一次肯定就再也不敢了……”她一边咀嚼着西瓜，一边含糊不清地感慨，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陆西昭看着她毫无形象的吃相，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他收回手，就着她咬过的痕迹，面不改色地吃掉了西瓜边缘的部分。

　　“你？”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常的嘲讽，“你的勇气不是都用在吃和闯祸上了吗？”

　　“陆西昭！”云栀禾不满地转过头瞪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红色的西瓜汁，“你不要小看人！我要是真的特别喜欢一个人，我也会很勇敢的！”

　　就像……当初追傅淮之学长那样吗？

　　这句话陆西昭没有问出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电视屏幕的光，也倒映着他的影子。

　　“是吗？”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本《时间简史》，却依旧没有翻开。

　　电视剧一集结束，进入广告时间。

　　云栀禾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她伸了个懒腰，像没骨头似的往后一倒，靠在沙发边缘，仰头看着天花板。

　　“陆西昭，你说，现实中真的有江直树这样的男生吗？又帅又聪明，还那么专一。”

　　“不知道。”陆西昭的目光落在书脊上，回答得心不在焉。

　　“肯定没有！”云栀禾自问自答，语气肯定，“都是电视剧骗人的！要是有，我怎么没遇到？”

　　陆西昭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过，”云栀禾忽然又坐直身体，凑近他，笑嘻嘻地说，“我觉得你以后说不定会变成那样哦？毕竟你现在就已经很帅了，虽然没直树那么酷，而且成绩也很好……就是嘴巴太毒了！这点你要改！”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一副“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

　　陆西昭被她戳得有些痒，抬手拍开她的爪子，语气嫌弃：“离我远点，热。”

　　“哪里热了！空调开这么大！”云栀禾不服气，反而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仰着脸追问，“你说嘛，你以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会不会也像直树对湘琴那样，表面上冷冰冰的，其实暗地里对她超级好？”

　　少女突然的靠近，带着西瓜的清甜气息和她身上独有的、阳光晒过的栀子花香，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安全距离。陆西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看到她清澈瞳孔里自己略显紧绷的倒影。

　　空调的冷风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作用，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陡然升温。

　　“关你什么事。”他有些狼狈地别开脸，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伸手，胡乱地又拿了块西瓜塞进她手里，“吃你的西瓜，看你的电视，别问些无聊的问题。”

　　云栀禾接过西瓜，不满地嘟囔：“小气鬼，说说怎么了嘛……”但她很快就被新的剧情吸引，注意力再次回到了电视上，一边啃着西瓜，一边又开始为袁湘琴的“壮举”惊呼或叹息。

　　陆西昭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他看着她重新沉浸到剧情中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脸颊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柔和而美好。

　　他哪里会喜欢什么“别的女生”。

　　他的世界里，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剩下眼前这一个吵吵闹闹、没心没肺的笨蛋了。

　　只是这个笨蛋，永远也看不懂他的眼神，听不懂他话里藏着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在意。

　　电视剧里，正放到袁湘琴冒着大雨给江直树送伞，却看到他和另一个女生并肩走在伞下，自己只能失落地躲在角落。

　　云栀禾看得眼眶都红了，扯着陆西昭的T恤下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呜呜呜，太惨了……湘琴太惨了……”

　　陆西昭低头看着自己被揉皱的衣角，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陆西昭，”云栀禾吸了吸鼻子，突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们以后一定不要这样！”

　　陆西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要……怎样？”

　　“不要有误会啊！”云栀禾说得理所当然，“你看湘琴和直树，就是有太多误会了才那么辛苦！我们是好兄弟，有什么话一定要直说！不可以憋在心里，更不可以莫名其妙就不理对方！知道吗？”

　　她伸出手指，非要跟他拉钩。

　　陆西昭看着她那根沾着点点西瓜汁、纤细白皙的小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无奈交织蔓延。

　　直说吗？

　　如果他直说了，这个满脑子只有“兄弟情义”的笨蛋，会不会吓得立刻从他身边逃开？会不会连现在这样，能一起吹空调、一起吃西瓜、一起看无聊偶像剧的时光，都变成奢望？

　　他沉默了几秒，在她固执的目光下，最终还是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空调的风声和电视剧的声音淹没。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云栀禾用力勾了勾他的手指，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完成了一个多么重要的仪式。

　　陆西昭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心底那片晦暗的角落，似乎也被这笑容照亮了一瞬。

　　算了。

　　就这样吧。

　　能像现在这样，在她身边，看着她笑，听着她吵，陪着她闹，似乎……也不错。

　　至少，这个叽叽喳喳的、炎热的夏天，是他和她一起度过的。

　　电视剧还在继续，袁湘琴和江直树的故事在跌跌撞撞中前行。而现实里，少年隐秘而盛大的暗恋，也在这个空调呼呼作响、西瓜清甜、偶像剧背景音缭绕的午后，无声地滋长。

　　云栀禾看着电视里终于有一点点进展的男女主，满足地喟叹一声，又伸手去拿西瓜，却发现盘子已经空了。

　　“啊？没了？”她失望地叫出声。

　　陆西昭站起身，拿起空盘子：“等着。”

　　他走向厨房，不一会儿，又端着一盘切好的、同样去了籽的西瓜走了回来，重新放在她面前。

　　“哇！陆西昭你最好啦！”云栀禾欢呼一声，立刻拿起最大的一块。

　　陆西昭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那本根本没看进去几页的书，目光却再次落在身边之人的身上。

　　窗外是灼人的烈日和永无止境的蝉鸣，窗内是凉爽的空调风和少女叽叽喳喳讨论剧情的声音。

　　这个夏日限定的回忆里，充满了西瓜的甜，空调的凉，偶像剧的浪漫，以及……他一个人兵荒马乱的心事。

　　他不知道他们的未来会走向何方，但至少此刻，这个吵吵闹闹的夏天，因为有她在身边，变得无比清晰而珍贵。

　　“陆西昭，快看！要亲上了！要亲上了！”云栀禾突然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摇晃。

　　屏幕上，男女主角的脸正在慢慢靠近。

　　陆西昭的目光从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缓缓移到她兴奋得发光的脸上，再落到电视屏幕上那个唯美的吻戏画面。

　　他的心跳，在空调的冷风中，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电视剧结束了，片尾曲缓缓响起。云栀禾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啊——看完了！真好！”她感慨道，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湘琴也太辛苦了，追了直树那么久……还好最后是happy ending！”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走到窗边。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夏天看偶像剧，吹着风扇吃西瓜，真是太幸福了！”她回过头，对着依旧坐在沙发上的陆西昭，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你陪我看呀，陆西昭！虽然你一直在吐槽！”

　　她的笑容，比窗外的晚霞还要明媚。

　　陆西昭看着她，心底那片因为她的“理想型”而泛起的细微涩意，似乎也被这笑容冲淡了一些。

　　“下次别拉着我看这种降智的东西。”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和狼藉的西瓜籽。

　　“知道啦知道啦！”云栀禾蹦蹦跳跳地过来帮忙，嘴里哼着《恶作剧之吻》的片尾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这个下午，如同被浸泡在糖水里，带着西瓜的清甜、风扇的凉风、偶像剧的喧嚣，以及少年隐秘而深沉的心事，共同构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夏日限定的回忆。

　　很多年后，云栀禾或许会忘记《恶作剧之吻》的具体剧情，但她一定会记得，那个炎热的夏天，有一个少年，一边嫌弃她，一边为她切好西瓜，调□□扇，陪着她看完了整部她喜欢的、在他看来“幼稚无比”的偶像剧。

　　而陆西昭，他大概会永远记得，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个叽叽喳喳的少女，就坐在那片光影里，眼睛里闪着光，憧憬着穿上婚纱，嫁给“最喜欢的人”。

　　而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有一天，她能转过头，看到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自己。

　　那个她口中“毒舌、傲娇、总是打击她”的自己。

　　那个……从很久以前，就只想让她成为自己新娘的自己。

　　暑假还在继续，如同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

　　少年少女的时光，就在这看似漫长无边的夏日里，悄无声息地流淌着，带着甜蜜的负担，和无法言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