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情书》杳数

2、义气

　　距离云栀禾启动她的“追男神大计”已经过去了两周。这两周里，她严格按照陆西昭制定的“战略”，兢兢业业地执行着。

　　她真的摸清了傅淮之每周三下午会去图书馆文学区的时间，并且成功“偶遇”了两次。第一次，她紧张得差点把书架撞倒，是陆西昭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扶住了她，才避免了一场灾难。第二次，她终于鼓起勇气，拿着那本“精心计算”后借到的《百年孤独》（傅淮之借阅记录里最近想看的一本），在傅淮之看向书架空空如也的位置时，“适时”地出现了。

　　“学、学长……你也想看这本书吗？”云栀禾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傅淮之显然认出了这个最近似乎总能在图书馆遇到的学妹，他温和地笑了笑：“是啊，看来被你借走了。”

　　他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云栀禾的耳畔，让她更加晕眩了。

　　“我、我快看完了！”云栀禾几乎是脱口而出，“要不……我看完先借给你？”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借口烂透了，谁信啊！

　　没想到傅淮之依旧保持着良好的风度，点了点头：“好啊，那先谢谢你了。不急，你慢慢看。”

　　就这简短的几句话，让云栀禾回去后对着陆西昭兴奋地复盘了一个小时，细节到傅淮之笑了几次，嘴角扬起了多少度。

　　陆西昭当时正靠在篮球架下喝水，闻言只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凉凉：“出息。”

　　除了图书馆“偶遇”，云栀禾还真的去找了傅淮之请教“学生会工作问题”。她凭借着活泼开朗的性格和不错的表达能力，成功混入了学生会的外联部，有了更多正当理由接触傅淮之。

　　她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目标，每天都充满了干劲。陆西昭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他的角色——时而毒舌打击她的“低级失误”，时而又在她遇到具体困难时，给出精准而有效的建议；在她为每一次微小的进展欢呼时，泼上一盆“冷静”的冷水；在她偶尔沮丧时，又用他那种别扭的方式，递上一瓶她爱喝的草莓牛奶，或者一句“怕什么，大不了小爷陪你丢人”。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云栀禾正咬着笔头，构思着下周外联部活动的策划案，想着怎么才能让傅淮之学长眼前一亮。坐在她旁边的陆西昭，则戴着耳机，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操作，打着时下最流行的那款MOBA游戏，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突然，坐在前排的陈小小神秘兮兮地转过头，压低声音对云栀禾说：“栀禾，你听说了吗？关于傅学长的……”

　　“听说什么？”云栀禾立刻抬起头，眼神警惕。

　　陈小小看了看周围，声音更小了：“我刚刚听高三的学姐说……傅学长，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啪嗒。”

　　云栀禾手里的笔掉在了桌子上，滚了几圈，落到了地上。

　　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睛瞪得大大的，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陆西昭游戏里正打到关键团战，听到动静，他手指一顿，屏幕上他操作的英雄瞬间被集火秒杀。他皱了皱眉，却没去看手机，而是摘下一只耳机，侧目看向身边的云栀禾。

　　陈小小不忍心，但还是继续说道：“是真的……听说好像是隔壁三中的，叫陆霜星，长得特别漂亮，学习也好。傅学长好像喜欢她挺久的了……”

　　陆霜星。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云栀禾的心口。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精心策划，所有因为一点点靠近而产生的窃喜，在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原来他早就心有所属。

　　原来她所有的“偶遇”和“请教”，在他眼里，可能只是一个普通学妹的正常行为，甚至……可能还有点烦人？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她。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在教室里哭出来，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却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泫然欲泣。

　　“喂，云栀禾……”陈小小看她这样，也慌了。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嘈杂声四起。

　　云栀禾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甚至没跟陈小小和陆西昭打声招呼。

　　“栀禾！”陈小小想追出去。

　　“让她自己待会儿。”陆西昭拦住了她，声音平静。他弯腰，捡起了云栀禾掉在地上的那支笔，仔细地擦干净，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然后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书包，动作不见丝毫慌乱，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直望着云栀禾离开的方向，眸色沉沉。

　　他早就知道。

　　关于傅淮之喜欢陆霜星的事情，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从周明宇那里听说。他甚至知道傅淮之的书包里，一直放着一张陆霜星的照片。

　　他没有告诉云栀禾。

　　一方面，是存着一点卑劣的私心，或许她碰壁之后就会放弃？另一方面，也是更主要的，他不想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他宁愿看着她每天傻乎乎地为了另一个人努力，至少那时候她是充满活力的，是开心的。

　　可现在，她还是知道了。

　　陆西昭背起书包，对陈小小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大步离开了教室。

　　他没有立刻去找云栀禾，而是先绕道去了学校小卖部，买了两盒她最近很爱吃的草莓味pocky，又拿了一瓶冰镇的茉莉蜜茶——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喝点甜的。

　　他知道她会去哪里。

　　学校后面有个小小的天台，平时很少有人去。那是云栀禾的“秘密基地”，每次不开心或者压力大的时候，她都会跑到那里，对着空旷的天空发呆或者偷偷哭鼻子。

　　陆西昭走上天台的时候，果然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膝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压抑地哭泣。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金色的余晖勾勒出她单薄而委屈的背影。

　　陆西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闷闷的疼。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pocky和茉莉蜜茶递了过去。

　　云栀禾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她看到是他，瘪了瘪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他有喜欢的人了……”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不是……特别像个傻子？”

　　陆西昭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弄疼了她，但云栀禾却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安慰。

　　“嗯，是挺傻的。”他开口，依旧是那副欠揍的语气，但声线却比平时低沉柔和了许多，“早就告诉你了，眼光差还不信。”

　　要是平时，云栀禾肯定要跳起来跟他吵架。但现在，她只是抽噎着，接过他手里的零食和饮料，小声嘟囔：“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骂我……”

　　“不然呢？”陆西昭拆开pocky的包装，拿出一根递到她嘴边，“难道要我陪你一起骂傅淮之有眼无珠？”

　　云栀禾就着他的手，咬住了那根pocky，机械地咀嚼着，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却丝毫没能冲淡心里的苦涩。

　　“他喜欢的那个女生……肯定很好吧？”她喃喃道，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比我漂亮，比我优秀……”

　　“谁知道呢。”陆西昭自己也拿了根pocky叼着，目光落在天边燃烧的晚霞上，语气淡漠，“或许吧。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云栀禾一愣，转过头看他。

　　陆西昭也侧过头，对上她红彤彤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云栀禾，你也很漂亮，很优秀。至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至少你聒噪起来很有活力，犯傻的时候也挺……可爱的。”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安慰和夸奖的话了。

　　云栀禾听着他这别扭的“安慰”，不知怎么的，“噗嗤”一声，又哭又笑。

　　“陆西昭，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烂。”

　　“嫌弃就别听。”陆西昭哼了一声，又把茉莉蜜茶的瓶盖拧开，递给她，“喝点水，哭得丑死了。”

　　云栀禾接过瓶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甜茶，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空的颜色从暖橙变为深蓝。

　　“陆西昭，”她轻声说，“我心里还是好难受。”

　　“知道。”陆西昭应了一声。他看着她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去哪儿？”云栀禾仰头看他，眼睛还湿漉漉的。

　　陆西昭朝她伸出手，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边。他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眼神很专注。

　　“带你去吃好吃的。”他说，“市中心新开了家日料店，听说他们家的鹅肝寿司和烤鳗鱼不错。”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或者说，是陆西昭单方面为她建立的“规则”——每次她伤心、难过、受挫的时候，他都会带她去吃好吃的。用美食填补她内心的空洞，用味蕾的满足，暂时覆盖掉那些不愉快的情绪。

　　云栀禾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掌很大，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真的很好吃吗？”她吸了吸鼻子，问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陆西昭挑眉，拉着她往楼下走，“虽然你脑子不好，但味蕾应该还没坏。”

　　“你又骂我！”

　　“实话实说。”

　　……

　　那家日料店确实不错。环境清雅，食物精致。鹅肝寿司入口即化，烤鳗鱼肉质肥嫩，酱汁浓郁。云栀禾化悲愤为食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西昭坐在她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她吃，偶尔把她爱吃的菜往她面前推一推，或者给她倒上热乎乎的麦茶。

　　看着她逐渐恢复活力的吃相，他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阴霾，才稍稍散开了一些。

　　“陆西昭，”云栀禾消灭掉最后一块鳗鱼，满足地叹了口气，虽然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谢谢你啊。”

　　“谢我什么？”陆西昭拿起纸巾，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

　　“谢你……请我吃这么好吃的东西。”云栀禾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还有，陪我。”

　　陆西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收回手，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看着她，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云栀禾的心，因为美食和陪伴而变得暖洋洋的。她听着这句话，只觉得无比安心。看，这就是她最好的兄弟！永远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用力地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虽然还有点勉强，但不再是刚才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了。

　　“嗯！我知道！”

　　她傻傻地以为，这只是兄弟之间义气的承诺。

　　她完全没有看到，对面少年在说出那句话时，眼底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和坚定。

　　她也不知道，在她为了另一个男生伤心落泪的时候，这个陪在她身边、带她吃遍美食的少年，心里经历着怎样的兵荒马乱和心疼无奈。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华灯初上。

　　陆西昭看着重新活过来的云栀禾，心里默默地想：没关系，云栀禾。你可以继续喜欢别人，也可以继续为别人伤心。

　　只要你需要，我永远在这里。

　　带你吃好吃的，陪你度过每一个难过的时刻。

　　直到你……或许有一天，能回头看到我。

　　结账的时候，云栀禾抢着要AA，被陆西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等你下次考进年级前五十再说吧。”他拿出钱包，语气不容置疑。

　　“看不起谁呢！”云栀禾不服气地嘟囔，但心里却暖暖的。

　　走出餐厅，晚风带着凉意吹来。云栀禾摸了摸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感觉心里的那个洞，好像真的被这些美味的食物和身边人的陪伴，填满了一些。

　　“陆西昭，我们回家吧。”

　　“嗯。”

　　少年和少女的身影，并肩融入江城温柔的夜色里。一个还在为刚刚萌芽就宣告夭折的暗恋神伤，一个则守护着自己漫长而无声的暗恋，继续以“兄弟”的名义，陪在她身旁。

　　这一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隐藏在美食与毒舌之下，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