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还记得那夜明州城外的约定吗 (一)消息 ...
-
夙玖日前被皇帝鸩死了。
据说是皇帝亲自监看,确认断气之后才让人抬走的。
这让渐渐平静下去的群英阁重新沸腾了起来,在府城排位第一的酒楼师傅受泰山府委托,特意赶早登门,像准备武林盟会的圆月宴一样,给驻留群英阁的侠士们好好备了一餐晚宴。
宴上,楚渊清礼貌而得体地接受了所有好心的祝贺,觥筹交错间与人谈笑风生、毫不败兴,直至筵席后半,才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留众人安坐,孤身向群英阁后院方向走去。
他支着七师弟邹裕安此前斫给他的直木棍,一下一下向后园挪着,挪了多半程,晚风一吹,方才饮的几杯薄酒渐渐上头,一阵莫名地晕眩感骤然袭来,迫使他不得不慢下步子、低头停驻了片刻。
阖眸稳了一会儿,感觉舒服些了,楚渊清朝四下望了望,发觉自己刚好走到了一处空置的院落外,便索性转身,推门进院,打算就近在院中小坐休憩一会儿。
他宴中离席,只是因为实在有点撑不住了,想去北侧的花园寻个无人的角落独自一人待会儿。眼下这个地方距离前厅已足够远,在这里坐坐,想来也是一样。
可等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楚渊清才猛然惊觉,这院子竟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上次武林盟会期间,天山派驻跸的屋舍被骆千山派人烧了之后,他们就临时搬来了这个院子居住。
……罢了,进都进来了。
楚渊清扶着石桌,慢慢坐到了凳上。
将木棍倚在一旁,楚渊清背靠着桌沿,只稍稍仰头,不必费什么力气,视线就顺利地投向了天空。
眼中看着空空的天,脑海里、心里也能跟着慢慢放空下来。这样什么都不必想,不必思考,更不必难受或者心疼。
这段日子以来,他常常这样发呆。在独自一人的深夜,他尤其需要这个。
“渊清。”
忽然有声音从身后响起,楚渊清吓了一跳,直身后望,竟看见了广济真人。
他下意识喊了句“师叔”,无措地想站起身,广济已眨眼趋到近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安坐,自己走到他的对侧,也坐了下来。
看样子像是有事交代。
楚渊清坐直了身子,专注地瞧向师叔。
广济微笑看他,宽慰道:“不必这样紧张,我是看你一人在这空院里坐着,想是个好机会,正巧能单独同你说说闲话。”
楚渊清已收拾好了心情,闻言也笑了笑,敛眸道:“师叔偏心关切,渊清感激不尽。”
广济笑:“都是自家孩子,这般客气做甚?”
顿了顿,又道:“渊清啊,我听延济说,你这些天都起得很早?”
这问题叫人猝不及防,楚渊清从未斟酌过合适的回答,更不想对亲善关心自己的长辈撒谎,乍闻之下,不由迟疑了一瞬,不确定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否认。
广济看出了他的犹豫,轻轻叹了口气,严肃了神色,郑重地问:“渊清,你坦白告诉师叔,你是睡不好,还是睡不着?”
虽是疑问,语气却似笃定无疑。
楚渊清心里一颤,连带着指尖都有些麻痹僵木,不禁悄悄蜷紧手指,垂眸沉默片刻,才道:“师叔放心,我会调理好的。”
广济又叹了口气,望着楚渊清的眼里已夹带了几分心疼。
“你一直都是个意志坚韧的好孩子,师叔知道,但是……”
广济停顿片刻,转而道:“渊清,其实你出事之后的这段时间,除了被府兵围困的那些日子,我一直与你师父保持着联系。他比任何人都相信你,他相信你的能力,相信你能突破一切逆境,重新回到我们身边。但他同时也很担心……”
楚渊清心有所感,忽然忍不住想抬头,他想开口,想止住师叔的话头,想让这场谈话到此为止……可就像他之前曾逃避过的那样——他什么都没说。
他所能做的全部,是强迫自己留在这里,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听任广济真人继续:
“师兄最担心的,是你的心绪。”
“身上的伤是伤,心上的伤怎么不是呢?身上的伤口正在好好地愈合,但你心上的伤口呢?它们有在愈合吗?”
“渊清,你师叔是个武人,也是个生意人,有些经验不好说优劣,但确实有用。多数人都觉得经商就是要赚钱,不过在行商这个行当里,不仅要讲赢利,更要讲知止。”
“做生意有亏有赚,有些亏损会写在明面上,人人都可以看见,人人都可以回避。但有些却藏在内里,需要我们自己及时发现、及时停止,然后才能补救。譬如埽工决塞,要闭河以堵口,然后再蓄,个中道理都是一样。”
“人身上的伤口就像明面上的亏损,人人都能看见、都会治愈。而心里的伤口就是隐藏在内里的那些,非要自己发现,及时叫停、止损不可,然后才能治愈。”
“渊清,像你心里这样的亏损,若是视若无睹、放着不管,只会日积月累、越亏越多。治愈伤口是需要时间,但在此之前,你首先应该正视它、结束它,或者至少同自己约定一个结束它的期限。”
“师叔明白,结束这样的事并不容易。它何时结束、如何结束,也都该由你自己决定。但你需得明白,它拖得越久,对你的伤害只会越大。”
“今日小玖的死讯……无论是真是假,它都可以成为一个结束的契机。这或许就是一个好的机会。”
“渊清,你自小就是个一点就透的孩子,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一定能明白。师叔今夜说的这些,并不是想逼你如何,只是实在心疼你……你这样折磨自己,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
“……唉,好啦,师叔也不打扰你了,你自己打算吧。你好些天没怎么睡过,今夜就早点休息吧,啊?”
说罢,广济真人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直到楚渊清点了点头,认真答应:“好。多谢师叔教诲,渊清会仔细想清楚的。”
广济这才放心,起身离开了小院。
楚渊清望着已空无一人的对座,缓缓舒了口气。
他没骗人,刚刚他是真心答应师叔的。
师叔说得对,有些事情,他只迁就自己的软弱,一味忽视、逃避、自欺欺人,绝不是办法。
他该结束它的。
结束它……就算无法治愈,也不该放任它裂得更深。
而“死亡”,的确是一种结束。
所以,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吧。
楚渊清想着,舌尖忽地品出了一点咸涩味道。
他愣了一下,才发觉嘴角已被什么冰凉湿漉的东西给浸润透了。
啊……
是眼泪。正在一滴滴凝实、一滴滴涌出、一滴滴跌落眼眶。
虽然眼前的世界依然清晰如故。
是啊……他明明,没想哭的。
楚渊清慢慢抹了下脸颊,垂眸,无声地笑了。
那一夜过后,楚渊清像确实放下了什么,自此规律作息、专心休养,身体迅速好转的同时,顺便帮三师弟陆延济一同协助广济真人处理群英阁事务。
他在群英阁外立下的“问天”大旗渐渐吸引了一些江湖武林侠士前来应和,越来越多的事件被递来群英阁商请楚渊清等人处理,在以唐故、李心象、秦思医、曹健为首的各路侠士的帮助下,一个脱离朝廷、扎根江湖、坚守侠心侠道的新“巡元司”正在慢慢形成。
因为暂时无法出行,楚渊清便将其中大半能在阁内处理的事务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刚入十月不久的某天,楚渊清正在群英阁正堂查阅新送来的一批文书,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转头去看,发觉是广济真人门下年纪最小的陈师弟,平日里专责往返泰山府和群英阁,接递各地送来的传讯和消息。
“大师兄!有一封继闻会馆的传讯,指名要给你的!”陈师弟急吼吼地冲进门,大声喊了一句。
楚渊清吃了一惊,忙问:“是师尊……掌门真人的传讯吗?”
陈师弟一脸奇怪地摇了摇头,道:“不是,是师兄的传讯。”
说着,便将手中拿着的信笺并信物一起递了过来,又重复了一遍:“那人拿的是大师兄的信物。”
楚渊清愣了一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这支不曾见过的新簪……果然……
一阵莫名的害怕蓦地涌上心头,楚渊清定了定神,瞧着师弟手中的东西,一时竟未敢接,只先问了一句:“是哪里的继闻会馆接到的消息?”
陈师弟道:“是伯阳府的继闻会馆。”
送别了辛苦跑腿的师弟,楚渊清坐回椅上,盯着手中空白的信封看了好半晌,才终于攒足了勇气,将它启封。
内里只有薄薄窄窄的一张纸,从右往左竖写着四行四列、潦草的一十六个字:
六月十八,明州城外。古佛青灯,静候君临。
……
没错……
是夙玖的笔迹。
是夙玖的语气。
是只有夙玖与他才知道的约定。
——夙玖在约他,十一月十五,云溪寺一见。
*十一月十五:是二人第一次协伴去云溪寺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