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澹澹》夏落步鸣

143、“破鼎枯魔” 无

　　花漫野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因为只要她闭上眼，就会陷入纷乱纠缠的梦境……

　　日日夜夜，无论梦境从何处展开，最后总会归于一片刺目的白光和越来越响的嗡鸣声，总有声音在此时出现、重复着让她放弃，但从来不说究竟让她放弃什么。
　　每次做梦都会耗费她大量的精神和体力，只要醒来她必会觉得疲惫不堪。而在梦中她反抗得越厉害，醒了之后身体的不适就越严重，最近几次更是头疼欲裂、几欲作呕，身体的极度不适令她变得异常敏感，稍微强一点的光线都会觉得刺眼烦躁。

　　花漫野不知道这白色梦境的来由，但凭借自己这些日子的感受和直觉，她推断这该是某种高阶禁术，且施术之人法力应当远在自己之上。

　　这个施术人到底是谁、要干什么？是图自己的某样东西？还是干涉自己净化魔瘴？还是想通过自己去干扰神族？抑或是与无尽荒原有关，要通过掌控自己的状态去牵制神族对勾戎的追踪？
　　无论对方是哪一种目的，她都无法顺应而为；无论对方是什么立场，现在都是与她对立的。

　　她一定要想办法做些什么。

　　既然每次醒来身体情况都会更糟，那便不睡了。

　　于是，醒着的时候，除了对抗藤球、编撰《妖魔丹志》外，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扩充识海上。
　　但，受限于魔界灵气本就不足，又加上结界内魔瘴渐浓屏蔽了阳光，她的修习可谓“事倍功半”、困难重重。
　　每当她累极的时候，便会拿出自己贴身戴着的那枚小吊坠，从里面小心分取出一缕灵韵为自己接续灵气做引。她用得很省，吊坠始终带着两个人的气息，流光温软，在掌心或颈间轻巧明灭。

　　为了尽快提升实力，也为了修复灵力的进程不被那噩梦打断，花漫野经常连续数日不眠不休，每次支撑不住陷入昏睡都会受到施术人更加强烈的禁术压制，而她的反抗也一次比一次更确切有力。
　　经过这样日复一日对自身近乎残忍地不懈修行，她由起初醒后只能记住梦中的零星片段，渐渐地发展为可以强行对抗那股神秘力量，甚至几次将那个声音驱逐出去。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花漫野找到了那一片白光中隐藏的一抹暗影，只差一点点就能从那里扒开一道口子、将那见不得人的施术者拽至跟前！

　　但这还远远不够。

　　施术人并非善类，花漫野堪称刚烈的反抗每一次都有令他意想不到的突飞猛进，这让他紧张，自然会招来他更加凌厉的打压。
　　很快，花漫野会在清醒时突然开始流血——有时是鼻血，有时是血泪，有时血会从身上任何部位渗出来……
　　在连续五天在平静状态下突然咯血之后，花漫野感知到自己对身体的透支已近乎极限，但她却愈发笃定地知道：那个施术者，怕了。他从先前的偶尔入梦、温和催眠，到现在的步步紧逼甚至对自己动起杀心，这样巨大的变化很可能来源于他对花漫野居然不受控制的恐惧。

　　“他会怕，说明我的努力方向没错，那就还有一较之力！”
　　花漫野这样想着，同时加大了灵力的灌注。
　　由琉光构成的阵脚顿时光芒更盛，灵力化为光刃将藤球肆虐而出的触手齐根斩断。

　　她身体未动，又加了一印，立刻有蓝色神光自八方笼罩，形成一张细密的大网迅速收紧，将藤球再次长出触手的苗头死死扼住！
　　她立在半空，双手因持续结印而微微颤抖，指尖渐渐渗出淡红色的血，顺着手指流过心焰、蜿蜒至嶙峋的掌骨和腕骨，再接连滴落。

　　扈星帆自藤球此次异动初始便守在这里，此刻帮不上忙，只能在周围砍杀些藤蔓触手以清理视野。
　　待藤球这波躁动终于被压下，藤蔓不再生长，他缓了一口气回头，却惊得差点叫出了声。

　　花漫野还悬在空中，发丝落云般散落、无风而舞，蓝色的瞳仁因眼中渗出血泪而蒙上一层紫翳，此刻不断有淡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腕流淌下来。
　　而她正面色不改专心结印，虽形销骨立、周身浴血，却好像对此无知无觉，仿佛一尊从无尽荒原的魔山尸海中破鼎而出的枯魔。

　　“小野……”扈星帆轻唤，“可以了，你先下来，缓一缓。”

　　花漫野眼中有些迷茫，闻声垂眸，目光聚焦在因被自己忽略而沉寂好多天的心焰，良久才逐渐恢复清明。
　　她微侧过头，视线停在那只半空中朝自己伸过来的手上，在自己的手与那只手相触的一瞬有些脱力，但很快便重新支撑起自己，还算安稳地落回地面。

　　扈星帆顺势扶住她的肩，低头看着地上的痕迹，声音不无担忧：“又渗血了……从你开始无故流血到现在，血的颜色越来越淡，若是魔族到了此般境地必然已经死了好一阵子。你究竟还打算硬撑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你就是不想活了要死在这讹我？”

　　花漫野只是看着他表示自己在听，不发一言，任红泪纵横满脸，倒是给苍白的面皮洇上了些血色。

　　扈星帆瞪她半晌，咬着牙抬起另一只手，翻开袖口用柔软些的里衬在她脸上胡乱蘸了一通，直到她终于皱着眉头轻笑出声：“你干嘛？！泄愤呐？头都要被你按歪了。”

　　扈星帆撇嘴，似不屑哧笑，手上力道却减轻不少。

　　花漫野这会儿似是终于攒足了力气，她抬起手，拉着他的袖子看了半天，皱眉道：“好好的衣裳，就这么给糟蹋了，你看袖口绣的这……青……金蟾，都变色了，真是对不住！回头我赔你件新的。”

　　魔王正低着头专心将才拽回来的袖子口高高卷起，闻言抬眉看她，眼皮深深褶进眼窝，显得本就不善的面色更黑了。
　　“这是父王亲手制成的袍子，给我封王那日穿的。你打算怎么赔合适？”

　　“……………………”

　　花漫野嘴角抽搐，诧异地打量起这件外衣：看形制确实是有些礼袍的样子，细看才发现所用面料名贵厚重，从领口到下摆布满黑红配色的精致刺绣，触感柔软、庄重大气，很配得上他的身份。
　　可，不是，大哥，这么重要的衣服你拿来给我擦血？？？
　　还有平白无故的你穿什么礼袍呢？！

　　“还有，”扈星帆整理好袖子，又加一句，“那不是青蛙或者金蟾，是罗刹。”

　　“？！”

　　花漫野惊疑交加，瞪大了眼睛，又下意识看向那块布，可袖口早就被平整绾起，只能凭方才一瞥的印象中努力回忆，试图联想到那团异形居然是一只伟岸大鵟的只丝片缕。
　　末了，以失败告终。

　　她没力气纠结，坦诚道：“这，如此贵重我确实是没有料到……那你说怎么办？说了赔你，怎么赔我都可以配合。”

　　扈星帆却冷了脸，垂下眼道：“承蒙上神鼎力相助多日，魔族虽深受瘴毒侵害却还不至落魄到需要如此计较。”

　　花漫野心道不好，自己这会儿疼得一片混沌、思虑不全，忘了扈星帆这个人是什么性格。
　　这么久接触下来，他的个性不可谓不烂——既要维持体面又狂得要死，偏偏个性又强势，看起来也是不轻易与人交心的样子。
　　也许是方才自己那副鬼样子太吓人，他情急之下用衣服帮自己擦脸，现在估计也正暗自后悔失了分寸……此时自己若执意要赔他，相当于把一件人家想翻篇的糗事反复拎出来当面搓磨，也难怪人家变脸。

　　既不让提，那便说点别的吧。

　　她缓缓坐下，歪着身子用手撑地，尬笑两声道：“说到衣服，我前些天没出来走动，消息闭塞，西王大人想必是从什么隆重的仪式上急匆匆赶来此地与我会合的？魔宫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若是需要你离开石宫也不必顾虑，这里我还撑得住。”

　　扈星帆背对着她，满脸不耐道：“说大不大的事，少操心。不过倒确是和你有关。”

　　花漫野好奇挑眉：“与我有关？何事？我有什么事值得魔王大人如此兴师动众的？”

　　“你此番原本仅凭仗义出手相助，没想到情况复杂牵扯过深以至于无法抽身，反被困囿数月。魔族感念，特向天道求旨请降灵魄，用以为你修复灵脉和填补灵气亏空，还请了神族几位上神一同见证。我在仪式刚结束便接到异报，来不及更衣直接来此，才有了此刻你见到的样子。你前些日子封闭五感、谁都无法近身，神识固封连熠煌将军都接近不得，又要从何得知这个消息？”
　　扈星帆说完回过头，意外于她惨白着一张脸泰然坐在杂草泥泞之中的模样，皱眉道：“明明不惜自毁根基也要去做你们所谓的‘拯救苍生’，却落得一身修罗形状，坐在血泥中的样子更像枯魔了……我这便送你回去休息，待恢复力气有了精神才能随我去接灵魄——那东西我们碰不得，只能你自己接。”

　　花漫野闻言十分震惊，叹道：“你们居然替我去求灵魄！天道竟然还真给了？！灵魄是天道以日精月华炼出来的宝贝，从不轻易降于世间，你们可真有办法！”

　　她说着，拉着扈星帆递过来的手臂起了身，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由远及近响起：“小漫野～你这脑子，反应当真好快！天道起初当然不肯给，吾儿为此特意去请了你兄长和……”

　　“父王，您已携领祸斗将军将护城河内岸加固完毕了？”

　　九婴话说到一半被突兀打断，不满地瞪了一眼扈星帆，道：“嗯！不然呢？你不要总想着瞒她，小漫野总会和她的兄长们联络，到时候不还是都知道了？”

　　花漫野此时已经理好仪态，见九婴同样身着繁重礼袍，便知他也是为参加仪式而来。
　　她稳稳站定，向九婴致意道：“北王大人，好久不见，为这事竟然把您也惊动来了，多谢。”

　　九婴转向花漫野，笑容满面道：“就算不为这事我也该来看看你了，实在是前些日子被绊住了脚，是我来迟了。”
　　他说着，神态由喜转忧，蹙眉念叨：“传信只能说个大概，不来我还不知道，看给孩子祸害得都快没个样了……就算有灵魄也只能解一时之患，这果然不是长久之计啊……”

　　花漫野素来敏锐，闻言当下察觉“果然”一词有异，结合之前没说完的话，她问九婴：“北王大人，您方才的话没说完，为了求灵魄，星帆去请了我兄长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