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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问世间情为何物 (四)死生 ...

  •   夙玖倚靠在监牢内侧的角落,闲闲把玩着原本拴在手腕上的铁链,在昏暗的火光下,望着混沌模糊的铁栏外发呆。
      上次像这样望着铁栏外的什么,还是在阁外楼的后院。
      可与彼处不同,廷狱的监牢深在地下,没有窗户,不知日夜。夙玖只能从狱卒们规律送来的餐食次数上判断,大抵已经过去了十天。
      李碁似乎并没有为难他的意图,下旨让近卫将他带来廷狱之后,就只是关着他,不上刑罚,不短吃喝,但也不曾召见过他。
      夙玖身上唯一在“受刑”的地方,反倒是他的左手手腕和小臂。
      那里堆叠着许多新新旧旧的利刃的割伤,都是夙玖自己的杰作。原本那些伤口只是一两日就能结痂愈合的皮外伤,但在沉重的铁链的牵拉和潮湿污糟的牢狱中,其中新鲜些的几道被反复撕裂,渐渐有了恶化的趋势。
      夙玖不欲让情况变得更糟,于是在狱卒监视不到的地方,常常会自行将锁铐解开。
      ——对,这地方虽然深居皇宫大内,但于夙玖,逃出这里,比逃出阁外楼还要简单一些。
      夙玖冷淡地讽笑了一下。
      李碁还是对他轻视过甚了……即便是虞伯亲自坐镇监管,都要先下足了迷药、确保他彻底不能动了,才把他丢进铁笼。
      对于一个健康的、能灵便活动的夙玖而言,无论是身上的锁铐,还是监牢上锁的铁门,解开这些都只需要几息。
      至于离开皇宫……在被发现之前伪装潜逃,也不算什么难事。
      夙玖打从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在考量出逃的路线与可能的风险,可十天过去,他依然老老实实地待在牢里。
      说到底,还是夙玖私心,想给这件事画一个圆满的结束。
      用他的“死”来彻底结束它,让整件事盖棺定论,让元卿清清白白、毫无负累地继续生活下去。
      以及,他也想再见见李碁。
      吱呀的推门声、兵器甲胄的碰撞声、混乱的交谈声忽然接连在廷狱门口响起,不久,脚步声由远而近,向夙玖这边行来。
      夙玖已把镣铐重新锁回了身上,倚坐原地,静静地等。
      “陛下召见,随我等走一趟吧。”
      此前曾去巡元司宣旨的近卫首领伴着火把的亮光出现在门外,漠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简练解释了一句,便招呼随他同来的狱卒拿出钥匙,将牢门打开。
      夙玖毫无抵抗之意,顺从地起身,任近卫拉扯推搡着朝外走去。

      李碁把今日最后一份待阅的折子合上,将笔搁回笔架,叫内侍把这些批阅过的都送去外廷,完成了所有这些“正务”,才召来近卫,宣夙玖来见。
      昨日鲁丙初回宫复旨之后,李碁就想,是时候找夙玖来谈谈了。
      ——夙玖能一直老实安分地在牢里待着,不也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思吗?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丁零当啷”的镣铐拖曳在石板上的声音由小变大、逐渐靠近,李碁抬眸看向门外,盯着有段日子不曾见的夙玖弯身拾起脚镣,艰难地抬步跨进宫殿高高的门槛。
      有了打量对方的闲心之后,李碁才发觉,夙玖的确比之此前清减、苍白了不少。
      凌乱的长发被简单半挽了个斜髻、松松垂在肩头,几缕散发落在颊侧,将略嫌瘦削的脸庞映衬得更加秀美清丽、凄楚可怜。
      倘若不开口说话,倒还真是个娴静文弱的美人模样。
      虚弱、柔弱、弱柳扶风……总之,看着半点威胁都没有。
      李碁摆了摆手,让近卫和屋子里侍候的所有内侍都出去。
      近卫统领吃了一惊,赶忙谏言三思。
      “出去。门外守着。”李碁略微加重了语气。
      殿内众人迅速退了个干净。
      “你果然在骗我。”
      殿门被关紧之后,李碁开口就是一句冷嘲热讽。
      这话他已在心里堵了好几天了,思来想去、换了几十种说法,都不如这一句来得直抒胸臆、简明痛快。
      想着,他不由冷哼了一声:“十五天了吧?你活得还真好。说说看,是什么时候瞒着我解的药?”
      嚯,直接摊牌,那他也不必装了。
      夙玖浅浅呼了口气,手腕轻巧一转,脚下一抖,朝前走了一步,全身锁铐便“哗啦啦”坠地,顷刻甩脱了所有束缚。
      虽然早有所料,但亲眼见到这种场面,李碁还是气得想笑,不禁冷飕飕地又刺了句:“装得还真像。”
      夙玖扫了扫衣襟,将乱发撩到耳后,用一种闲叙的语气故作惊讶道:“不会吧?近卫抓捕我时桌上摆着的那四瓶药,你难道看都未看?”
      李碁:“……”
      这淡冷间夹杂着鲜明讽刺的味道带着一股子陌生的熟悉感,以至于见多了夙玖谦谨垂首、做小伏低的样子,已有日子不曾遇到它的李碁乍一听见,竟未能及时反应过来。
      夙玖已讽然瞧着他,施施然将鬓角散落的乱发撩到耳后,继续道:“至于第二句……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坑蒙拐骗可是我吃饭的本事,哪能轻易叫人看穿?——尤其是你。”
      专门停顿了一下、一听就是故意加的这最后一句,绝对是明晃晃的挑衅。
      熟悉的气恼伴随着夙玖熟悉的挑衅语气自过去席卷而来,若非场景改易,这等“物非人是”之感,还真险些让李碁恍惚自己仍在昔年微服离京、远赴泰山的路上。
      李碁只恨自己手中没拿扇子,随手捞起一本折子朝发热的脑袋扇了点凉风,忍了片刻,他忍不住疑问道:“朕难道就这么好骗?”
      夙玖轻蔑地笑了一声,理所当然道:“是啊。”
      李碁:“……”
      夙玖还给他解释:“我只要跪下高喊几声万岁,暗示几句弄权营私的小心思,你就乖乖上当、照单全收,这还不好骗吗?”
      眼见李碁的神情变得愈发难堪,夙玖又“好心”帮他分析起来: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你自幼久居深宫,见识短浅,好骗是应然。你仔细想想,你明明亲眼见过我对元卿的钟情,为什么这般轻易就信了我对元卿的反叛?”
      “很简单,因为你自小见的都是这样的例子。满朝上下多的是追名逐利反目为仇之徒,你见多了这些,自然就认为这是世间最合理的事情。而且,别骗自己了,你打心底里就希望我是个见利忘义、配不上元卿的奸恶小人。所以我不过只简单学了些皮毛,你就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这固然是我想骗你,也是我看中了你想骗你自己,才敢当着你的面改口,耍这等错漏百出的把戏。”
      但这样的“分剖”只会更让人火大——
      李碁一脸不高兴地反驳:“你指挥近卫追杀渊清的时候,那副三番两次把人逼入绝境、非要取人性命的样子可不像作假。”
      “绝境?”夙玖讽然一笑,“对,你不说我都忘了。近卫也是一帮蠢货。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脑子都不动一下,那么大的破绽竟无一人勘破,明明该乘胜追击的地方,让停下就停下,比狗还听话。那点为数不多的小心思全都用来提防我抢功了。哼,所以啊,别怪我没提醒你,别再用那些不知事的权贵子弟了,找点堪用的可靠之人吧。”
      这家伙……说一句就顶百句!句句都在讽刺他自欺欺人、识人不清、用人不明!再说下去,怕不是要被他三言两语贬到一无是处了!
      李碁不想再被夙玖这样牵着鼻子走了,干脆直接挑明了质问他:“够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什么境况?!一直出言挑衅于朕,于你又有何好处?”
      夙玖冷笑:“你难道忘了你对元卿做过的那些事了?若非元卿不想你死,我早就杀了你了!谁还肯站在这里跟你空磨这些没用的嘴皮子?”
      李碁愣了一下,登时怒气上脸,刚想还嘴,就听夙玖冷森森续了一句:
      “你说你不是摄政王……哼,你当然不是摄政王。摄政王我无能杀之,但你可不是。”
      李碁:“……”
      李碁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杀气。自夙玖已变得深邃漆黑的眼瞳中漫溢而出,几乎凝成了实质,刃锋直指座上。
      虽然是自下而上的仰视,虽然对方只是手无寸铁的一个人,虽然这里是重重禁军护守的皇宫……但有那么一瞬间,李碁竟真有些信了。
      信夙玖有那个本事,可以杀了自己。
      李碁定了定心,跳过上述那些统统不管,径自问了那个他召夙玖来最想问的问题:“楚渊清自顾自决定离开,说走就走,不给我们任何反应的机会。不仅背弃了我,也一样背弃了你。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什么感觉?”夙玖冷讽抬眸,“被元卿背叛抛弃的感觉?像你一样?”
      李碁心下一沉,未及开口,夙玖已继续说了下去。
      “可我们不一样。李碁。”夙玖昂首道,“我随时都可以离开。元卿想走,我就随他一起走,我能,我也会一直随在元卿身边——但你不行。”
      望着李碁愈发铁青的脸色,夙玖忽然轻笑了一声,和缓却坚定道:“而且,元卿没有背弃任何人。”
      李碁的神色已彻底冷了,他冷声道:“但渊清到底是自行决定了离开,他根本就没想过问你的意见,但凡他肯多等半日,你也不致陷入如此境地!在这件事上,他完全没给过你任何应变的机会,夙玖,你当真半点怨恨都不曾有吗?!”
      夙玖道:“不曾。”
      李碁彻底僵住了。
      夙玖道:“李碁,别再骗自己了,你应该知道,元卿会这么做,都是因为你。”
      “而你,”夙玖的嘴角微微下撇了几分,一字字道,“你还真是没叫他失望。”
      李碁也在盯着夙玖,没有应声,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慢慢攥紧了握在手中的奏折。
      “元卿相信你,李碁。”夙玖摇了摇头,“你就这样回报他的信任。”
      李碁禁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他已感觉喉咙干涩得要命,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是……是渊清坚持要走的。他非要走,非要逼我……夙玖,你说我欺骗自己,你不也在自欺欺人吗?”
      他像是忽然找到了什么可堪反击的裂隙,声调突然转高。
      “渊清这样做,为的是谁?不是我,更不是你!他为的是他口中的天下人!”
      “他是为了所谓的天下人才这么选的。他眼中只有天下人。而这天下人里,没有你,你知道吗?”
      ……笑话,他是夙玖,他当然不在天下人里。
      夙玖坦然回望,挑了最能让李碁难受的那句说出了口:“元卿爱天下人,我爱元卿。这不矛盾。”
      李碁终于再耐不住心里的火,出言讥讽道:“你爱‘元卿’,那‘元卿’爱你吗?”
      夙玖嘲弄地瞧他:“怎么,元卿是不是爱我,你心里没数?元卿被绑在刑架上、被人灌药的时候,他口中念的是谁的名字,你的眼线没有告诉你吗?如何?元卿脆弱的时候只依赖我,你是不是要嫉妒疯了?”
      李碁恼恨地咬牙:“夙玖!你一再说这些话挑衅朕,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夙玖冷道:“我不需要从你这里获得任何好处。”
      李碁猛地一滞。
      夙玖的声音已变得殊为冷淡,他冷然昂首:“李碁,你但凡有你口中对元卿情义的一分……不,你连一分都做不到。你伤元卿刻骨,几乎害他死去,但你瞧,元卿现在活下来了。不仅活着,而且活得比以前还要潇洒自在,成了你分毫撼动不了的旗帜。”
      “元卿好好地活着,活下去,这就是我要的全部好处。而这好处,无关乎你。”
      最后四字,夙玖说得异常清晰。
      良久,良久,侧殿内都无人说话。
      李碁的怒气似乎尽了,他望着站在一地镣铐前、狼狈却骄傲得好似一只凤凰的夙玖,半晌,小声道:“夙玖,我真嫉妒你。”
      夙玖欣然接受。
      李碁道:“你拥有了这世上最好的人。只因为你比我更早遇见他。如果最早遇见渊清的人是我……”
      “别做梦了。”夙玖倏然冷了颜色,冷声打断。
      李碁当真停在了被他打断的这半句后,没再继续说下去。
      最后,李碁问:“你有什么要求?”
      夙玖道:“留我一个全尸。”
      李碁应了。

      “陛下,夙大侠的尸首不见了。”
      隔日朝会后,鲁丙初匆匆送来了这个消息。
      李碁半点都不感觉意外,只挥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却见鲁丙初似乎还有话说,便问:“怎么了?”
      鲁丙初从袖口掏出一张被折了两折的钱票,双手呈递御前:“这是在停尸的白布下发现的。”
      李碁颇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拿指尖捻了过去,展开来看了看。
      钱票的面额只有区区二十两银,票面的图像是一家店面的广告,画着些瓷罐、丝绸、茶叶和金银器皿,像是东西货物倒卖的商铺,商铺店招上清晰地写着三个字——“楼外阁”。
      除了这些,钱票的底部边缘还额外写着一行小字:
      “新店开张,熟人八折,欢迎惠顾。”
      熟人?
      李碁疑道:“这‘楼外阁’是什么地方?”
      鲁丙初道:“近日有两人在西市打听铺面租赁的事宜,曾提到‘楼外阁’之名,据称总店是关外一家倒卖东西杂货的店铺。”
      “两人?那两人什么特征?什么来历?”李碁追问。
      鲁丙初道:“如果信源没错,这二人应是曾在柴家院中击退近卫,与夙大侠同出阁外楼、同为虞弋之弟子的虞壹和竺伍。虞壹身着锦袍,手执一柄折扇……”
      啊……
      之后鲁丙初又说了些什么,李碁就没再仔细听了。
      虞、壹。
      原来是这个名啊。
      ——他那执教三日就跑了的不知名的“师父”。
      李碁将钱票折好,随手递还给鲁丙初。
      “收好。”
      他的语气已显得颇为轻快,神情也愉悦了许多,还很有闲心地安排了句:“他日新铺开张了,咱们去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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