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心》文火煮藕

7、第 7 章

　　part.28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大概不是你想的那样。”

　　面对登灵的灵魂发问，鸠葛耳摸了摸鼻子，提议道：“要不先收拾东西，等忙完之后，我再慢慢跟你说？”
　　登灵点点头。

　　于是两人开始分拣从楼下搬来的几大箱实验器材、资料书本，以及各自的私人物品，规划好空间区域，把每一件东西放到正确的地方，像两只辛勤的工蚁，一刻不停地埋头忙活了大半天，直到夕阳西下才彻底收工。
　　当了太久书呆子，登灵很不习惯这样琐碎的重复劳动。一切结束后，她双目无神地躺在地毯上，只觉得身体被掏空，困意翻江倒海袭来，已经没有力气去打听什么队友的家庭关系了。她只想睡觉。
　　鸠葛耳同样累瘫在沙发上。但她的体力明显比登灵好一些，只歇息了大概十分钟，便成功复活，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蹲到登灵身边，把手圈成喇叭状，喊道：“起床了组长！我饿了！我们出去吃晚饭！”

　　登灵眼皮已经合上了，马上就能坠入梦乡，并不是很想起来。鸠葛耳接着说：“为了庆祝搬家，今天我们吃点好吃的。裕洲菜怎么样？努洲菜也行。你喜欢酿肉还是烤肉？酸树果汁？烤棕皮奶？”
　　这听起来都很好吃。登灵的肚子开始叫唤了。她想了想，睁开眼，答道：“烤肉。”

　　于是鸠葛耳拉着登灵的手，传送去了世联学园南门的美食街。
　　联园离白塔有半个方洲那么远，搭车恐怕得整整一天才能到。换成空间传送魔法，则只需短短片刻。即使已经钻研魔法多年，登灵依然时常感叹这种力量的神奇。

　　月亮已经升上夜幕，美食街却仍然人潮熙攘，十分热闹。在这里活动的想必大多都是联园的学生，他们穿得千奇百怪，口音也千奇百怪。置身其中，登灵本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紧张，但，并没有。
　　也许是因为这里形形色色的人太多了，没人会注意不起眼的她，也可能是因为鸠葛耳正牵着她的手。
　　街边有家不起眼的努洲菜馆，门面很小，竖向招牌上画着一只不知名的动物头像。鸠葛耳拉着登灵进去，在狭窄的柜台前点了一份双人套餐。
　　然后她们上二楼。餐馆真正的本体在楼上，楼道口右侧是半开放厨房，左边则是一条长而狭窄的走廊，连接着许多小格子间卡座。卡座用棕榈叶做门帘，彼此之间用劈开的圆木所扎捆出的高墙相隔，墙面上钉着不同花纹的布料，屋顶上悬挂着藤条灯与彩色石串，一切都在彰显着某种部落风情。

　　她们在其中一个空格子间坐下。鸠葛耳罕见地没有说什么招呼的话，只是安静地等待上菜，登灵则拨弄着那些难得一见的棕榈叶。
　　今晚她们有一场话要谈。整个下午，登灵都在思考自己的措辞，她不知道鸠葛耳是否同样。

　　——格拉利亚首席今年多少岁了？总之一定比联合时代的历史更年长些。她的强大魔力会遗传吗？如果会的话，鸠葛耳卓越的魔法天赋也就合情合理了。虽然许多研究都表明魔力与遗传性无关，但这毕竟是个魔法构成的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鸠葛耳很年轻。她会是首席的什么人呢？女儿，或者孙辈？哪怕只是沾亲带故都好。
　　如果一切都如登灵所想，鸠葛耳认识格拉利亚首席，熟悉，甚至亲近，那么——或许——事情会变得简单一些。
　　她们可以向首席请求一份信用担保。
　　只要格拉利亚首席，这位唯一在世的荣誉法师，愿意在申请书上签个字，理事会一定会答应出借藏品。
　　有了生态贮存罐，还有鸠葛耳这个概念法师做顾问，自然灯面世简直是指日可待。

　　幸运药水似乎还在发力，一条如此清晰的破局之路就摆在登灵眼前。
　　登灵没求过人，不知道如何请求才显得妥当。
　　她紧张极了。

　　沉默的时间实在太长。最终，依然是鸠葛耳先开口。
　　“我没跟人说过这些。”鸠葛耳说，“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解释起来很麻烦。但，如果是你的话，想问什么都可以。毕竟我们还要搭档很长时间，对吧？”
　　她的笑容并不如平时明媚。登灵缩回粘在棕榈叶上的手，支吾半天也没想出更合适的表达方式，最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家人是格拉利亚首席？”
　　鸠葛耳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登灵疑惑地看着她。
　　“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家人，其实是我父亲。他是个研究员，并不带学生，性格和拉雯教授有些像。他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鸠葛耳说，“他死于一场意外事故。”
　　登灵瞪大了眼睛，立刻道：“抱歉。”
　　“很久以前的事了。”鸠葛耳笑了笑，接着说道，“那时候我还小，格拉利亚首席作为监护人收养了我，但她真的很忙，每年只会在家里待上那么几天，所以我们也不算很熟悉。”

　　这并不至于让人失望，登灵心中却有点发闷。
　　她没想到鸠葛耳也经历过丧亲之痛。她本以为对方的生活会是一个童话故事——就像面上所表现的那样，美好快乐，无忧无虑，拥有一个全然幸运和幸福的人生。
　　这样的话，也许就能证明深刻的厄运并不是普遍存在的。总会有人因此获得希望，活得更积极昂扬一些。

　　“她……教过你魔法吗？”登灵试图转移话题。
　　“严格来说，首席帮助了我学习魔法，但没有亲自教导过。”
　　鸠葛耳托着腮，回忆道：“她的住处很偏远，日常交通非常不方便。没人在家的时候，我就会去那间闲置办公室里暂住，白塔的许多老师都照顾过我。办公室里原先有一个大书柜，就在书桌斜对着的那面墙上，进门的右手边。”她比划了一下方向，“——有很多魔法书。我拿它们打发时间，遇到不懂的就去问拉雯老师，但总是找不到她。后来那些书都转移到藏书室去了。”

　　好吧，她又判断错了一件事，鸠葛耳是有阅读习惯的。
　　登灵干巴巴地接了一句：“原来如此。”
　　“他们转移书架的时候，把我夹在里面的邦迪兔绘本也一起带走了。”说到这里，鸠葛耳的眉毛拧了起来，嘴唇扁下去，一副很认真的委屈模样，“从神学院毕业之后我才知道这件事！那些绘本已经绝版了，我去藏书室找了好久，却怎么也找不到。整整十本！全都没了。”
　　她现在的表情绝对比刚才谈论父亲的死时更为沉重。

　　邦迪兔绘本？那是什么东西？
　　登灵摸不着头脑。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某种幼稚的儿童画册——事实上可能就是儿童画册，但对方的表情实在太严肃，以至于她不得不安慰道：“呃……可能是被人借走了，总会找回来的。别伤心。”
　　鸠葛耳直勾勾看着她。登灵被她看得心里打鼓，也一动不动，木头人似的杵着。

　　足足僵持了十几秒，鸠葛耳终于破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其实一本也没丢。”她说，“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太紧张了，所以逗逗你。但还是谢谢你安慰我。”

　　part.29

　　双人套餐里的内容固定，只有一份烤肉卷，一碗烤棕皮奶，一碗树莓坚果碎，种类少，但都份量惊人。那只装烤肉的碟子简直比脸盆还要大，侍应生把它端上桌的时候，着实把登灵惊了一下。
　　鸠葛耳说这是努洲菜的特色，量大管饱，吃一顿能顶一天。

　　“我知道关于生态贮存罐的规定。”
　　鸠葛耳拿了个小碗，分走一半坚果碎，把它们和烤奶混合在一起，边搅拌着勺子，边说：“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一定会主动跟你说这件事，毕竟我也是项目的一员。但那些罐子确实很难借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登灵脸上依然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她咀嚼肉卷以作掩饰。
　　“理事会的老师其实并不都看好这个项目，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大材小用。魔法师的时间很珍贵，他们希望你和我能放弃摆弄这些‘小玩具’，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鸠葛耳笑道：“最后的评议结果是3:3平票。虽然没有通过，但老师们一致认可了你的才华和能力，还是很值得庆贺的。”

　　又是一个悲报！
　　登灵惆怅地叹了口气：“所以，这个新实验室其实是你捐出来的？”
　　“这是其中一位老师的主意。虽然批不了实验室，但理事会愿意借器材给我们，我又正好有一把房间钥匙。”鸠葛耳舔了舔沾满坚果的勺子，“为小组做点贡献嘛，应该的。”
　　“真不知该怎么谢你。”登灵苦笑。

　　这太令人挫败了。如果没有鸠葛耳，登灵引以为傲的这些研究成果，居然连一个实验室都换不到。
　　她不会因此就觉得自己的灯没有价值。只是，的确太难了，比想象中更难。

　　鸠葛耳看出了她的低落：“不用灰心。就算没有我，只要你再坚持申请几次，他们也一定会松口的。这次打回，不是因为你的灯不好，是他们希望你能更好。”
　　她把剩下的半碗烤奶推到登灵面前：“来，尝尝这个。”

　　登灵学着鸠葛耳的模样，把烤奶和坚果碎混合在一起。成品的味道十分奇妙，烤奶的甜香并不能覆盖坚果的苦涩，但让它们变得易于入口了。
　　“很好吃。”登灵想聊点别的，“你是怎么发现这家餐馆的？”
　　鸠葛耳不答反问：“猜猜我毕业后在做什么？”
　　“嗯……打竞技比赛？”
　　“我在学做饭。”鸠葛耳说，“我发现做饭比竞技比赛有意思。这两年我把方洲大小餐馆吃了个遍，什么好吃就学什么。如果没遇到你，我可能会去开一家饭店。”
　　“真厉害。”登灵从来没做过饭，她觉得做饭是件很费心神的事，“如果你真的开了饭店，我一定天天都去。”
　　鸠葛耳冲她微笑：“你已经天天光顾过了！”

　　part.29

　　后来的气氛很不错。两人又聊了许多的闲天，吃光了所有食物，直至深夜才回到白塔。

　　但某种忧思久久萦绕在登灵的头顶。
　　当晚，她睡在新实验室的沙发上，控制不住地思考人生。

　　她的自然之灯真的那么不招人待见吗？
　　这是不可能的。自然之灯非常具有技术含量，设计理念极具开创性，实用性和普适度更是毋庸置疑，用鸠葛耳的话来说：无可挑剔。无论从内行还是外行的角度来看，这都绝对是一项优秀的发明。
　　没错，鸠葛耳也欣赏这项发明。这充分证明她的灯是足够吸引人的。

　　……但问题是，目前，只有鸠葛耳欣赏这项发明。

　　而鸠葛耳并不客观。
　　鸠葛耳想和她做朋友。
　　这说明鸠葛耳应该很喜欢她。
　　喜欢到愿意天天给她做饭吃。

　　想到此处，登灵焦虑地翻了个身，额头冒出两滴冷汗。

　　鸠葛耳真的喜欢那盏灯吗？
　　那些热情是否只是爱屋及乌？

　　不不，想这些没有意义。
　　登灵很快冷静下来。被理事会驳回申请，只能说明她的灯还不够好，成果不够有说服力，现阶段的魅力还不足以让所有人拍案叫绝。
　　她要找到更多可以改进的地方。外观、能源、结构，从表到里。现有的知识储备并不够用，她不能只局限在媒介魔法的思维里，元素魔法和概念魔法都需要深入了解。

　　第二天一早，登灵就去了藏书室借书。

　　白塔的藏书室规模甚大，有三个学科类大区、一个百科博物区，和一个休闲趣味区。百科区里陈列着与魔法无关的各种知识，休闲区则是纯粹的娱乐世界，摆满了小说、动态画册，还有各种影片。这是最热门的两个区域，但登灵从未涉足。
　　她在最枯燥无味的学科区转悠半天，挑了一本《图解元素魔法大全》，和一本没有名字的概念魔法笔记。
　　准备办理出借手续时，她路过休闲区的入口，脚步一顿，忽然想起昨天鸠葛耳所说的那个——什么兔绘本？

　　登灵决定去休闲区逛一逛。
　　没有特别的目的，她只是发现自己对外界的娱乐方式接近一无所知。移居十年，她依然觉得自己不够融入这个世界。

　　在休闲区里徘徊的学生相当多，几乎每个柜台前都伫立着两三人，与其他区域的冷清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登灵抱着书，有点局促地穿行于他们之间，走马观花地浏览书架上那些花哨而新奇的内容，同学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也悉数传进她耳中。
　　藏书室并非阅览室，并不禁止室内交谈，但出于对书本和知识的尊敬，大家还是会尽量放低声音。这连绵不绝的嘈杂让登灵想起峡谷里的河流。
　　有两个学生在兴致勃勃地推测一桩连环杀人案的真凶，她听了半天才知道那是一本小说的内容。隔壁的唱片架旁，有几个学生在争论哪位歌星的演唱会值得一看，他们列出了十几个名字，登灵一个也不认识。
　　休闲区最里侧，一位穿着工服的管理员正在往靠墙的展示架上放东西。一群黑袍学生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
　　“有上个月的录像吗？我错过了那场比赛！”
　　“哪张卷轴里可以看到罗兰的最新表演？”
　　“之前被借走的那本年度集锦还回来了吗？我想再看一遍！”

　　“没有，没有，都没有。”管理员无精打采，像赶蚊子一样挥着手，“不要再问了，所有的都在这里了。没有罗兰，没有年度集锦，没有最新录像。”
　　小法师们发出失望的声音。
　　“怎么什么都没有？”
　　“能不能再找找看，说不定一些老录像里有罗兰的早期比赛呢！”
　　“劝你们别缠着他，他最近很倒霉！”另一个管理员推着置物车路过，冲小法师们笑道，“做了十几次实验，养了三批小菌芽，全都莫名其妙去世了，导师让他以后拿幸运药水洗完手再去摸培养皿！”
　　那位倒霉的管理员立刻扭过头，悲愤道：“闭嘴！过来！我要踹你的屁股！”
　　同事拍拍屁股，飞一样地走了。
　　还有人不死心地追问：“没有罗兰，那鸠葛耳的呢？”

　　忽然听见熟悉的名字，登灵立刻站住了。
　　她走向那一排展示架的尾端，看见侧面贴着的标签：黑方竞技场比赛录像。

　　“也没有。”管理员说，“鸠葛耳很久没出场了，以前的录像也都借出去了。”
　　“真没办法！”学生们唉声叹气，“我们下次再来看看吧。”

　　待那群小法师们结伴走远，登灵深吸一口气，慢慢挪到还在整理柜架的管理员身边。
　　“你好。”她小声说，“请问鸠葛耳的录像什么时候归还？”
　　管理员头也不抬：“这谁知道呢！你问的是哪一场？”
　　登灵说：“哪一场都可以。”
　　“好吧！我看看。”
　　管理员再次直起身子，翻开揣在斜挎包里的登记册，快速翻阅到最后一页。
　　“这种热门录像一般都是踩点归还，在书架上待不了半天，又会被立刻借走。”他说，“五六天后再来碰碰运气吧。”

　　运气。
　　登灵的运气一向不好。但就在这个瞬间，她从这个词语里获得了惊人的启发。

　　是的，那样是可以的。天哪，她的脑袋从来没有这么灵活过，就像一束光突然打进大脑，一切都变得清晰而轻松。仿佛有幸运之神正站在她身后，指导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小支玻璃瓶。

　　“我这儿正好有一瓶幸运药水……”
　　登灵把它递到管理员身前：“如果有人归还录像，帮我预留一天，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