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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启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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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深,船上渐渐热闹起来。脚步声、杯盏碰撞声、谈笑声不断从头顶甲板传来。
江篱借口如厕溜出舱房,借着夜色的掩护,朝记忆中商陆所在的舱室摸去。
刚过拐角,杂沓的脚步声响起。江篱脚步一错,躲进阴影里。几个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走过,嘴里还嚷着“不醉不归”之类的话。
浑浊的酒气萦绕在江篱周身,她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袖中的鱼钩。见那几个身影离开,便立刻从阴影中闪出,加快脚步向船舱深处走去。
此刻整艘船都沉浸在送行酒的喧闹中,对她而言,正是寻人的最佳时机。就在她即将穿过主廊,抵达商陆所在舱室时,身后的死角里,却毫无预兆地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江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并非是因为被撞破了行踪的紧张,而是害怕。要知道在和哑婆的计划里并没有伙计这一环,伙计无端出现让她害怕,害怕哑婆反水,害怕这是一场守株待兔的局。
不过那伙计没有给她多想的机会,他压低声音,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瑜容姑娘,哑婆让我来帮忙。”
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伙计越过她,将钥匙插入商陆舱门的铜锁。"咔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推开舱门的瞬间,江篱心底的怀疑消散。她意识到,哑婆要是真想翻脸,有更简单的方法,更好的机会,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应该是她多虑了。
听到动静,商陆猛地转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你……”商陆的声音带着哽咽,后面的话哽在喉头,目光越过江篱直直看向门口的伙计。
“是哑婆的人。”江篱轻声解释,快步上前递上一方手帕。
商陆接过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后赶忙开口:“爷爷的灵柩。”
“就在货舱下层。”伙计的声音突兀响起:“我会给你们望风,抓紧时间。”
二人没在多言,向舱外而去,只是刚踏出舱门,船身突然一震。
漕船启航了。
——
伙计守在过道拐角,朝她们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前行。借着送行酒的喧闹声掩护,江篱和商陆快速移动着。
“等等!”
江篱脚下一顿,拉住商陆的手腕,指向转角处:“那里的看守呢?”
商陆顺势看去,发现看守的佩刀虽还挂在墙上,可人却不见了踪影。
“应该是去前舱喝送行酒了吧。”商陆自嘲地说。
盯着那把佩刀,江篱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会不会有问题。”
商陆闻言,轻哼一声:“应该不会,臭老九手下大多都偷奸耍滑,爷爷在时他们就散漫的很,现在…许是认为尘埃落定了吧。”说到这,她本来还有些散漫的声音渐渐低落。
可江篱仍觉得哪里不对,这像个陷阱,欲要开口再言。身侧的商陆伸手拍了拍她眼神肯定,开口道:“别担心。”
见状,她只得将疑虑暂且压下。
三人轻手轻脚地穿过最后一段过道,来到了舱门前。
推开舱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
偌大的货舱里,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摇曳,火苗忽大忽小的,把中央那口黑漆棺材的影子拉得老长。
看到棺材的瞬间,商陆的脚步猝然变得沉重。一旁江篱察觉到了商陆的异样,果断地伸手握住了商陆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江篱发现她不仅手指凉得吓人,而且还在微微发着抖。
之前江篱还为商陆的敏锐而感到惊叹,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超乎年龄的力量。可这一刻,看着她失神的双眼,江篱才惊觉,她也不过是个孩子。
“我...”商陆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还没准备好...”
江篱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双手包裹住商陆发颤的手轻轻摩挲着,柔声:“没关系,我陪着你。”
无论是不久前看见她流泪的瞬间,还是此刻她颤抖的手,都让江篱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商陆脆弱的那一面,它带着一种无端的吸引力。
当商陆的呼吸渐渐平稳,江篱适时地松开手。二人并肩,一步一步地向棺木走去。
脚步声在此刻格外清晰,每离棺木近一分,商陆平稳下来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当她站在棺前时,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掉。
“爷爷……”商陆颤抖出声,手指抚上棺木,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江篱就这样站在她身侧,默默看着。她不适宜地想起了江父江母,她想他们大概也死了吧。不知道是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还是……想到这,江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自嘲。
这种错位感,她江篱涌起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她原本想要上前安慰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了。
下一瞬,只见商陆深吸一口气,手抵棺木,猛地发力推开棺盖。
厚重的木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货舱里格外清晰。
烛光下,老帮主的面容安详得近乎诡异。
商陆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落在老帮主脸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可手抖得厉害,刚抹掉脸上的泪,新的又顺着下巴滚了下来,怎么也擦不干。
江篱知道这一刻不打扰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平复了好一会儿,商陆颤抖着伸手,想要为爷爷整理最后一次衣领。指尖划过领口的刹那,一种诡异的感觉让她的动作停下。
她碰到一片异常僵硬的皮肤!
商陆连忙拨开衣领,接着角落里长明灯的光,她看见老帮主颈侧隐约可见几道细小的抓痕,边缘皮肤竟还泛着蛛网状的青紫色!
商陆整个人近乎疯魔地俯下身,还未太靠近,一股苦杏仁味便钻入鼻腔。这个熟悉的气味让她浑身一颤……
就在这一刻,舱外那原本规律的江浪声,似乎突然乱了节奏。
她再清楚不过,这意味着什么了。
江篱见商陆整个人僵在原地,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商陆突然动了。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将手帕按在老帮主颈侧。
几秒钟后,商陆缓缓举起右手,将手帕正对着长明灯。昏黄的灯火穿透薄薄的素帛,商陆影子投在舱壁上,像是一位沉默的判官,等待着审判结果。
在几人的注视下,那帕面上赫然显出几道暗红色的细痕。
“是毒?”江篱惊讶开口。
“附子毒。”
“附子毒?”江篱疑惑不解,她从未听闻过。
商陆死死盯着帕子上的痕迹,声线冰冷:“附子毒是漕帮秘药,配方和成品向来由哑婆亲自管控。”
“哑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哑婆!”一旁的伙计低呵出声。他快步走上前,顾不得尊卑抢过那方手帕:“哑婆…哑婆绝不可能毒害老帮主,定是有什么隐情。小姐,你知道的,哑婆最是敬重老帮主了,所以这绝不可能是哑婆做的!”
货舱里的气氛因这反驳瞬间变得紧绷。商陆没有说话,她凝视着帕子上的红痕,沉默了许久。
江篱也没开口,此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并不太了解漕帮内部,哑婆会不会做出为了上位,毒害老帮主的事她不确定。不过,在她看来毒害老帮主并把事情嫁祸给臭老九,哑婆是有能力办到的。
许久后,商陆缓缓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她。”她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攥紧手帕,“...商行管事应该也能接触到。”
“商行管事?”江篱皱眉,具她近日了解,商行共有二十四名管事,这范围有些大了。
头顶甲板毫无预兆地传来了脚步声,咚、咚——
三人面色骤变。
一旁的伙计,接着舱门缝隙窥视,惊慌开口:“快些,有人往这边来了。”
商陆最后看了眼祖父的遗容,将沾有毒渍的帕子藏入怀中。与江篱合力拉住那具沉重的棺盖,将其严丝合缝的扣回原位。
她的泪水仍在流淌,但眼中已燃起仇恨的火焰。
脚步声如鼓点般逼近。
陷阱!
江篱瞬间明悟。这空旷得异常的货舱,消失的看守,甚至那恰到好处的喧嚣。
都是请君入瓮的局!
臭老九想借机除掉商陆!
哑婆在这之间又发挥着什么作用呢?
来不及多想,沉重的脚步声已如鼓点般逼近,她们眼看即将暴露。
千钧一发之际,江篱目光锁定了货舱顶部,那里满是纵横交错的粗大船梁和支撑结构,在昏暗的光线下形成一片片阴影。
“上梁!快!” 江篱斩钉截铁说完,忙一根位置较低、便于攀爬的横梁而去。只是这具身子年纪太小,个子不够,她怎么也爬不上去。
紧要关头,商陆闻言毫不犹豫,向上一跳,双手成功抓住横梁,腰腹发力猛地翻身攀了上去。
接着,她立刻伏低身体,迅速向江篱伸出手:“来,抓住我!”
江篱抓住商陆的手,同时脚下用力蹬墙借力,商陆咬紧牙关全力一拉!两人配合默契,江篱成功翻上了横梁。伙计此刻也有样学样爬上了横梁。
整个过程在几秒内完成,她们蜷缩进最高处两根梁木交错的狭窄阴影夹角中,屏住呼吸,身体紧贴木头,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