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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疾病的蔓延 回修道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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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修道院那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湿冷的预兆。
贺珂坐在卡维安排的马车里,裹着厚斗篷,右臂的断骨处被重新处理过,上了夹板,用绷带吊在胸前。腿上的伤还没好全,走路还需要拄一根短拐。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到了修道院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之后的日子,她几乎没有出过门。
爱洛伊斯每天来送三餐,把托盘放在桌上,偶尔说一些外面发生的事情,比如玛索现在也成为了一名修女,但贺珂几乎从不给她回应。
贺珂有时候吃饭,有时候不吃。她坐在窗边那张高背椅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修道院的路上零星的人影,一坐就是一下午。
伊阿索来过两次,检查她的骨头恢复情况,换药,留下一瓶新的魔药,什么也不多问。
卡维没有来过,络迦也没有。弗罗拉倒是派人送过两封信,贺珂看了又看,始终没有回信。
除了雷金纳德·卡佩。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贺珂以为是弄错了。她拄着拐走到会客厅,看到那个金发男人正对着墙上那幅《女神谕》的插画发呆。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行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说:“女神殿下,贸然来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贺珂说没有。
她在对面坐下,等着他说正事,但他没有说正事。他问的是修道院的花园里种的是什么品种的蔷薇,又说自己的住所里也有一片蔷薇园,去年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开出来的颜色不太对。
贺珂没有种过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嗯了两声。
他又说最近王城集市上新开了一家糕点铺子,问贺珂喜不喜欢吃甜的。贺珂说不怎么吃。他说咸的也好吃。
就这样坐了一下午,全程都是这些没有重心的话。贺珂时不时走神,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想着虱草拖走尸体的样子。
雷金纳德什么时候走的她都没太注意。她只记得他在门口又行了一个礼,嘴上说着“打扰了”。
后来他真的又来了。第三次、第四次见到他的时候,贺珂开始隐约觉得这个人来修道院的目的或许和她没有什么关系。
他坐在那里说些无聊的话,她坐在对面神游。两个人各取所需,倒也默契。
这天下午,雷金纳德随口说了一句:“女神殿下要不要一起去王宫看看?王宫的温室里有几株从弗拉瑞兴移植过来的花,这时候开得正好。”
贺珂当时正在想别的事情,雷金纳德的话从她耳朵里滑进去,又从另一边滑出来了,她只随意应了一声。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的时候,两人已经坐上了一辆没有挂王室徽章的普通马车。
马车出了修道院,路两侧是连绵的、被冬末的荒草覆盖的丘陵,偶尔能看到零星的农舍和羊圈。越往前走,地势越平,路越宽,两侧的行人也越多,赶着牛车的农夫、背着包袱的商贩、骑马的巡逻骑士互不干扰。路面是用碎石铺过的,中间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马车拐过一个缓坡之后,贺珂清楚地看到了远处的城墙。
王城的城墙比她想象的要高,灰褐色的石头表面被风化和雨水侵蚀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墙根处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城墙上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瞭望塔,塔顶挂着蓝底金纹的卡佩王旗。风不大的时候旗子垂着,只能看出轮廓。
穿过城门的时候,马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
贺珂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王城里的街巷比小镇窄,两侧的建筑挤在一起,二三层的石楼居多,一楼是店铺,二楼以上是住宅,窗框上嵌着彩色的玻璃小格。有些窗台放着盆栽,有些搭着晾晒的布匹。街上的人比外面多得多,烤面包的味道、马粪的味道、湿石头的味道止不住地往鼻腔里钻。
马车穿过三条街,拐进一条更宽的直道。直道尽头是一扇铁栅门,门后是王宫的庭院。庭院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间生着短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另一个墨洛温庄园。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停在西侧的一栋建筑前。石墙上有雨水常年冲刷留下的深色痕迹,窗框的石雕被风磨得圆钝了边角。入口处的台阶是浅灰色的,中间被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两旁的铜灯座里还留着昨晚的蜡烛残根。
雷金纳德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来扶她。贺珂连拐杖都没用上,红着脸下了马车,心脏在胸腔里怦怦撞个不停。
她把头撇开,看了一眼这栋建筑。
建筑有三层,石墙上是浅浮雕的藤蔓图案,窗框是深色的木料,没有太多金饰,比她在游戏里看到的王室宫殿要朴素很多。
“这边。”雷金纳德说。
台阶走完,进了宫门,然后是一条长长的廊道。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织锦的画,画的都是历代国王和王后的肖像。人物的脸画得很细,高颧骨,深眼窝,和雷金纳德、洛塔尔如出一辙。
贺珂边走边看了几眼,那些肖像里的人都不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盯着每一个从画前经过的人。
他带着她穿过一道拱形门廊,走了一段室内回廊。廊道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框上包着铜皮,铜皮被磨得发亮。侍从推开门,里面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出来。
贺珂站在门口,看到了里面的人。
弗罗拉披一件灰绿色的斗篷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旁边是靠着窗框的沙维尔。另一边,洛塔尔坐在壁炉前方的扶手椅上,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眼神落在窗外某个地方,姿态很是放松。
赛琳娜在另一侧,衣着比在森林里时整洁得多,深红色的长裙,领口别了一枚银质的胸针,头发盘得干净利落。
那边的高背椅中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手里拿着一盏茶杯,正和站在她身边的赛琳娜说着什么。
她大概四十多岁,也可能更年轻一些,眼角的纹路和下颌的线条让她显得很沉稳。她的头发是深金色的,盘在脑后,别了一根素银的簪子,坐姿很正,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颜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密密的银线,纹样看起来像水波。
整面东墙是一排尖拱形的彩绘玻璃。午后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碎成无数块的色斑。红色、蓝色、金色、绿色混在一起,落在石地板上,落在坐在厅堂里每一个人的身上。
雷金纳德走进去,朝那个女人行了个礼,喊了一声“母亲”。贺珂站在门口愣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王后法亚娜。
贺珂和雷金纳德走进来的瞬间,房间里的声音全部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贺珂能感觉到其中几道目光的重量,惊讶、审视、打量和不满。
贺珂感到有些难堪,但她现在无力去纠结这些。
法亚娜站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赫卡忒女神,感谢您赏光。”
贺珂说了一句客套话,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那种客套话。
她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人,以为只是雷金纳德带她来王宫转一圈,看看花园或者藏书室。她现在右臂还吊着,头发束得潦草,站在这间厅堂里简直像一块泥巴掉进了珠宝匣。
贺珂拄着拐走进去。雷金纳德在她身侧护着她到一张单人椅上坐下,然后退到壁炉另一侧的位置。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像不同方向的暗流撞在了一起。
法亚娜重新坐下,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矮桌上,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雷诺,一定要好好招待女神殿下。”
“会的。”
“今天的天气倒是不错,虽然冷了一点,但总算是没有下雨了。弗罗拉,你上次说想在花园里加一个暖房,我想过了,靠南边那堵墙的位置最合适。”法亚娜看出贺珂不想多说,于是继续着之前的话题。
“是吗,那太好了!”
“你可以多来走动走动。你和洛塔尔年纪相仿,从小关系就很不错,应该很合得来。洛塔尔提起厄瑞涅的时候经常提起你,提起一些发生在你们之间的趣事。”
弗罗拉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说你切磋的时候从来不放水。”法亚娜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怎么样,你是不是把他打趴下了好几次?”
洛塔尔在旁边咳了一声,法亚娜没理他。
“我很少见到洛塔尔这样提起一个人,”法亚娜说,“他平时对谁都不服气。”
弗罗拉读懂了什么,下意识看了沙维尔一眼,然后对法亚娜说:“洛塔尔殿下也很厉害。我们一直在切磋中互相学习,是非常重要的伙伴。”
沙维尔也在看她。
法亚娜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回应,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她用余光观察了一下赛琳娜的反应,想把赛琳娜也带进这个话题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放弃了。
“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去修道院,”法亚娜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松了一些,“去找赫卡忒女神?”
“嗯。”弗罗拉说,“女神殿下教了我一些神庭的语言。”
“神庭的语言。”法亚娜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贺珂,“那确实只有女神殿下能教。”
贺珂点了一下头。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脸上的温度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必须被他人帮助的羞耻感再一次涌了上来。
为什么自己被弗罗拉帮助时羞耻感是第一感觉,在被雷金纳德帮助时的第一反应却是害羞?为什么后者的羞耻感是害羞的情绪褪去之后才能感知到的?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陌生,这具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
凭什么?
另一边,弗罗拉应了一声,但她的注意力明显不在现在的话题上。她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自己的斗篷口袋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是一枚戒指。戒环是银色的,细而窄,上面嵌着一颗深蓝色的石头,石头周围乎看不清的刻纹,似乎是某种文字或符号的缩略。
“法亚娜王后,”弗罗拉鼓足勇气开口问道,“我在迷失森林里捡到了这个。我想问您,您见过它吗?”
法亚娜接过戒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她的嘴角微微收紧了一下,眉心皱了一瞬,随后立刻恢复成了之前那个温和的笑。
“这枚戒指。”她停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调整好了,“是弗罗拉女神的。你母亲以前一直戴着它,从不摘下来。”
弗罗拉的手微微收紧:“为什么?”
她并不惊讶。正是因为她发现这枚戒指就是画像中弗罗拉女神戴着的那枚戒指,她才四处打听它的消息的。
“这是阿尔贝特做的。”法亚娜说,“那时候他刚学金属工艺,做得不好,花瓣太薄了,宝石嵌得不牢。他说要重做一枚,弗罗拉不让,她说她就喜欢这一枚。”
她把戒指还给弗罗拉,指尖对戒指略带留恋。
“阿尔贝特·奥兰多?”弗罗拉问。
法亚娜点头:“就是他。我们曾经是很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急切地追问道。
法亚娜露出一个怀念的笑:“那是一个比这次冬天还要寒冷的时节,我和另外两个同学都还差一个非常难搞定的任务积分才能达到毕业条件。我们三个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这个任务。阿尔贝特说,他会帮我们的。”
“他人缘很不错,又拉了两个我们不认识的人,一起去了边陲小镇。这时候,他突然觉得还差一个人,于是我们去了镇上专门用来招募的地方。巧合的是,弗罗拉也在那里寻找能够一起进入迷失森林的小队,但她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队伍,垂头丧气地从拐角那边撞过来,和阿尔贝特撞到了一起。”
“后来呢?”弗罗拉问。
“起初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并不好。弗罗拉认为他是个自大狂,他认为弗罗拉是个拖油瓶。后来我们还是一起去迷失森林了。”
“后来——”法亚娜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交握的手,“后来他们又一起去了几次迷失森林。”
“再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阿尔贝特那家伙,做什么事情都很极端。他追弗罗拉的时候,整个厄瑞涅都知道。他给她做戒指,给她写诗,嚷嚷得整个学院的人都知道了。弗罗拉说他傻,说他自大到无可救药,但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她都在笑。”
弗罗拉整个人都呆住了,她从未听人这么仔细地提起过这段过往。
法亚娜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再后来,他们分开了。从那以后弗罗拉就再也没有去过迷失森林了。他们后来还见过一面。那次见面我没在场,但弗罗拉后来告诉我,阿尔贝特想把那枚戒指要回去,但弗罗拉没有给他。”
“阿尔贝特……”
“就是他,奥兰多最优秀的继承人。”
“可是,可是他,他不是……”弗罗拉说不下去了。
“是。”她说,“阿尔贝特已经不在很多年了。那一次,他带着人去迷失森林寻找死去的同伴的游魂,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她说到这里,把杯子放下,看向弗罗拉,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那枚戒指她一直戴着。”
弗罗拉握着戒指,说:“可我是在迷失森林里捡到它的。”
法亚娜也很惊讶:“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之后确实再也没有离开过迪芬斯了。”
“您认识他,”弗罗拉说,“您和他也是朋友。”
法亚娜短促地笑了一声,当年的场景历历在目:“我们那时候经常在一起。我、弗罗拉、阿尔贝特,还有艾伯特·墨洛温,你的父亲。我们四个有一段时间经常出入迷失森林,尤其是我、弗罗拉和阿尔贝特三个人,简直是住在里面了。那时候,我们都以为那就是我们的未来。”
她没有再往下说了,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惋惜。她把那点惋惜压得很快,立刻转移话题说:“你们很像,弗罗拉。”
弗罗拉低着头,把那枚戒指重新收进了口袋里。当她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得体的神色。
“谢谢您告诉我。”她说。
法亚娜点了点头,说:“你和阿尔贝特很像,他也是那种为了别人可以不顾自己的人。这一点,你父亲也很担心你。”
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场几人同时紧张了起来。弗罗拉对于自己被拿来和别人比较感到不太痛快,洛塔尔生怕法亚娜是在暗示弗罗拉“不顾自己”的特质和卡佩不匹配。沙维尔和赛琳娜也想到了一些事情,一时纷纷露出恍惚的神色。
为了别人不顾自己到底是美德还是问题?谁又有资格判断?
法亚娜看向洛塔尔,而洛塔尔也正看着她,眼神里露出一种笨拙的期待。
法亚娜对上他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意思很清楚。
洛塔尔的肩膀垂下去了一点,转过头去看壁炉。
赛琳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从始至终没有动过茶杯里的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沙维尔站在了同一侧,但没有说话。
贺珂坐在单人椅里,脑子还没有从刚刚的思绪里抽离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侍从站在门缝里,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道歉,强压着惊恐和慌张说:“王后陛下,刚刚收到的消息,北边的传染病扩散了。那边说王室最好尽快离开王城,去南边的行宫避一避。”
房间里所有的动静都停了。
这时,另一只手推开了这扇门,门外赫然站着卡维。
他冷声说:“是的,最好是即刻行动。”
法亚娜在看到卡维的那张脸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了。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和之前那个端着茶杯慢慢说话的姿态相比完全是两个人。
她走到侍从面前,低声问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贺珂他们只能听到“多少”“什么时候”“确认了吗”等几个词。
侍从一一回答,声音更小。卡维则是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并没有要做补充的意思。
法亚娜听完,转身面对房间里的人。
“你们都听到了。”她直接说,声音中透露出紧绷的情绪,“这不是小事。今天之内,王室要决定什么时候动身。弗罗拉,你回墨洛温庄园去,记得告诉你的父亲。赛琳娜,你跟我来。”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贺珂身上,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点贺珂读不懂的东西。
“女神殿下,”她说,“王城最近可能不会很太平。您如果还在修道院,也许暂时留在那边比较好。雷诺,务必将女神殿下安全送回修道院。”
卡维说:“不麻烦了,我就是来接赫卡忒大人回修道院的。”
她点点头快步错开卡维离开了,最后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赛琳娜跟在她身后,侍从也一起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贺珂、弗罗拉、沙维尔、洛塔尔、雷金纳德,以及站在门口的卡维。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但温度已经降了下去。
贺珂坐在椅子里,手里攥着拐杖的顶端。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一点也看不清楚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