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醉》墨砚有辞

64、第六十三章 辞君未果隐衷情 有些事，纵

　　良酝司大门敞开。
　　小五才到门口，就瞧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还传出几声窃笑。
　　她轻咳了两声，一群人顿时如惊散的麻雀一般散落到良酝司的各个角落，独独将赵大沱一人晾在了中央。一看便知，赵大沱便是方才这帮人闲话取乐的组织者。
　　小五抬脚踏入院中，道：“赵大沱，一大早的在这闲聊，怎么，今日的四十八个酒桶都刷完了？”
　　赵大沱斜眼看着小五，嗤笑道：“我还真以为你是个贞洁烈女呢，这慎王才走不过数十日，你就勾搭上了东方既白。”
　　小五顿住脚步，冷眼看着赵大沱，等着他后面的话。
　　“昨晚，有人亲眼看见你们二人在池塘边私会，你喝多了酒，东方既白还把你抱了回去。想当初，你碰都不愿让我碰一下，怎么如今换成东方既白就肯了？”赵大沱拖长了尾音，阴鸷地笑道，“郎情妾意，谁又能耐得住寂寞呢？哈哈哈......”
　　小五连连冷笑，缓步走到赵大沱的身旁，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履职前特意查点了一下司库的资财，却发现账册上很多东西都不翼而飞了，赵司丞，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若是今上知道了，会不会龙颜大怒啊？”
　　赵大沱立时面如死灰，身体僵直，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却浑然不觉。
　　“我这个人啊，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犯我，我睚眦必报。不过你放心，那本账册我已经把它藏好了，不会有人发现的，毕竟......”小五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赵大沱的肩膀，“你还与东方大人一起喝过酒呢！”
　　话毕，小五脸色一变，越过赵大沱径直向前走去。
　　赵大沱双膝一软，跌坐在青石地上。

　　光线昏暗的酒窖里，小五倚着布满酒渍的橡木桶缓缓滑坐在地上，她目光呆滞地望着虚无的某一处，欲哭无泪。
　　这是怎样的生活，质疑、嘲讽、挖苦、诋毁......她强制压抑着心底的愤怒和不安，可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每每独处时，她便会想起哥哥形容项廷均的话。
　　“......不困于流俗，不惑于蜚语，素履以往，独行其道......”
　　她逼着自己也去做，却发现竟是这样难。
　　小五双臂抱膝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唯有那空气中浮动的酒香才能给她短暂的安慰。
　　神思恍惚中，她听见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伴随着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她缓缓站起身，深吸了口气，抚了抚发皱的裙摆，脸上又恢复了方才冷漠而不可侵犯的神态。
　　“什么事啊，吵吵嚷嚷的？”小五皱眉问道。
　　“司丞，前院有个小公公找您，说是有急事。”
　　小五一听是个小公公，便断定是小谷子，忙疾步回到前院。
　　果然，小谷子正立在那棵槐树下。
　　他温润清秀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见了小五，忙迎了上去，颤声说道：“恭喜司丞、贺喜司丞，世安来了消息，北辽大军已退，王爷不日即将回京啦！”
　　小五一把抓住小谷子的手，嘴唇不住地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此话......当真？”
　　“真！千真万确！王爷未损一兵一卒就使得北辽大军退出了世安城，今上龙颜大悦，正在御书房与高公公商量要怎么赏赐王爷呢！”小谷子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提高了声调道，“高公公特意让奴才来知会司丞一声，免得司丞担忧！”
　　小五心里一阵感激，高公公此番举动摆明了是在给小五撑腰。
　　她哽咽道：“劳烦公公回去帮我转告高公公，就说小五感激不尽。”
　　“好，那就不打扰司丞了。”小谷子朝小五深深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开。
　　小五看着小谷子欢快的身影，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她抬手掩住唇，怕自己笑出声来，可双眸转瞬间便笼上了一层水雾，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小五又溜去池塘边喝酒，这一次还带上了一包卤鸡爪。
　　刚喝了没几口，就听身后有人道：“五司丞真是悠哉啊，是谁前不久就在这同一个地方，捶着自己的胸口说累来着？我想想，是谁来着？”
　　小五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道：“禀告东方大人，今上心情不错，特允我休沐三日，今日已是第三日啦。这第一日呢，我从日出睡到了日落，等到别人都歇息的时候，我那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在床上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第二日呢，公主便拉着我品茶、下棋、做女红，闷得我是苦不堪言。所以这第三日，我说什么也要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
　　东方既白哧哧笑道：“你喜欢的事情，就是喝酒吃鸡爪？”
　　小五回过头，举起一只鸡爪对着东方既白挠了挠，笑道：“要不要来一点，我自己偷偷做的。”
　　“美景、美酒、美食，还有美人，此等美事怎可辜负？”东方既白接过鸡爪便坐到了小五身边。
　　啃了几口鸡爪，似自言自语道：“你说这慎王，曾是一介乡野匹夫，未习过兵法，未读过兵书，可此番未动一兵一卒就让北辽大军退出了世安城，他究竟是用了什么计策呢？”
　　小五颇为得意道：“等他回来你自己问问不就得了。”
　　“可他......”
　　小五见东方既白还要发问，急忙打断他道：“话说东方大人怎么知道我在这啊？”
　　东方既白嘴里塞了鸡爪，含糊答道：“哦，恰好路过。”
　　小五瞧着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会心一笑，缓缓说道：“第一次你从赵大沱的手里救下我时，一定是恰好路过的。第二次，你在夹竹桃树下送我冰玉膏，也道是恰好路过。第三次，你以为我投湖自尽，把我从湖底捞上来又是恰好路过。前几日，我一个人喝闷酒的时候你还是恰好路过，哦，对了，还有上次你与赵大沱一起喝酒，他也是恰好摔断了几根肋骨。东方大人，这世间哪来这么多的恰好啊？”
　　东方既白放下鸡爪，不好意思地笑道：“坦白说，除了第一次是真的恰好，其余的......嘿嘿。”
　　“自打我进宫，便遇到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困难，但庆幸的是，我恰好认识了你，你让我明白许多道理，还给了我很多帮助，坦白说，是你陪我度过了在宫里最难的日子。”小五说着，取下头上的珠钗，道，“不知从何时起，宫里人人都对我恭敬起来，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枚珠钗，他们忌惮你，自然就忌惮着你在意的人。关于你我的流言蜚语，我过去从不在意，因为我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歪，但是我不能利用你的感情，这对你来说不公平。”
　　水面上起了风，荷叶上细碎的水珠落入池中，泛起层层涟漪。
　　小五把珠钗轻轻放到东方既白的手边，接着说道：“上次你问我，为什么要蹚慎王这滩浑水，其实有些事根本就没有为什么，命中注定我就是要跟着慎王，无论他是王爷还是百姓，无论他是人是鬼，无论从前、现在还是以后，我这一辈子都要跟他绑在一起，任谁也不能分开，这是我的命。所以......我只能说，谢谢你。这个，拿回去吧，会有比我更适合它的人。”
　　蝉鸣在树荫间此起彼伏，却掩不住东方既白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定定地看着小五，问道：“你信命吗？”
　　“我......”小五看着东方既白咄咄逼人的目光，一时语迟。
　　他猛然站起身，对着小五大声道：“我不信你是个信命之人！你若是拒绝我，大可以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慎王而不是我，可你没有这么说，而是用天命一说来敷衍我。小五，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所以，我绝不会就此放手！”
　　东方既白一股脑地说完，转身就走。
　　小五看着地上的珠钗和吃了一半的鸡爪，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的确不是个会信命的人，但有些事，纵有一身不服输的性子，也是无力更改。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