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都梦见老婆在刀我》江酹

110、第一百一十章

　　“好，我们这就过去。”

　　男人躲过几块斜穿飞来的滚石，冲着青年指的那个地方飞速狂奔，一片轰隆中，整座山体已经崩到深雪层，脚下的每一步都不是实地，正在踩的雪地上一刻还是坚实岩层，转眼就被击碎成碎石混着坚冰细雪滚落下去。

　　几次的奔腾挪转中，到了青年所指的崖边，一朵巴掌大的发着微微荧光的雪莲出现在他们视线内，花茎柔软修长，从下方的黑色的岩石中延伸至半空，这么大的山崩也没将它碾碎冲落。

　　此处并不在雪浪冲击得最猛烈的地方，断崖边一段斜逸横出的一块连山巨岩将从山顶砸下的冲击分散，所以二人不仅躲过了最大的一波雪崩，还获得了一些喘息的时间。

　　青年耳边的咆哮声渐渐减弱，因为长时间注视着白色，他的瞳孔比之前更黑一些，他努力地眨眨眼，小声道：“雪莲花。”

　　男人显然也看见了：“你可以抓住我的肩膀吗？一会我可能托不住你。”

　　青年摇了摇头：“你把我放下来吧。”

　　因为刚才强烈的颠簸，青年喷出一小口粉色的血沫，他看了一眼将注意力全部放在雪莲花身上的男人，将口中的腥味悄悄咽了下去。

　　“快点，不要磨蹭了。”青年眉头轻轻拧起，将下颌抵在他的肩头，“你、你不是我的爱人吗？为什么不、不听我的？”

　　声音带动着细小的气流将许额的耳边轻轻一扫，许额神经腾地一跳，密密麻麻传遍了全身。

　　“……好吧，你就待在这里，如果看见有雪冲下来，一定喊我。”

　　做出决定后，许额的行动十分果决，他将青年放下，三两下把他裹得严实，随后仰头看了一眼这座已经凭空消失掉一块侧峰的雪山，深呼了一口气，几步助跑至崖边，腾起刹那背部猛然发力，所有的肌肉束全部张起，像月色下一匹头狼越过山涧，在充满白皑破碎的雪崖中划过了一道流畅迅猛的影子。

　　青年侧头靠在一块凸起一侧却较为平整的巨石上，眯着眼看着男人的身影，瞳孔下意识微微颤抖：

　　好像无数次，他就见过这男人矫健的身姿，或远或近，远的时候就像从极远天边飞来的一点苍鹰，近的——

　　青年面颊泛起一抹极为浅淡的红色，他好像看着男人形状优美俊冽的眼睫紧紧地贴在自己的额边，他的脸侧、额头被火灼一般印出了温热的痕迹。

　　那是，亲吻吗？

　　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青年的睫毛在势态稍缓的风中颤抖，仰头看向那个已经将自己悬挂在崖边的男人，心底的疑惑升腾而起，却被呼啦啦的风声吹得连不成线。

　　他轻轻抬手，将冰凉苍白的指尖抵在唇上。

　　从记忆中印在他唇角额边的温度传到他的心里，掀起了一股灼热的浪潮，可紧接着而来却是极为寒冷、带着冲击和毁灭的力量，将他席卷到一个深不见底的牢笼之中。

　　沈仑、快跑，不要被他抓到。

　　青年双目赫然睁大，手指一顿。

　　他似乎听见一个模糊的女声，那声音并不清晰，断断续续的似乎被什么液体塞住了喉咙，那几个字如闪着寒芒的刀刃将他眼前的空气破风划开——来自雪山顶端凛冽干澈的风一下冲进了他的喉管，似乎有一只无形大手将他从冰水中拽起，他飞速喘息着，整个人清醒了过来，瞳孔中映着一片巨大的雪白，正轰隆向他们冲撞下来！

　　他瞳孔飞速收缩，瞬间吼道：“许额，快走！”

　　那块巨大的雪白一块包裹着数层冰雪的巨石！

　　因为久在雪山中，视力敏锐性直线下滑，加之他的身体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所以在那巨石遮天冲着许额头砸下，青年才喊出了声，但四周都是狂风卷席的雪碎冰碴的声音，他的那点叫声还来不及传出就被唇边的气流卷跑了。

　　许额此时正单手吊在石壁凸起，莹白舒展的雪莲花就在他眼前。

　　他神情专注，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着，一只手竭力向着那条根茎够去——他说不清自己心中是什么情绪，更多的可能是庆幸，后怕。

　　要不是这场雪崩，要不是沈仑的一瞥和他那还残存的潜意识，这朵世上绝无仅有的雪莲花就这么被这场雪崩彻底掩埋了，现在它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在雪风中瑟瑟颤抖，像是一颗裸露的、鲜活的心脏。

　　沈仑。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你一定要活下去。

　　只要你愿意活下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闭了闭眼，伽蓝青白的面孔却在此时毫无预兆地闪过，他的心被千钧之力猛然一锤，浑身爆发出不受控制的抖动，他眼前一黑，耳边逐渐响起纷乱交杂的声音：

　　周谒——答应我，就此为止可以吗？

　　放过、放过李守成吧。

　　就这样吧，好吗？

　　身下贯着一柄长剑的少女嘴里满是鲜血，面容一点点的变化，从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缓缓变成了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模样。

　　那女孩唇角微微下落，看着将自己胸膛贯穿的男人，眼中带着一丝释然和怅惘。

　　他轻轻地蹲下身子，看着少女喷出了一口鲜血，数滴溅到自己的眼角。

　　他似乎对少女假扮成李守成的事早就有预料，只是带着不解：

　　“伽蓝，为什么要扮作他呢？你知道我是来杀他的。”

　　那语气冷静而温柔，像是在一片风和日丽的晴空中两个友人的对话，可眼下，他脚边的鲜血，已经蔓延得无边无际。

　　“我说过，我一定会死在长安，”伽蓝眨了眨眼，眼前的色彩在遽然消退，胸口的起伏却越来越大，“前任阁、阁主对我千叮咛、万、万嘱咐，她算出来我会死、死在长安，我、我早也算出来了。”

　　周谒单膝在她身边，膝下的布料也被血水浸透，“当初沈仑不让你来长安，你却没有听他的。”

　　“如今后悔了吗？”

　　伽蓝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一滴液体流出来，她眨了眨眼，唇角的颜色已经没入惨白的脸颊肌肤，“我、我是灼莲阁、阁主，保护皇帝、是、是我的责任，而、不不是沈仑。”

　　“他已经为我、承担的、太，太多了。”

　　“你、你上次带我、带我去西市，我真的很、很开心。”

　　周谒缄默，静静地盯着伽蓝没说话。

　　“周——”噗的一声，连周谒都没有反应过来，一大口鲜血从伽蓝唇中喷出，声音像寒风中的蜡烛断续明灭，少女几乎将身体中最后的气息强力压入肺中，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周谒，放过李、李守成一马吧，他是、是先皇后的孩子，他死了，沈、沈仑活不下去——”

　　周谒的瞳孔猝然竖起，这句话，他在不久前就听过。

　　不久前，丹凤门外。

　　女人怒目圆瞪，唇上的胭脂浓若鲜血，眼中爬满了狰狞的血丝，她环视了一眼周谒身后越来越多的雁鸣军，脸色灰败无比。

　　她死死抓着周谒的衣领，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要挣破他的内襟，声音重重叠叠的钻入他的脑海：

　　“去，给本宫杀了李守成，你不杀他，你心心念念的沈仑，永远不会跟你走，他心里只有那个皇后生下的孩子！”

　　“如果你不杀了李守成，你永远得不到他……我诅咒你，你永远得不到……”

　　“你可以试试……你看他会不会和你走……李文誉就是被他欺骗的……他为了李守成，他谁都可以利用……你也一样！”

　　周谒的瞳孔微微发颤，回忆重重收回意识中。

　　伽蓝虚弱至极，根本没发觉周谒表情的瞬间变化，她半阖上眸，“我们，我们做个交易吧……你，你答应我放过李守成，我就让你看到你所有的记忆，你千辛万苦，来、来到长安，不就为了这个吗？”

　　出乎伽蓝意料的，周谒打断了他，“我已经看到了，那个杀死我全家的人，就是沈仑。”

　　伽蓝一怔。

　　“但不必担心我来是为了报复他。我当时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在我的记忆中，我这么爱他，不过我想，如今，我不恢复记忆，也无碍了。”

　　“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爱人，我杀死李守成，只是一个他需要付出的小小代价，不过，没想到你却愿意为李守成去死。”

　　周谒一改往日和善的面容，眸光中闪动着一丝矍铄的亮光，似乎像是捕获到了某种极为珍贵的猎物。

　　伽蓝苍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和疑惑，“怎、怎么可能，你全家根本不是他——”

　　周谒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词汇，锋利有型的眉毛极为快速地一蹙。

　　伽蓝面色极为复杂，随后，她轻道：“你——你来杀掉李守成，是想让沈仑离、离开这里吗？”

　　“或许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吧，”周谒垂眸，又恢复了以往那温文尔雅的笑容，“不过，若是你真的能让我看到过去的全部记忆，我也愿意试着放弃杀他，毕竟，你也算是为了他付出了生命，如何。”

　　“……成交。”

　　伽蓝闭上眼，她将手抬起，轻轻抵在周谒的腹部，随即，眼前的少女额角汗水刷然落下，混杂着血液，显然是用了全部的力气，她极为艰难的喘息了一声，双目陡然赤红，一阵冰凉却磅礴的力量穿过周谒的腹部肌肉直直没入他的内里，周谒骇然望去，以为自己的血肉被贯穿，可他的下腹竟然毫发无伤，只有一束青蓝色的光芒在伽蓝的手和自己的皮肉之间交织！

　　“你————”

　　周谒愕然失声，他刚想说什么，脑中轰然嗡鸣一片，无数的片段前赴后继的冲他而来，不同于那些模糊的、碎片的，时而变形的记忆，那些片段像决堤的水龙，将他所有的过去二十来年的回忆瞬间打通，一切难以解释的过往都在此时磅礴呼啸袭来！

　　那是他最真实的回忆。

　　所有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