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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真话 打斗声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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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斗声离二人非常近。先是几声闷响,然后是树干断裂的脆响,紧接着是参差不齐的喊叫。
贺珂还没来得及转头,头顶的树冠就被一片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那阴影掠过去的时候带着风压,把她和弗罗拉的头发同时掀向一侧。
然后那个东西砸了下来。
是飞龙,它落地的动静比任何声音都大。它从半空坠下来,身体撞断了沿途三四棵树,最后砸在离她们大约二十步远的空地上,落地的时候扬起的泥土和碎叶像一堵墙一样扑过来。
贺珂眯起了眼,感觉到碎屑打在脸上细密地疼。
它已经死了,至少看上去是死了。巨大的头颅侧贴在地上,一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映着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碎光。翅膀折成了不自然的形状,翼膜上破了好几道口子,边缘发黑。身上的鳞片脱落了大半,颈侧有一道巨大的伤口,已经流不出多少血了。
从两人身后的密林里陆陆续续走出了许多人。
最先出来的是沙维尔。他走在队伍最前面,魔法杖还握在手里,长袍下摆破了一道,从腰侧一直裂到膝盖,里面的衣料沾着深色的血迹。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空地,先看到了弗罗拉,然后看到了贺珂。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住,随后是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地了的样子,然后他又迅速扔掉了这一点点放松。
“弗罗拉!”他没忍住喊了一声。
弗罗拉也看到了他。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扶着贺珂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引得贺珂忍不住侧目看向她的脸。
贺珂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她对自己情绪的掩饰,除此之外便再也看不出来什么了。
“你们没事。”沙维尔最终平静地说。
弗罗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沙维尔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有点刻意:“你受伤了。”
“擦伤。”沙维尔说,“不碍事。”
“你的袖子。”弗罗拉有抬起脚朝他走去的动作,但并没有真的迈出这一步。
沙维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袍下摆,像是刚刚才注意到它裂了:“哦,刚刚没有注意到。”
弗罗拉没有再接话。
沙维尔也没有再往前走。两个人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站着,周围是飞龙砸出来的一片狼藉。
他追问道:“你没事吧?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真的没事。它把我扔下来了,我掉在一处地方,又被隧根带去了另一个地方,然后遇到了——”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贺珂,像是才想起来贺珂还站在旁边。
贺珂看着她转过来的脸,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从沙维尔转过来对着她,对她笑了一下,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你们先聊,”贺珂说,“我去看看爱洛伊斯。”
弗罗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沙维尔在她面前站着,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贺珂转过身,拖着右腿朝爱洛伊斯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她想用这个缓慢的速度多给自己一点时间。
空地上站着很多人。
爱洛伊斯离得并不远,长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全是血。她的脸上也有血,但人是完好的。贺珂看见她的肩膀起伏幅度不小,正在把剑收回鞘里。
视线稍稍一偏,她就和卡维对上了视线。他站在爱洛伊斯几步之外的地方,正在和一个贺珂不认识的人说话。两人一对上视线,他立刻就收回了目光,看向正在与自己对话的那个人。
贺珂还看到了其他她不认识的人,有二十多个,穿着各异的装备,有的坐着、有的靠着树、有的在走动。空地上散落着武器、背包、断裂的箭杆和外袍碎片。几具尸体躺在外围的树根旁边,被斗篷或布盖着,看不清脸。
爱洛伊斯看见她了。
她快步跑过来,跑得很快。她跑到贺珂面前的时候喘了几口气,上下打量了贺珂一圈,看到贺珂身上的绷带,眉头皱了一下,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您还活着。”
贺珂点了点头。
卡维和爱洛伊斯都没事。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自己两次被拽进土地里的画面,想起自己那段时间挨着饿寻找方向时,这些人正在别的清晰的路线上走着。
他们活着,她活着,但这两件事好像没有什么关联。她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也不必为她负责。
纠结了好一会儿,爱洛伊斯还是解释道:“那时候发生得太快了,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们根本找不到您……”
贺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移开视线,然后看到了地上的东西。
地面上有几具尸体并没有被盖上。其中一个是年轻的男性,棕发,脸朝下趴着,背上的衣服连带皮肉都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另一个是女性,侧躺着,一只手朝前伸着,手指半张。她的头发是棕红色的,被泥土和血粘成一缕一缕的。
贺珂看着这些,一阵眩晕,更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了。
而他们的身体上,有东西正在动。
是虱草。那些细长的、无处不在的草正从泥土里钻出来,贴着地面蔓延,像一层缓慢流动的绿色薄膜。它们缠上那些裸露的尸体,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绕。
金发女性的手最先被缠住,虱草从她的指尖开始,顺着手指往上,绕进掌心,绕上手腕。她的身体开始移动,被虱草拉着一寸一寸地往泥土里沉。
贺珂有动作了。
“女神殿下?”爱洛伊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贺珂没有理会爱洛伊斯的疑问。她朝那些虱草走过去,走到那具金发女性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伸手去扯那些虱草。她用的是左手,抓住一丛绕在那女人手腕上的虱草,用力往外拽。
虱草的茎很韧,光靠左手根本拽不断,于是她便用两只手一起扯。右胳臂刚一使劲就是钻心的疼痛。她惊恐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下一秒,她又回过神来,坚定地伸出了左手。
她把那丛虱草从女人的手腕上扯下来了。她把它们甩到一边,谁料那些虱草在地上扭动了一下,又重新朝女人的方向伸过去。她再扯,它们再来。她扯得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手上全是虱草断裂后渗出的汁液。
“赫卡忒。”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腕。
贺珂回过头。卡维站在她身后,弯着腰,一只手握着她的左腕。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
“别拽了。”他说。
贺珂看着他,喘着气,手里还攥着一把断掉的虱草。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直冒烟,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它们在拖她,他们,这些……死去的人。”
“我看见了。”
“它们正在把她往土里拖。”
“我知道。她死了,虱草只是在做它们该做的事。”
贺珂不说话了。她甩开他的手,继续扯。扯掉一批又长出一批,她扯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它们生长的速度。目光所及的地方,其他人的身体往下沉去,沉进这片森林。
“够了。”
贺珂停下了动作
“你到底在做什么?”卡维问。
“你不是看得见吗?”贺珂说。
“我看得见。”卡维再一次说,“它们在拖尸体,这是正常的。”
“正常的。”她语气古怪地重复了一遍。
“虱草是魔兽,尸体是它们最方便的食物来源。它们拖走尸体,分解、吸收、繁衍后代。迷失森林就是这样运转的。”
贺珂把手里那把断掉的虱草扔到地上,然后站起来,面对着他,问:“那这些人,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
卡维没有回答。
“他们是来找弗罗拉的吗?络迦召集的?还是你和络迦一起组织的?”
“是。”卡维说。
“他们知道飞龙在哪里吗?”
“不知道。”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
“每一个进入迷失森林的人都知道自己可能死在这里,”卡维平静地说,“这是踏进森林的第一步就该拥有的觉悟。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他们都做好了准备?”她的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她们每个人都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就像你说的那样?”
卡维安静地看着她。
“这不是你第一次这样说了。你说他们做好了准备,你看那边,”她抬手指向那些正在被拖进泥土里的人,“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她做好了准备的,所以虱草在拖她的时候她应该很平静,对吧?她应该觉得‘好吧,我准备好了’‘好吧,确实该死在这里’,然后安安静静地沉下去,这样?这就是准备好了?”
“你说‘他们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可他们真的知道吗?他们知道飞龙的攻击性有多强吗?他们知道迷失森林在变吗?他们知道结界在削弱吗?”
卡维不为所动:“他们知道他们应该知道的事情。”
“他们自己知道什么?他们知道有多少人会死吗?”
卡维看着她,什么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我们需要人手。”
“找弗罗拉需要多少人手?找弗罗拉需要多少支小队?你让那么多人进来,你明明知道这里在变,你明明知道……你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卡维说:“我们没有办法精准地确定弗罗拉的位置,分散搜索是最快的方式。你也知道迷失森林的情况现在有多复杂。每多一支队伍,找到她的概率就大一分。”
“那他们呢?他们找到弗罗拉的概率大吗?他们活着回去的概率大吗?”
卡维没有回答。
贺珂看着他。她的眼睛发酸,但她没有别开视线。
她突然说:“你们打着我的名义让他们进来的。”
她多希望自己听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不是你的名义,是女神的名义。赫卡忒女神降临迪芬斯,带领大家进入迷失森林寻找弗罗拉·墨洛温,这足够让所有想得到机遇的人踏进这片森林。”
“你们需要我来,”她反复确认道,“不是因为我能救人,是因为我在这里就有更多的人愿意进来寻找弗罗拉。”
卡维没有否认。
“女神在队伍里,女神亲自进迷失森林救弗罗拉。”贺珂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个话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愿意跟着进来?会有多少人觉得自己是在为女神效力?会有多少人觉得自己就算死在这里也是光荣的?”
“是。”卡维说。
贺珂的心脏开始抽痛,索尔和罗莎蒙德的脸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你问过那些穿着旧皮甲、剑鞘都磨破了的人吗?你问过那些连装备都系不好、一看就是第一次来的人吗?他们做好了准备,所以他们死了就活该,尸体被拖走就正常?”
“我没有说活该。”他说。
“对,你说的是‘正常’,这实在是太正常了!”
卡维叹了一口气,继续解释道:“他们的死是已经发生的事实,虱草拖走他们的尸体也是事实。事实不会因为你不想看就消失。你阻止不了这些,你刚才已经尝试过了。”
贺珂没有接话。她想起游戏中卡维从小被教会唾弃到利用的转变过程,想说的话有很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虱草的那只手,手指上全是青绿色的汁液和暗红色的血。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没有擦干净,反而涌上一股一股的刺痛,使她的脑子更加清晰了。
身后的空地上,沙维尔和弗罗拉还站在那里。蒂洛正带着人收拾飞龙的尸体,爱洛伊斯站在旁边担忧地看着两人所在的位置。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站着,只有那些陌生人躺着。
她已经看不见那具红发女尸了。
贺珂把涌到嘴边的那句“我想回去”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知道“回去”是回哪里。回修道院,那个被控制着的空有女神名义的教会?回那个需要一直扮演赫卡忒的舞台?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狼狈地转过身,捂住脸,朝爱洛伊斯小跑过去。跑了没几步,她咬牙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的对,我阻止不了那些草。”她坚持说,“但我看到了,并且永远也不会认为那是正常的。”
她继续走了。卡维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