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鸟》天贶渥砚

62、我怎么会这么蠢 那是属于我

　　精神科的大门通往一个熟悉的楼道。他们十二岁以前，许猷汉的家就在这里。楼道地面是米白色瓷砖通铺，扶手做了婉曲的复古样式。许猷汉三岁的时候不小心把腿卡进去过，捉着扶手直哭，嚷嚷说腿被吃掉了，以后就不能跳舞了。那时银宝暄也在，钻到缝隙里帮他把腿抽出来，自己脑袋卡在那儿。许猷汉见此哭得更厉害，脸颊埋在银宝暄背上，以便擦眼泪鼻涕。银宝暄好不容易把自己救出来还要给许猷汉擦眼泪。那时候总是忘记带手帕，撩起衣服给他擦，一面讲他嗲得要死，卡住而已，弄出来就是了，又不会死掉！许猷汉说可是很吓人，受伤怎么办嘛。

　　银宝暄忘记那个时候他回答了什么，太久远了，久远到这片小区拆除，重建起新的小区，实行新的流行装设，住进去新的人。在这里却什么也没变，墙壁上甚至留着许猷汉的手印，他抚摸这双小小的印记，有过去时光流动不止的感受。许猷汉站在他身边，仰视这个楼道，像是仰视一个庞然巨物。银宝暄在他脸上看到恨。恨？恨什么？恨这个建筑，还是恨那段时间？那段时间，那段时间，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在长大而已。他们扑在密集的学业，爱好，社交之中，大多数时间在群体里奔跑，回到这里的时间极其短暂。短到不足以发生什么银宝暄不知道的大事。

　　他问许猷汉怎么这个表情？有什么事情发生吗？在这里？许猷汉摇头，尽全力收捡表情里的恨与愤怒，无果。银宝暄想要追问，听见扑腾翅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是赤顶鸟，全身雪白，只有头顶有片不规则红色的益鸟。许猷汉看它，银宝暄听见牙齿摩擦的嘎吱声，他的眼神像要拧干衣服一样拧它。到底怎么了？许猷汉低头，表情淹没在阴影里，口吻没有变化，轻快活泼：哎呀，我就是害怕鸟嘛。不等银宝暄回答，他往上走，催促银宝暄快来，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原因，或许会有特别的线索。银宝暄看着许猷汉的背影，感觉揭开了什么秘密遮灰的布。可是他们没有怎么分开过，会有什么他不知道秘密？

　　他们从下往上检查这些房间，直到四零二，许猷汉站在门口不愿意进去。银宝暄再次问他，他说我就是不想去嘛，你去就好了，去嘛。银宝暄想要追问，许猷汉打定主意不回答，问到最后干脆闭上眼睛别过脸。好吧！那我去看，你在这里等我。许猷汉向他投去脸色，惊惧的眼，愤怒的眉。他好无助，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的痕迹却根本不能捉到事实的手指。

　　这个房间多粉尘，铺木地板，大部分折角被细心地包裹，房门敞着。其中一间卧室外是小阳台，装设的落地门窗，床居然放在门边，许多鸟停在阳台的护栏上。他首先想到的是，许猷汉一定很讨厌这种布局，躺在床上抬起头就会看到鸟，不是一只鸟，是一群鸟。太恐怖了。他返回门口，许猷汉没在那里等他。他喊许猷汉的名字，楼道把声音削弱了还给他。他向上寻找，空无一人，向下去，听见有人上来。他停在四楼等待对方上来，是许猷汉，又不是。是十二岁的许猷汉，穿着浅色秋季校服，书包挎在一边肩上，鼻头与附近的皮肤发紫，脸庞有泪痕，眼下颜色被泪水漾开似的，眉头蹙成八字。银宝暄心神一顿，张口吸气问：你为什么在哭？我不记得你在这时候有发生什么事情。

　　许猷汉泊在楼梯中央，仰起脸看银宝暄，泪水扑簌簌地滚落：什么也没发生，宝暄，是我自己太蠢了，我真不明白，我怎么会这么蠢，我怎么会这么蠢！他用书包摔银宝暄，从他身边跑上楼，门关拢了，像一个耳光。银宝暄愣愣地捡起书包，喃喃道：一样的话。什么也没发生，我怎么会这么蠢……同类吗？怎么会和蓝安是同类呢？

　　他家在五零一室，银宝暄还记得密码，718273，许猷汉的出生日期。许自秋爱许猷汉，许猷汉挑食，不爱用筷子某种程度来说就是许自秋太溺爱他。一直到许猷汉十一岁，在家里吃饭全是许自秋用勺子喂他吃，一些比较难啃的食物，许自秋会给他撕成小块。银宝暄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大了还让妈妈喂，在学校自己吃得很好啊。许猷汉说，因为她舍不得我长大嘛，总是想慢一点，多照顾我一些日子。更大一点，她也不好意思喂啦！房间里没变化，地毯是那张雾灰色的长毛地毯，地面拖得光洁，两间卧室，一个书房。许自秋不喜欢学习，不喜欢长时间坐着，书房是专门隔出来给许猷汉看书练舞用，一面墙贴满镜子。小时候他们见面就会在这里玩，说话，练舞，做研究，牵着手睡觉。

　　他将书桌下的收纳箱拖出来，翻出十几本封皮相同的笔记本。许猷汉念普育之前酷爱写日记，最少一年写一本，多的时候一年写两三本也是有的。他那时候不太关注许猷汉在写什么，觉得如果自己写日记也不会希望别人阅读，所以从没问过，看过。许猷汉有点恋旧，一个品牌的同一个产品买了无数次，全是蓝色底白色星星的上翻本，要精确的找到十二岁那年的日记很难。翻开第一本，是六岁的日记。六岁，许猷汉就开始用钢笔了，这支钢笔用到十二岁才被他丢掉，或者说砸进垃圾桶吗？

　　“跳舞好痛哦:-I，但老师说我很软，为什么软还很痛啊？宣宣背我去吃的饭，唉，宣宣就是有的时候太坏脾气了，不然肯定超级多朋友。我是觉得宣宣很好啦，最最最好的小宝宝^ ^”

　　再拿起另一本，是十岁。

　　“表演很顺利！让宣宣过来看，他竟然迟到！！也不知道他干吗去了？还有什么比我演出更重要啊，他哪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不是他最好的朋友了吗？难道偷偷交了其他朋友？还是恋爱啦？这个时候恋爱也太早了吧。而且我也没发现有谁和他很亲密呀！宣宣给我买了胸针道歉，原谅他啦^ ^”

　　终于找到十二岁那年的日记，依然是琐碎的生活记录，总是与他有关。他那时候交上去的作文也大都和许猷汉有关。他翻到秋天，出现他没有见过的文字内容：我（泪痕）怎么会这么蠢，怎么会相信是爱？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发觉那不是爱的一种方式，如果有这样的课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教？为什么要现在教？我没办法面对我自己了，更没办法面对银宝暄，我必须要请假回家。我要怎么办？我要对谁说这些呢？妈妈？不，不，不，我不能讲。或者宝暄吗？宝暄，宝暄，宝暄，不行，宝暄会是什么表情，他……我唯独不能接受被他讽刺——

　　绳索从身后降落在他脖颈处，他向后倒，日记本脱手而出。他抓住勒紧的绳索，仰头看见许猷汉泪光的脸，绳索越紧，许猷汉脸上的痛苦就越深。他脸涨红了，血管猛地浮出。他眼珠向下转，看向那堆日记本，骤然翻身，掐住许猷汉脖颈。许猷汉岁数太小，从小到大力气均不如他。许猷汉在他身下挣扎，绳索滑到地面，许猷汉的手穿出来推他的肩膀。他看着许猷汉拧着的，向内聚拢的，珠光的脸，双手并未松开。他们在哭。眼泪折射残酷的光芒。许猷汉咽气，银宝暄收回手，跪立在旁深呼吸，调整呼吸与情绪。他抬起头镜面照出他心里隐秘的畅快，蛛似的恨，痛苦与诸多复杂的交缠的情感。以蛛网之恨悬吊所有。

　　他捡起日记本续着往下读，手指在字迹上摸过，钢笔书写的坏处就是不论过去多久，碰到水就会洇开。银宝暄听到脚步声，他回头，是许猷汉，耳朵上有齿痕的许猷汉。许猷汉受伤了，脸颊乌紫破裂，右耳流出血。他扶着腰，或许腰又伤到了。

　　“宝暄，不要看。那是属于我的秘密。我们走吧。”

　　银宝暄定定地凝视许猷汉片刻，放下它，起身去到许猷汉身边，握紧他等在空中的手：“对不起，我没经过允许就偷看你的东西，你的秘密。”许猷汉听出银宝暄强调“你的”，随即可怜地撇嘴，偏头吸气，眼泪与血析出，银宝暄贴近他，扳起他的脸庞，拨去那些遮掩，澄出他的脸，他的精神，他的泪眼与伤痕。不喜欢你在游戏里离开我，不喜欢你在游戏里打斗就是因为你受伤以后，你不能治愈你自己。你又那么不能接受痛。你说：“没关系，不管你看到多少，假装没看过好吗？宝暄。”

　　“是我弄的吗？这些伤。”

　　许猷汉合眼摇头，忍耐住多年委屈涨潮带来的想发泄的欲望，认真说：“世界上只存在一个银宝暄，就是在我眼前的你。”

　　“在我忘记那些之前，可不可以说一句话。”

　　他们对视，掉落在他们之间的不是眼泪，是过去种种，残酷的，美好的，痛苦的，快乐的一切，折叠成一团在掉落的过程中展开，化作纸折船。许猷汉说可以。“在十二岁的你眼里，我是不是很坏很不值得信任的人？我如果更柔软，会好吗？”银宝暄凝视他，眼光在他脸上缓慢流淌。也不知道，这一路走来，我算不算足够珍惜你。许猷汉愣了会儿，然后笑得向后仰倒，因腰痛而笑叫着。银宝暄接住他，两个人跪倒在地，许猷汉伏在他怀里。

　　“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个笨拙的，孤独的，敏感的，聪明的，漂亮的，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格的好孩子。你承不承认有些事情是只属于我或者你的。”

　　“我承认。”

　　许猷汉透过银宝暄的肩膀，看到躺在地面上的十二岁的自己，那些痛苦他没有跨过去，他只是站起来了。他还是会因此而流泪，感受到痛苦的存在，有时候崩溃大哭，害怕一些瞬间，一些存在。但是没关系，没关系，是对我自己的笨拙，空白，狼狈的接纳。许猷汉在他耳边说如果你自己从“我”的嘴巴里问出来的话，不算你偷看的，可以记住，好吗？好。你是愿意我知道的意思吗？许猷汉说不要看，他就立即把眼睛从文字撕下来，他没有阅读到太多，关于真相的轮廓，他有所预感，仍然朦胧。是，但我不会说，好吗？不过我们大获全胜之后可以好好谈谈心，好吗？好。

　　银宝暄背起他，他的双手架着，问他是不是疼？他说是的。无论几岁的许猷汉都很好对付，无论几岁的银宝暄都很不好对付。银宝暄，有着强烈的占有欲，控制欲，对不确定的事物长期焦虑。面对一个二十六岁仍然不属于他的许猷汉，由游戏机制诱发出的杀意是无法量化的。许猷汉开玩笑说，当初你去学武术的时候，我真该劝你不要去的，力气又大又讨人厌。这方面我很抱歉了，等到边清搞定热力学之后，时间流淌回去，你记得提醒我不要去学武术哦。许猷汉呵呵地笑了会儿说：好搞笑，不过你真的相信时间可以回流吗？

　　“相信呀，我跟你讲哦，这些研究物理，数学，生物，还有那些别的方向的人全部爱幻想，好多民众不相信的事情，我们却非常相信。”许猷汉将下巴搁在银宝暄头顶，看着前方朦胧的风物，笑讲：原来行动起来的幻想家就是科学家喔，可怜我在这方面不聪明。走太久还没离开这里，银宝暄有些累了，停住脚向前躬身将许猷汉的腿抱高了些，许猷汉配合他往上蹭。银宝暄问有没有弄痛你？许猷汉摇头。然后，银宝暄说你在别的方面聪明，让我那些个师姐师哥师妹师弟去跳舞，可想见是怎样的一出惨剧。你呢？我？我比他们都聪明，会找你帮我。

　　他们回到病房，许猷汉累得睡过去，银宝暄去找了药来处理他的伤。好似回到那日，许猷汉不知生死地躺在手术室内。唉。银宝暄止不住地叹气，又是一夜没睡。隔天，病房内三分之一的人脸变成了他们的脸，依旧无人发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