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现在的我 可怕的是, ...

  •   光如同一条由实到虚的小路出现在病房内,脚步轻盈地查看每张床上的病人情况,是否本人,是否睡着,是否活着。银宝暄覷起眼睛瞄他,穿着统一的白色护士服,裤装,白鞋白袜。他是一个女人,头发盘在脑后,护士帽压住它的同时把她个人的种种情绪和复杂性压住。她离开这里,带上门却没有落锁的啪嗒声。他们同时坐起身,对视一眼,间隔半小时后才下床开门。

      门没有锁,许猷汉明确感受到锁舌已完全离开锁扣槽,开门只需要附加一丁点力。但他停住了,或许是直觉,或许是别的什么,他有种森冷的感受。银宝暄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将锁舌回转到锁扣槽中。立即,他们听见锁门的啪嗒声,卡牌出现在手中,上书:住院一周。

      他们退回床边,有人醒着,坐起身看他们,好似有话要说,最终什么也没讲,直挺挺地躺回床上。他们并没有丧失表达的能力,丧失的是对世界的正确感知。许猷汉有点害怕这种氛围,主动和银宝暄睡在一起。他睡着了,银宝暄观察他脸庞中圈养的小兽,惊恐,忐忑,愤怒,他没办法理解许猷汉在此地的情绪。医院,学校,岛屿,村落,没有实质的区别,均是社会生活的一角,许猷汉为什么单单害怕这里?就像,害怕鸟一样。

      他没睡着。隔天早晨六点半所有人起床,他搂着半梦半醒的许猷汉去洗漱,排队吃早饭,然后排队领药。他们在靠前的位置,有护士去关闭厕所,以免有人吐药。许猷汉清醒了,稍微侧身对银宝暄说不要吃哦,空手五指拳握用力捏了下。银宝暄答应声,盯着他的后颈凸起那块骨头发呆。普育时他们也逃过类似药的补剂,他们均讨厌补剂那股挥之不去的油腥味。生活老师和精神科护士一样,会检查他们是否咽下。许猷汉那时候想了个办法,片状的可以拿在手里捏碎,涵盖胶囊的则滑到袖子里。拿橡皮碎练了两天,终于能不动声色地躲过检查。今天是同样的结果,她以为他们吃了,放他们去活动室做康复。所有的病房门上锁。中午再去排队吃饭,回病房午睡,下午自由活动,可以做手工,可以看新闻。晚上再重复上午的流程,排队吃饭,吃药,洗漱,回病房熄灯睡觉。

      他们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小声地说话,约定今晚出去看看。和昨晚一样的情景,护士过来查房后离开,门仍然没锁。他们拉开门,门外走廊亮着几盏白炽灯,不足以完全点亮整个走廊,但对夜晚来说,完全足够了。他们的病房在电疗室正对面,离护士站有些距离,不至于被马上看见,然后关进隔离病房。许猷汉走在前面,他脚步更轻,像飘过去。全封闭病房结构简单,左右两排病房,中间全是活动室,电疗室,护士站,护士站左侧是办公室,正前方是大门。大门用铁门锁住,没有钥匙就没办法离开。许猷汉让银宝暄在电疗室旁等他,他独自去护士站看有没有护士在值班。护士站没有人,大门也没有上锁。

      “好奇怪,办公室,护士站,厕所全部没人。这算玩忽职守吗?”许猷汉拢着银宝暄的耳朵说。银宝暄偏头,如果这是真的医院,当然算,但这不是真的。银宝暄问许猷汉要不要出去看看?怕不怕?许猷汉摇摇头,又点头。银宝暄问你怕什么?又不怕鬼,又不怕尸体,人更没怕的理由了。许猷汉想了想说,怕的是这里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充满伤害的泥淖,我不舒服。银宝暄拉着他往大门去,一面回:那我们快点结束,下去看看吧,留了空档等我们呢。

      出了大门左侧是等待室,更衣室,右侧是步梯入口。他们往下走,楼道里没有灯,仅是安全通道标志性的绿光时隐时现。许猷汉走得小心,担心两个人没头没脑地摔倒。下到一楼大厅,居然有不少人来挂诊看病,也有救护车拉过来的重症急病。看来这并不是一家专门的精神病院,只是那一层是精神科的全封闭病房。他们穿的病号服醒目,护士有一眼没一眼地瞧着他们,手里的工作继续着,表情堆积出严肃的字词。又有一个护士路过,她立刻叫住她,眼神一并射到他们身上。

      三四个成年男性往他们去了。他们在这医院里逃跑,莫名地被冲散了。银宝暄钻进另一栋大楼的步梯间,步梯间内昏暝,静悄悄的,能听见细微的人声,仔细听又好似没有声音。他站在楼梯上等待安全的信号,安全通道的绿光黯淡,他有种危险的预感。这时,门被推开,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眼前,飞眉凤眼,不大均匀的肤色,可爱的表演的表情。哎哟,被我抓到了哦。他说。

      银宝暄合眼笑,太阳穴搁在扶手上:是哦,抓到了。许猷汉走到他近前,躬身看他的脸庞,气息濡湿脸颊绒毛。他睁开眼睛,想问怎么了,却见许猷汉脸庞光洁如新,那一道为保护他所留下的疤痕不知所踪。他疑惑,茫然,震惊地掬起许猷汉的脸,看了又看,既是看皮相,又是看灵魂。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许猷汉吗?是。这是二十岁的许猷汉,不存在任何造假的空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他面前塑一个假的许猷汉而他无知无觉。你,你。他的声音在颤抖,手同样。

      “怎么啦?宝暄,我抓到你,你不高兴吗?太好强了哦。”语气,措辞,表情,乃至于气口均是许猷汉有的馥郁气味。银宝暄皱着眉摇头,眼泪纷纷跳伞,不敢相信,不忍相信。许猷汉为他擦眼泪,轻吹眼眶说:怎么还哭啦?我可怜的小宝贝。银宝暄为之震动非常,太久太久没听到许猷汉用这样的语气叫他宝贝了。许猷汉捂住他的耳朵,踮起脚,然后将他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抱着。银宝暄愣愣地,环着他的腰,有无法呼吸之错觉。他隐隐猜到这是 Orion 与 Rowan提到过的镜面模式,无数个你存在,无数个你为了杀我而来。楼道里充斥着呼呵两种绵长的声音。人将死就会这样喘息。银宝暄的身体没有被束缚,可以离开怀抱,可以打倒许猷汉,普育,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打橄榄球,银宝暄擒抱许猷汉,没使出全力便把他撞晕。以前可以,现在也可以。他始终没再有。

      许猷汉放开他,皱眉凝视他的脸,有眼泪滑落:“我真的拿你没办法。”

      这时,门再次被推开,另一个许猷汉冷着脸踹向他,摆拳打倒了骑上去掌掴。嘭嘭声弹跳着,银宝暄捉着扶手喘息,眼睛盯着这荒诞的一幕。后来的那个是最真实的许猷汉,二十六岁,在权力的火场中熏出一身不惧规则的气味,逐步减弱原本的亲热,增加虚伪。二十岁的许猷汉毫无挣扎之意,任由许猷汉打他,张着眼睛看着许猷汉的脸,似有无穷无尽地怜爱与痛苦。而掌掴不足以平息许猷汉对银宝暄受伤害一事的愤怒,站起身,按着腰,一下下地猛踢那人头颅,眼见着他的头颅从完整的圆形坍圮成泄气皮球。许猷汉方稍微平息一些情绪,在他的衣服上蹭了两下鞋看向银宝暄,抬手将发耙到脑后,露出伤疤,眼睛和隐藏多年的凶蛮瞬间。

      “你在干什么?他差一点弄死你,没有人允许你放弃挣扎。”许猷汉一面说,一面走近银宝暄。他的眼睛完全张大了,露出大虹膜,鲜亮的红颜色。银宝暄说我知道他就是你,真与假,我分得很清。许猷汉感到有什么堵塞在胸口,想伸手去扣,嗓子眼又太细,只好原地转了一圈,再直视银宝暄道:“银宝暄,过去和未来一样并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有且只有一个许猷汉,就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还是说你要以前的我,而非现在的我?”

      银宝暄低着头,连续轻踩地面。他能够理解许猷汉的话,更认同他的话,可他两次伤到许猷汉的代价对他来说均过分惨重。他不想因为一个副本,把他们修复至此的关系重新撕破。许猷汉踩他的鞋面,躬身望进他的脸孔,催促他回答。

      “把我当草履虫糊弄,当然是你。”

      时间是不会倒流的,逆转时间的公式并非不存在,心无可逆转。许猷汉拉近他的脸,让他在自己耳朵上留一个不会轻易消失的齿痕。许猷汉说既然你觉得都是真的,那就确认我是我,听从我。我本来就一直都听你的。不是一直吧。就算是小狗偶尔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你不是小狗,是小羊,小羊都焉儿坏。他们在对方的耳朵上留下清晰的咬痕,渗着血。银宝暄舔舐属于自己的齿痕,咸咸的血液让他感到安心。

      白天,护士捉着他们问耳朵是谁咬的?没谁。她们确认没大问题便不再管,赶这些人做日常工作,吃药,吃饭,康复,午睡,做手工。有些人变成了他们的脸,没人发觉似的,继续生活下去。睡前排队洗澡,阳台的门开了,银宝暄洗得早,晃到阳台晾衣服透气,头发擦得半干。另有人在这里站着发呆,是之前和许猷汉说话的小男生,约莫十七,八岁。头发刮得短,有着一张知道青春不知道美丽的脸。身高大约一米七八左右,伸出手时病号服向后褪去,露出双手凸起重叠的割痕。他察觉到银宝暄的视线,掉过脸看银宝暄,那颜色在夕阳晃得人眼睛疼。他喃喃:天使。银宝暄扫视他,别过脸不想理他,忽然想到许猷汉的表情,又直视他,问他叫什么名字?蓝安。兰还是蓝?蓝色的天空,蓝安。你叫什么?天使。

      蓝安笑了,他笑起来像只猫咪。真的,你叫什么?银宝暄,银色,宝物,暄腾。蓝安哇了下说你妈妈应该很爱你吧。银宝暄噗噗地笑两声,手指在他们之间画了个圈,我们在这里,谈谁很爱我们吗?蓝安吸气,自己暂停了自己片刻,然后呼出:好荒诞。他们静了会儿,蓝安盯着他看,银宝暄问他在看什么?他说你长得很好看,如果我像你一样好看,会好一点吗?生活悲惨和长相没有关系。那和什么有关?和业有关。什么业,我不懂。很多人都不懂,不重要,活着比较重要。蓝安低头踢着地面,阳台上的铁网上挂着他们语言的残骸。

      “为什么这样?”银宝暄模拟割腕的动作。蓝安搓搓僵死的眉心回答:幻觉导致的。我以为我在保护自己。我以为是爱。终于谈到这个字眼。银宝暄立刻攥住它,问:什么是爱?爱不是很明确的概念吗?蓝安突然盯住他,眼神是蚂蚁,群体地爬过他的脸,没有找到他要的食物。

      “和我一样的人会有我的表情。”

      “谁和你有相同的表情?”银宝暄挑眉,旋过脸往浴室方向看去,许多人来来往往,他看不出谁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寻找同类只能拥有类似的经历和敏锐的感知能力吗?蓝安不回答这个问题,讲起他过去的事情,像是碎碎念,讲给他自己听的而非银宝暄,又像是为了让他听清而减弱声音。

      蓝安以前打排球,算得上小有水平,在队内也有人称他为天才主攻手。一年半以前,他不再打排球,毫无意识地自残,幻觉,幻听。他逃过好几次,妈妈爸爸送他去了几家封闭医院,他凭借好素质脱逃后又被妈妈捕捉。他皱鼻子吸气说,我妈以前也是运动员,抓我比抓鸡要轻松不少。然后我就在这里,只有死掉或者医生说出院才能离开的牢房。银宝暄不明白,如果一个人爱运动,爱了很多年,什么事情可以对他一击致命呢?银宝暄问:一年半以前,发生了什么事情?蓝安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长大了。长大以后对自己的恨,毫不客气地冲向我,而我没办法站起来。我输了。因为那是爱,我笨到以为是爱。可怕的是,居然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蠢。

      他无法回答,不知道原因,无从组织语言。他看见许猷汉冲他招手,匆匆跟蓝安告别,去到许猷汉身边。许猷汉问他和蓝安在说什么?不知道,我听不懂。大约是什么以为是爱的事情。许猷汉怔愣,迅速撤去,然后换出熟悉的表情说人家不想说就不要乱打听啦。晚上咱还偷偷出去吗?去吧。不可能真的只是住一周院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vb:愿嘟嘟不要哭哭 无榜周一周二更,有榜周五周六更。 完结会检查错字和修文,不必捉虫。 预收:《雪线之上》 完结:《树独》《有关我们的眼泪》《烂俗爱情小说辑一》《烂俗爱情小说辑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