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
-
沈仑罩着一件袍子,勉强遮掩全身的血腥味,划着夜色一路踉跄狂奔至大明宫,颈部指印已经变成了青黑的瘀血。
此时,李守成刚从皇后宫中出来,两人在宫门口撞了个正着:“沈仑?你不是白天才来过吗?——你怎么了?”
沈仑脸色苍白的几乎看不出颜色,颊上还有被胡乱擦去的血迹,李守成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沈仑。
“我、我要去见娘娘,我现在要去……”沈仑脸色极差,看了一眼李守成,一把推开,跌跌撞撞往皇后宫中冲去。
李守成赶紧跟了进去,沈仑这时已经跪在皇后面前,声音嘶哑破碎:“娘娘,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
赵宛淳听见外边一阵喧哗,和宫女太监小声劝阻的声音,还没问什么事,沈仑就冲进来扑通一声跪下。心中惊疑交加:“这是怎么了?”
赵宛淳身子不好,歪靠在榻上,沈仑刚要说话,她却突然叫停让李守成和宫人全部退了出去。她知道沈仑平时行事极为谨慎,不知是出了多大的事才能让他这副模样冲到自己宫里。
“娘娘……求求您,帮我救一个人,他、他走火入魔了,”沈仑咬着牙,声音颤抖的变了调。
“谁走火入魔了?”
沈仑顿了顿,咽下颤意:“折冲都尉府的一个孩子,他叫周谒。”
赵宛淳眉心一皱,有些耳熟,手撑着额头顿了一下,下一刻,她猛地抬头,声音瞬间变调:
“折冲都护府?!蒋廉的府邸?”
沈仑抬头,泪痕挂在他的脸上,被赵宛淳的反应惊到了:“娘娘您、您知道他?”
赵宛淳登时疑怒交加:“你是怎么认识他的?我和蒋廉说过,这孩子成年之前要修养心神,绝不能出府见外人,要不然他会走火入魔的!”
轰的一声,沈仑脑中几乎炸得烟消云散,适才挺跪的脊梁瞬间僵硬得如一块铁板,眼前一幕幕过着和周谒相处的画面,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你叫什么啊?”
“……周谒。”
“我不能出去,他们不让。”
“我们可以悄悄出去,不让他们发现就好了。”
.........
沈仑的呼吸短暂停窒了片刻,感觉过了很长的时间,其实也只有一眨眼的功夫。
他用连自己都辨认不出的声音嘶哑道:“……是我将他带出府的……”
赵宛淳倒抽一口气,一身森凉的寒意顺着脊骨攀到她的心口,瞬间反应过来:“折冲都尉府出事了?”
沈仑显然已经陷入崩溃中了,他跪在自己面前,整个人像是被笼上了一层坚硬的罩子,一声不吭。
良久,她才听到沈仑的一字一句,带着砂石磨砺过的声音:“他把全府的人杀了.......”
“娘娘,这都是我的错……求求您,救救周谒,他还没死……都是我的错……”
赵宛淳脸色一下白了。
沈仑几乎崩溃,下唇咬的血肉模糊,泪水混了进去,留下一双赤红的双目。
“……来人。”赵宛淳咽下心中的惊骇和滔天怒意,轻道。
沈仑身子轻微一震,听见一个细微的脚步声,“娘娘。”
“去折冲都尉府,切记,不要让任何人看见。”赵宛淳语气极为冷静,仔细听来,却是死死压住的颤抖,“到了那里只看不做,迅速回来。”
“还有周谒!”沈仑骤然抬头,“他还活着!”
赵宛淳登时斜了一眼沈仑,叹了口气,“可能还有一个没死的男孩,若他还活着,悄悄送进宫来,若他还在发狂,直接处死——远处围杀,不要近身。”
沈仑愕然抬头,要说什么,却被赵宛淳一眼狠狠扫了过去。
“是!”黑衣人瞬间退了,偌大的蓬莱殿又只剩下二人。
“沈仑,你知道折冲都尉府灭门,这是多大的事吗?”赵宛淳似乎已经累极,她撑着额头,眼中全部都是疲惫和失望。
沈仑的鼻尖酸的发疼发胀,泪水不知道将他的双颊洗了多少遍。
赵宛淳盯着已经失去半条魂的沈仑:“这么大的事,本宫也遮掩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如今的情形,我也有责任,当年我是想着也许能给这孩子一条别路,没想到——”
话说到一半,赵宛淳突然噎住了。
她当时动了恻隐之心,想救下折冲都尉府,又动了一次恻隐之心,留下了沈仑。
可偏偏就是沈仑将周谒带了出去。
真是天道昭昭,因果不虚。
赵宛淳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看着沈仑,适才的愤怒、震惊潮水般的退散了,余下深深的倦意和叹息。
蓬莱殿的灯树彻夜燃起,赵宛淳侧靠在主殿正座上,静静地盯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沈仑。
二人一坐一跪,几支蜡烛都要烧完了。
静若无人的殿中终于有了响动,暗卫扛着一个人飞速闪进了蓬莱殿,将他放到沈仑不远处,沈仑看见在地上的身影,蓦然一震。
“禀娘娘,折冲都尉府阖府上下二十八口已无活人,只剩下他还有气息,但府中名册上却没有这么一个孩子。且此人现在全身气血逆施,若不及时施救,应该也就在一个时辰以内了。”
黑衣人身上的寒气中缕缕透着血腥,似乎也是被这样的一个惊天的灭门惨案震惊了,说出来的话都磨出了一丝颤意。
“下去吧。”赵宛淳已经有准备了,听到这话并没有出现过大反应。
“是。”
黑衣人利索下去后,赵宛淳疲惫至极,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是.......”沈仑的声音极小,手紧紧攥住袖袍。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以她对沈仑的了解,他不会为了这么一个人费如此大的心力,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闯入宫门求自己来救他,要放在以往,他就算惹下塌天之祸都会自己咬牙扛着。
沈仑一怔,“我,我我们——”
沈仑向来惜字如金,即使面对着赵宛淳和李守成,他都保持着一段小心翼翼的距离,不敢有丝毫僭越。
但这时候即使是他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我们,”沈仑咬牙说了几遍,终于放弃了解释,“求您救救他,若是他活不下去,我,我也——”
“怎么,你也不活了?”赵宛淳冷冷道。
沈仑面色一绷,随后竟迟缓却极为坚决地点了点头。
赵宛淳盯着沈仑良久,缓缓道:“好,你要是真愿意为他而死,本宫有一个方法。”
沈仑霍然抬头。
“把你凝出的内丹放在他的体内,那内丹可以重新捋顺他的气血经脉,但等他好了以后,你一定要将内丹拿出来,你和他的体质不同,你是阴时阴月所生,若是寻常男子是受不了这份内丹的。这内丹牵系你的性命,若他再一次走火入魔,你必死无疑。”
沈仑点了点头,沙哑道:“我怎么将内丹给他?”
赵宛淳起身,淡黄色的裙摆逶迤在地,顺着白玉台阶一层层扫下去:“一会本宫会将你的内丹剜出来。但在这之前,本宫要将你从他的记忆全部抹掉,还会用你的内丹给他造一个幻境,让他以为自己仍旧活在折冲都尉府中,以此镇压他的心神,这样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段时间,他在幻境中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这内丹与你血脉相连,你也要注意保持身体,不要伤及气血,否则若是他幻境破了,再次走入魔,你也会遭到反噬。”
“怎么样,听明白了吗?”赵宛淳的声音极为平淡,似乎是在问:这后果你可以承担吗?
沈仑那时还太小,世界的荒谬、真实还没有在他面前展现万分之一,他仍以为,这后果顶多就是赔上自己的命,不知道有太多东西是他赔上一条命都负担不起的。
他只是想,自己早在凤州就该死了,若是真的能为救周谒赔上自己的一条命,是自己赚到了。
沈仑用力地点几下头,生怕她没有看出自己的决心。
“愿你是真的听明白了。”
赵宛淳起身,下地,将他的肩膀打开,下一刻,一阵钻心的痛苦切开沈仑的下腹,眼前只剩下淡色的金光不断刺激着他马上要消失的意识。
豆大苍凉的汗水从赵宛淳额角落下,她一手扶着沈仑,一手没于沈仑下腹出现的白光中,显然是十分吃力,保养得宜的面颊也暴出了几根青筋。
沈仑赫然吸了一口气,他有一刻甚至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牵拉了出来。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体猛地一抖,轻轻地闭上了眼。
“好了。我会将他置于城外翠微寺中,让祝春芳代为看护,他的经脉气血缕通之前是不会从幻境中醒来的。在这之前,若他从幻境中惊醒,或者是再受到什么别的刺激,他的记忆可能会出现问题。”
.......
赵宛淳咽下一口干涩的空气,疲惫地将沈仑的身子托起:
“沈仑,你本就不欠本宫什么,当年我入宫的时候,看见你那么小被铁链绑着关在笼中,我才发觉我与你分明是一样的,什么灼莲阁圣女,到了这个地步,都是任人宰割鱼肉。”
“当时我将你救了下来,可怜你也是可怜自己。”
“不过,你还有一线生机,愿你从此以后,再也不要为任何人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自己寻得一方天地安然生活,平淡终老。”
赵宛淳喋喋不休着说着,而她怀中的少年显然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意识,他并不知道这个深夜,赵宛淳抱着他像一个母亲一样,轻柔地说着千般万种的叮咛嘱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