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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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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夜后,沈仑再一次出现在了后院的墙头是小半个月后了。
沈仑刚吭哧吭哧地爬上去,还未扒牢,就对上了一道目光,沈仑小心脏顿时一抖,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你在这里啊……"
周谒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他还是伸出了手,将一跃而下的沈仑结实地抱住,沈仑晃了晃脑袋上的花瓣,没注意周谒凝在他脸上的过沉的视线。
“以后你不用再接我了,我跳得下来,”沈仑一下从他的臂弯中跳出,拍了拍衣上的压痕,仰头看去,“我今天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仑的脸突然在周谒面前放大了一倍,周谒腾地向后两步,这个举动让沈仑心里再一次受到打击:“你到底怎么了?!要是因为上次的事,我和你道歉还不行吗?”
他深呼了一口:“没姑娘喜欢你就没有呗,这有什么!”
周谒瞬间喉头一噎,瞪着沈仑说不出话来。
沈仑以为他还是为那句调侃生气,有些莫名其妙,其实那日他回去就反思辗转了半宿,没准人家还没把自己当这么亲近的人,要不然明天给他道个歉?
可他还没来得及等到入夜,一件事打破了他的纠结:
皇后吃了她的药后并没有多大起色,甚至在今日午膳后,吐出了一口血。
沈仑骇然失色,去太医署把甘文风拉了出来,揪着老头的衣领问这是怎么回事!
结果就是,他听到了无数太医在脸色青转白再转黑,最后夹杂着菜色中说出的那句重复的:“老臣已经尽力……”
“你怎么能说你尽力了!!你可是照顾了娘娘这么多年的太医!!”沈仑刹那嘶吼。
沈仑脸色比甘文风还差,吼完以后他就愣在原地,目光从泛着银光的凛冽中瞬间变黯,他放下甘文风。如果连甘文风都说出这样的话了,除非他真的寻找到什么灵丹妙药,否则娘娘真的无力回天了。
真的有所谓的“灵丹妙药”吗?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肯定的告诉他,那么他踏碎昆仑也会将他带回来的。
可是没有一个人和他说,就连皇后也只能微笑着看着自己,目光中透露出的极为淡薄的苦涩让他浑身一颤。
“我又要走啦……”沈仑冲着周谒勉强一笑,来不及再琢磨周谒对他的有些诡异和变化态度,“别再生我的气了……”
“走?”周谒蹙眉,“去哪里,又去找药?”
沈仑的脑袋沉了又沉,“听说西疆有赤珠草,我要去看看,这一次去时间要更长些。”
“……”
周谒后牙咬得死紧,但是语气却像是捋平了,放缓道,“你还会回来吧。”
“当然——”
一双大掌轻轻捏上了他的衣领,沈仑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去:“?”
周谒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衣领轻轻捋下:“以后穿衣服要穿得整齐一些,见到人也不要随便闲聊,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不要耽搁。”
周谒的指尖蹭过他胸口,那一下又轻又快,沈仑脸上突然泛起不自然的血色,有些磕巴:“好、我,我知道了。”
周谒定定地看着他,虽然他们两人年纪相仿,但周谒已经比他高出了两头了。他轻轻一笑,摸了下沈仑的头顶:“你记住就好。”
他目送着沈仑跳出了墙头,唇角弯起的弧度不变,却一点点僵硬了下去。
沈仑这一走,半年后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他们还没说两句话,沈仑又离开了长安,就这么断断续续了一两年,沈仑也逐渐长开,挂在腮边的婴儿肥消退了下去,变成了一张几乎可以风靡长安女子的少年模样。
沈仑因为皇后日渐衰溃的身体和岌岌可危的地位忧心不已,根本没有注意到大明宫中越来越多的、几乎不能掩饰的觊觎的目光。
其中之一就有当时还是十三龙卫的一落枝。
他看到沈仑的第一眼心头就燃起了隐秘的躁动,十三龙卫处王公子弟众多,他以为沈仑这个细皮嫩肉的是哪家公府的少爷,打听了好几次还是一无所获。
他发现在训练休息的间隙,众人都相互攀谈交流,只有沈仑一个人坐在训练场的边角,极为孤僻。
有纨绔子弟上前骚扰沈仑时,一落枝暗中窥探,不知道沈仑有什么周旋之法,没想到下一瞬,情况陡变,沈仑直接将那个伸到自己下巴尖的胳膊瞬间拧脱臼,那纨绔还没抓着胳膊哀嚎起来,沈仑利落地扭过他的肩胛骨将他一击扣了地上,随后就是不遗余力地拳打脚踢!
“松手松手!这可是伍将军的亲孙子!”
“你敢擅自斗殴虐打同僚,长官,长官!!!”
“别打了!!他快不行了!!”
周围一时间烈火烹油,喧哗掩盖了拳拳到肉的闷声,周围的人有惊呼、有詈骂、有劝阻、有威胁,就是没人上前,不到一会的工夫,那位将军的亲孙子俨然成了一个鼻青脸肿的王八。自始至终沈仑连求饶的机会都没给他。
一落枝微微张嘴咂舌,真是小看他了,平时不言语的,一出手竟如此悍然!
教官过来,看见那位“金孙”此时焕然一新的面孔,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这时候众人才想起要将沈仑拉开,七嘴八舌地说沈仑是怎么“无端殴打同僚”的。
一落枝盯着沈仑,眼中泛起一层深意:
他把在长安的姓沈的六品以上的官员都翻了一遍,连外系表侄都没放过,却没有一个叫沈仑的,连年纪都没有几个对上的。
若他真是和自己一样,不靠关系进了十三龙卫,那么他今天打人的举动,无疑是给自己惹上了大麻烦。
出乎一落枝预料的是,本来还是怒气冲冲,嘶吼着是谁动的手的长官,看到沈仑的一刹那,竟闭上了嘴巴,严肃道:“你过来。”然后就转身直接往外去了。
沈仑连看都没看头肿了一倍大的金孙一眼,迈腿跟上。
令所有人震惊的是,沈仑在翌日一早竟相安无事地出现在十三龙卫处,而那位之前在长安欺男霸女有名的金孙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经此一事,大家的目光都纷纷集中到了沈仑身上,而这一次不再是一种觊觎、窥探的视线,而是带着探究和恐惧。
一落枝骇然之余,对他的兴趣倍速地增长起来。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在他们终于可以被派出任务,龙卫长指明自己与沈仑搭档的时候,一落枝的心快要跳出喉咙,有一种“捡漏”的幸运。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仑,以为他会有些表示,没想到他仍是一脸淡然,兴致缺缺,似乎他的世界中容不下第二个人。
还是他心中有人了?
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在一落枝心头燃起。
他之前曾经跟踪过沈仑,每次都被飞快甩在街角或人群稠密的地方,他不确定沈仑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踪他,还是他本身就形迹莫测。
几次执行任务期间,不论是盯梢还是潜伏,他都借着各种机会和沈仑聊天,可没有一次得到过正式回应,行动一结束,沈仑溜得比兔子还快。
终于某一天,一落枝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无回报的投入了,一次在酒楼的盯梢中,他直接将一包烈性催春散放到沈仑的茶杯中,不留痕迹地看着他将那碗茶喝了下去。
沈仑没在江湖历练过,除了一副外人看起来的铁石心肠,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损招。
当他一口茶入腹,意识到自己心血发生了不正常的沸腾后,他的反应极快,借着最后一丝清明的神智。当着一落枝的面从三楼一跃而下,乒零乓啷地撞穿了数层瓦块!
一落枝没料到沈仑竟然做出这样的反应,直到数道惊呼声随之跃起,才从短暂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他噌噌噌跑下来了楼一看——地上却空无一人,只有几个商贩和路人围在当场发着愣。
一落枝的汗瞬间下来了,他一把揪起一旁的中年商贩:“刚才是不是有个人摔下来了?!”
“对,对,他刚才扑通一声就摔地上了.......”
还没等那商贩将脑袋点明白,一落枝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那、他、现、在、去、哪、了?!”
一落枝不敢相信,几乎是片刻的工夫,他就能跑得无影无踪,而且那杯茶是他亲眼看见沈仑喝下去了,翻窗前的那抹潮红也清清楚楚印在他脑子里!这茶他还下了软筋散,没道理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好像是一个男的,长得很高——”
“而且还很俊!”一旁的大娘一看那商贩没说到点上,赶忙补充。
“对,长得不错!给那摔在地上的带走了!”
一落枝脑门上的青筋暴出,几乎是吞着一口血问:“带哪里去了?”
“哎这我哪知道啊,那个摔在地上的当时好像都站不起来,后来那个——对,长得俊的那个,也不知道从哪蹭一下子蹿起来,抱着他就走了!往东吧,好像是往东,诶你这小伙子,怎么说到一半跑了!”
一落枝牙咬得死紧,往商贩指的方向飞奔,吃了催春散的人没有人帮助是绝不可能解开的,他这么费尽心机,怎么可能最后时刻让别人截胡?!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一落枝带着满脑子的沈仑横冲直撞地腾跳了几条街道,眼观四路也没有找到沈仑的影子,牙齿恨不得都要被咬碎:已经是唾手可得了,竟然还能让他跑了!
那个“长得俊”的到底是谁啊???!!!
他恨恨地砸了一下撑着茶摊的支柱,可怜的茶摊棚子霎时抖了几抖,他原地咆哮了一声,心有不甘地再次找去。
直到傍晚,燥热的暑气渐渐收回大地,温和而湿润的橙色晚风吹到了长安,一落枝才停下搜寻脚步,目光猩红地看着这座巨大的都城。
——一切都晚了。
他闭上眼胸口缓慢起伏了一下,鼻腔中喘出一口带着颤抖和沉闷的长气息,带着最后一丝、几乎是可笑的希望回到了十三龙卫处的寝室中。他想,也许沈仑就躲在里面。
他一掌打开了沈仑的寝室,空无一人,只有安静而冰凉的空气。
一落枝这回是完全死心了。他缓缓走进屋子,转身坐到了沈仑那仅容得下一人的床铺上——床上仅有两层极薄的褥子,被子面料也是民间寻常人家用的棉麻织的,似乎已经用了很久了,上边已经有部分洗脱了色,还有一些细密的针脚,却极为干净清新,绝不像是一个富家公子可以做出来的。
原封不动地坐到了半夜,月色一点点爬上他的面容,每一个时辰过后,他的脸色都比之前更为阴森、可怖。
第二天清晨,满身寒气的一落枝推开了沈仑房中的门,死死地盯着还未落下的弯月,周身的空气都凝结出了冻霜——沈仑一夜未归。
他们可以出任务后,每日便不需要到龙卫处点到,但消失三五天可以,长了就难了。一落枝更没想到再见到沈仑,已经是六七年以后了。
一落枝在这段时间中只要可以外出,都在不遗余力地搜寻沈仑的踪迹,比起沈仑的安全,他更想知道沈仑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终于有一天,他在一个街角看见了一角影子——正是沈仑失踪之前穿的那件!
那人消失的速度太快了,来不及让一落枝细细琢磨其中是否有诈,就瞪着眼睛跟了过去。
一落枝的动作比往常更加轻、每走一步都像踏在羽毛上。他跟到了沈仑消失的一个暗巷,一探头,心中一凉:
巷子中没有半个人,只剩自己拉长到变形的影子延伸进巷子的尽头。那里只有一堵围墙。
人去哪了?!
他身上陡然漫出了一股寒意。
下一刻,一股磅礴的杀气朝着他的后心刺来!下意识回身躲避,还未离开地面半寸,就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力道扣在了地上!
眼前景色哗啦拉出几道飞线,一落枝感觉自己隐约失明了几秒。
自己的脖颈被对方死死摁住,如果一扭手腕,脊柱能瞬间脱垂断裂,就在一瞬间,一落枝就意识到这人是冲着把自己打死来的!
他心脏急促跳动,爆发了全身的力量,手肘向后猛然撞去,那人瞬间松开了一落枝。
“你是谁?!”一落枝跌在地上,从嗓子中沙哑挤出一句,“我可是宫中禁军,你敢对我下手,你活腻——”
下一刻,自己被嘭地踢出两三丈,口中噗地喷出一口血箭,顺着轨迹射了一地,整个人囫囵着撞在了巷角,又哗啦一声吐出了半口血。
“咳咳咳咳咳——”
他口中一时间除了血腥味就是溺水般的疼痛,甚至怀疑上一刻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喷出来了。
一落枝手背擦唇,踉跄起身,思绪翻天覆地地在脑子里炸了起来:这人到底是谁?!刚一见面就对自己下死手,自己绝对不认识他,他却敢从后边出手,难道不怕杀错了人?!
他也绝对没有得罪过谁啊?!
等等。
五花八门的想法中,他终于翻出了一个人——沈仑。
要说是得罪了谁,可能也就是沈仑了。
这人和沈仑什么关系?
留给一落枝分析的时间不多,一落枝还没想明白,那人就再次逼近。一落枝扶着墙起来,竭力调整好气息,顶了顶口腔吐了口血出来,眯眼向前方看去:
“你究竟是——”
对方没给一落枝说话的机会,一拳出击,一落枝双臂狠狠一挡,几乎是用了吃奶的劲,防势还是被一拳打碎。随即又是一记重拳,一落枝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双眼一黑栽倒在面前的水坑里。
下一刻,一落枝被抓着头发从水坑中拎起,血水混着泥汤从一落枝脸上流了下来。他半睁着眼,显然是已经晕了过去,耳边只留下一句他到现在都还记得的森然平静的话语:
“以后你再敢跟着他,我让你死之前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