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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矛头所指就是人心所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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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约在半年多前,李心象才来过这附近。
因为昔年受骆千山迫害、家破人亡、被临终托孤、不得已逃离青城地界的一户人家,就隐居在京南山中。
李心象费了些功夫找来这里,明言要替师赎罪,却被事主拿扁担打出了门,对方愤怒地表示,就该让骆千山在地狱千世万世受苦受难,不可能由他代罪。
李心象不得已离开,又不想就这么回去,于是风餐露宿,在左近游荡了一个多月。
正苦于无法可想,某日突降冰雹,事主的孩儿外出采食,被困山中,李心象不顾自身安危,将人救了回来,自此与事主结了个善缘。
不过对方依然拒绝李心象代师赎罪的说法,只承认李心象这个侠义朋友,还说异日定会报偿。李心象无可奈何,终于不再坚持,同人告别后,便下山去寻了下一家。
虽然挟恩图报绝非李心象所愿,但眼下这个处境,他实在走投无路了。
翻过了第五座山头,日头又一次高高挂在了天上时,眼前总算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两个男孩正在院中跑跳打闹,大的那个约莫十来岁,已初具少年武者的壮实身材,小的那个只有五六岁,还只能跌跌撞撞地跟在哥哥后面跑。
远远瞧见李心象走近,少年立刻高声叫了两句“爹!”,一个满面胡髭、猎户模样的方脸汉子应声而出,手里还拿着此前才敲过李心象的扁担。
眯眼细看,发现来人是李心象,汉子才把扁担往旁边一抛,扬手打了声招呼:“李大侠!”
李心象已走得有些晕头转向了。这将近一整日夜的时间,他一直没敢停下,更没机会补给,满打满算也只喝掉了腰侧带着的一支水囊,有些本来还在渗血的伤口也不曾处理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痂,此刻又累又饿、气力磬尽,若非背上还有一个情况危急、非救不可的楚渊清,他恐怕早就倒在了路上。
听到对方的招呼,李心象也没力气回应,只等走到近前,才苦笑着叫了一声:“柴大哥。”
刚叫完,他便脚下一软,直直扑在了院外。
柴濂大吃一惊,赶忙招呼儿子把这两个血淋淋的家伙抬进院里来。
李心象身体撑不住了,但人还清醒着,被搀扶起来之后,就一把拉住柴濂的胳膊,乞求道:“柴大哥,这是天山派长徒楚渊清,他是个好人,却被人诬陷追杀,现在重伤在身,必须……必须请个大夫……”
柴濂一口答应:“好,我先扶你们进屋,就下山找个大夫来。”
见李心象感激地看着自己、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柴濂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见义勇为,侠之本色。我也得给孩儿们打个好样啊。”
李心象被他拍得胸背一震,不禁咳了两声,把堵在胸口的淤血吐了出来,居然感觉好了不少,却吓得柴濂一迭声给他道歉。
潘善德追至崖边,见二人坠崖,便立刻派人下崖搜索。
但李心象显然防备着他们寻血迹追查,自落入谷底之后,就一直沿溪畔行走,所有痕迹都被水流冲了个干净。
就算是夙玖到场查看,也直言无可奈何。
眼见到手的功勋又飞没了踪影,潘善德惯带的笑脸也挂不住了,衣裳还湿漉漉地黏在身上,更是叫人分外难受,想着想着,他忍不住愤恨地重重抽了一鞭水流。
夙玖瞥了他一眼,道:“虽然失了线索,但还有两件事可以做。”
潘善德眼睛一亮,立马走回岸上,谦逊请教:“夙司首有何高见?”
夙玖道:“其一,回报陛下,我们需要增兵。你也见识了他们的能为,仅凭一队兵马,就算对方已然重伤,也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
潘善德点头:“的确……只是请旨增兵,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四日。”
夙玖道:“在此期间,我们当然不能闲着,这就是我说的第二件事。我们要找出楚渊清他们落脚的地方。”
潘善德微微皱眉:“可是眼下已彻底失去了踪迹,此事谈何容易。”
夙玖却摇了摇头:“未必尽然。”
顿了顿,他续道:“楚渊清身中三剑,又失力坠崖,如此重伤,不可能不尽速寻求医治。北侧有我们追击,东西两侧百余里都是山林,他们落崖之后只会继续向南。李心象又不是毫发无损,他背着楚渊清,一两日间走不了太远。所以接下来要做的,是立即联络各府县衙门,此处以南,沿山脚东西百里之内有医馆大夫的城镇都要派人盯梢,凡有形似李心象之人出入,或近期出诊过剑伤的,都及时回报,消息真伪,我来判断。”
潘善德越听越是信服,完全没生出任何质疑的想法,当即拱手道:“好,我这就着人去办!”
望着他大声呼喝着远去的背影,夙玖无声地舒了口气,可胸口沉甸甸的石头依然压在那里,让他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四日……
对不起,元卿,他至多也只能拖四日。
李心象心中挂念,躺在炕上也不敢踏实地睡过去,远远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就立马爬了起来。
不久,柴濂就领着一个发须灰白间杂的中年大夫撩帘而入。
楚渊清身上的血衣已经被换了下来,用的是柴濂压箱底的新衣裳,虽然短些,但幸而覆体还堪用。表面的伤口也被简单包扎处理了一下,为了避免他疼痛发作、无意识中再伤了自己,李心象又给他喂了一颗“天幻丸”。这会儿只是昏睡,除了明显断折了的小腿,脸色有些青白,乍一眼看着似乎还过得去。
但大夫只看了一眼,就神情紧张地快步走了过来,仔细查了查楚渊清的脉象、眼底、舌苔,又一点点摁了摁身上,看得越多,面色越是凝重。
见大夫终于直起身,李心象一直强压在喉咙里的那句话脱口而出:“大夫,他怎么样?”
大夫摇了摇头:“很不好。左小腿骨折,左下肋骨骨裂,內腑瘀血,气脉滞涩,还有这三处剑伤,侥幸不在要害,但贯穿身体,刺得太深了。而且……”
大夫迟疑了片刻,问:“他是不是,还在吃什么药?”
李心象立刻点头,将天幻丸的药方一一说了。
大夫严肃道:“这药不能再吃了。或者说,不能再多吃了。”
似乎是看出了李心象为难,大夫稍稍缓和了语气,道:“这些药物多数有毒,服用多了有害无益,而且你有没有发现,这药效持续的时间是不是越来越短了?总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最好先别再吃了。”
一旁柴濂也道:“这是咱们山南镇的梁大夫,家里出过御医的,医术在四里八乡都有名气,李大侠,你听他的,他说的准没错。”
李心象心情沉重地应了一声。
“注意静养,不要挪动,老夫带了一些药,但只够今明两日的。后日记得来医馆再取。”处理完所有伤势,顺便给李心象也重新包扎了一下,临走之前,梁大夫叮嘱道。
李心象把怀里的钱袋一股脑都塞了过去,梁大夫却只取了其中该得的那些,余下的坚持退还给了他。
“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毒物……唉,李义士这些钱还是留着之后买药之需吧。”
李心象无言以对,只得苦笑着收了回来。
夙玖和潘善德带队直切向南、越过山区,在第二日傍晚抵达栾平县,暂时停驻在栾平县衙,各府县的消息也随之而来。
夙玖对着舆图挨个过了一遍,最后将目标锁定在了三个地方:其一是位于黍虞山南向小道出口处的山口镇,其二是曾有过外出诊伤记录的山南镇,其三是疑似李心象曾出现过、但位置有些偏远的麓下镇。
“重点关注第二个。”夙玖斟酌了片刻,最后敲定道。
“盯住那个姓梁的大夫和他的医馆,一有异动,立刻报来我知……”夙玖忽地顿了一下,起身改口道,“算了,我亲自去。”
潘善德愣了愣:“夙司首,这……”
“潘副统领,你去第一个山口镇,这两个地方最可能有所发现。至于麓下镇,派人盯着就行。”
夙玖完全不理会他的异见,直接安排了下去,沉吟片刻,又补充了两句:“若有发现也不要轻举妄动,只要跟踪他们、确认他们现在落脚的地方就好。等增援到齐,准备充分再动手。”
说着,他盯住了潘善德,一字字清晰道:“千万别再出现杨副统领那样惨烈的教训。”
杨儒保被人一切两半的凄惨模样随之在眼前一闪而过,潘善德心下悚然一惊,马上拍着胸脯担保绝不冲动行事。
夙玖点了点头,又道:“派三个人跟着我。我需要帮忙。”
潘善德爽快答应。
——这是必然之事。至少现阶段,夙玖决不能脱离近卫的视线,这是皇帝专门嘱咐过的。而今夙玖主动提了,倒还省了潘善德劝告的口舌。
在柴家好好休息了两天,李心象顺利恢复了泰半,便主动揽过跑腿的活计,同柴濂的大儿子柴武下山去镇上取药。
医馆里人来人往,十分繁忙,但看见李心象二人进门,梁大夫还是拨冗多说了几句,开了旬日的药食,约好了半月后上门复诊。
李心象心中犹豫,嘴上倒先应了下来——不管能不能在此地停留半个月,大夫说的话至少先别拒绝。
柴武平日里多在山上,能下山的机会不多,于是从医馆出来之后,又拉着李心象在镇上多逛了一阵,买了点山上罕见的糖人面饼,打算回去逗弟弟玩儿。
“阿武,你说小云不是你的亲弟弟?”听柴武说了一路的家里事,李心象才知道当年柴濂被迫逃离青城时,只救出了一个柴武,更小的柴云是他们辗转各地流亡途中收养的孩子。
柴武点头道:“对啊,小云的母亲是秦州逃难的流民,那年秦州饥荒,好些人逃到北边来,我们那会儿还住在郊外的破庙里,就刚好碰到。那时小云母亲的相公刚刚被强盗砍死,逃命时又不巧跟家人走散,逃跑路上还动了胎气,跑不动了,被人给丢下,就蜷在路边。”
“我爹那时出去搞吃食,回来碰见,就将人救回庙里,说在神祖娘娘的庇护下,或许能活下来。结果小云是活下来了,他娘却没了。”
“他娘临死前求我爹,让他把孩子带走,别扔在庙里。爹那时本来不想应的,他还想把我培养好了,我们一起回青城报仇。但小云哭得太惨,爹于心不忍,就答应了。”
“这下又多了一个拖油瓶,报仇就更别想了,爹干脆歇了这个心思,带着我和小云上山,先安定下来住着,等小云也长大了,再说青城的事。”
“可没想到,上山没两年,江湖上就传出了骆千山被诛杀在泰山群英阁的消息,这一下更没仇可报了,爹就说等小云再大一点,我们就搬到山下去住,给我俩找个地方学识字去。”
“李大侠来得挺是时候的。”柴武高兴地看向李心象,“我们估摸着过完年就要搬家了,李大侠若是明年这个时候来,可就找不见我们了。”
李心象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看到路边有家卖笔墨的,眼睛一亮,揽着柴武道:“走,给你们哥俩买个砚台去,就当预祝你家乔迁之喜。”
笔墨和乔迁绝不搭调,但李心象哪管这些,柴武更不懂行,爷俩高高兴兴买了两方砚台,抱在怀里往回走。
刚出小镇北门不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吆喝:“李义士——!李义士留步!”
在这地方会喊李义士的数破天也只有梁大夫一个,李心象于是立刻停下,转身朝后看去。
一个学徒模样的人气喘吁吁跑到近前,将一个黑色的小瓷瓶递了过来:“李义士,梁师父说忘了给你这个,这是顶好的金疮药,你自己也能用。另外,师父还说,后天还得请你再来一趟。”
李心象刚心怀感激地接过药,闻言不由吃了一惊,下意识疑问道:“后天再来?为何?”
学徒摇了摇头:“师父没细说,总之是和病情有关。可能是那个不知名的毒物的事吧。师父前日回来之后专门查了查医书,或许是有些相关的发现,只是方才事忙,一时忘记细说了。”
李心象道:“那我现在就去……”
学徒却拦阻道:“别,师父才出门去给人看诊,明日也不在镇上,这是早就与人约好的。他后天就回来,李义士还是后天再来吧。”
既然如此,李心象只得罢休,拱手道:“那好,我听梁大夫的。多谢小哥跑这一趟。”
然后又打算掏钱袋子,学徒却已麻利地转身跑了。
李心象还想去追,一旁柴武拉住他劝道:“梁大夫的医馆管得很严的,他们都不能从病人手里收钱,李大侠还是别忙了。”
李心象不禁感慨了句:“真是个医德深厚的高人逸士啊。佩服,佩服。”
柴武也点头,又同李心象聊起梁大夫一家在本地的风闻逸事来。
夙玖正坐在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眺望着不远处人流如梭的医馆,身后侍立着一个近卫。
刚满上了第三杯,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他立刻道:“进来。”
一个打扮成医馆学徒模样的近卫推门而入,走到桌前回禀:“夙司首,已传达到了。”
“李心象起疑了吗?”夙玖问。
近卫思忖片刻,不确定道:“俱按司首的交代应对的,应当没有起疑吧……”
“你收他的银子了吗?”夙玖又问。
近卫立刻道:“没有。李心象答应之后,属下就跑走了。”
夙玖点了点头,道:“那就好。看住医馆,这两天‘关照好’梁大夫,以免破坏了我们的计划。”
“另外,传讯潘副统领吧,让他整备队伍,在山南镇北集合。”夙玖道,“我们很快就能知道楚渊清究竟在哪儿了。”
梁大夫最后差学徒送来的那瓶金疮药果然有奇效,之前一直渗血的剑伤撒了药之后便迅速开始止血结痂,连带着脸色都好转了许多,至傍晚时候,楚渊清就苏醒了过来。
李心象将这些天的情况简单概说了些,又把梁大夫的医嘱重复了一遍,边说边给楚渊清喂了些易消化的吃食。
只是楚渊清到底是重伤,没多久又昏睡了过去。
隔日睡睡醒醒,又是一天。
虽然梁大夫明言天幻丸不能多吃,但李心象还是不敢轻易停药。楚渊清疼痛发作时的模样他记忆犹新,那样难以自遏的痉挛和抽搐一定会让本就脆弱的断骨和伤口进一步撕扯崩裂,倘若因此伤到了要害,恐怕就神仙难救了……
但诚如梁大夫所言,天幻丸药效的持续时间,也确实越来越短了。
如果梁大夫真查到了有关毒物的线索,那可真是正正解了他燃眉之急。
所以第五日一早,李心象就迫不及待地赶下了山。
到山南镇上时,医馆还未开门,李心象熬到营业,门板一撤,就第一个钻了进去。
梁大夫正在内间收拾药箱,见他来了,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招呼他去桌边,边道:“李义士,你来得正好,我昨日外出问诊,刚好看到了一份可能有用的材料,上面提到的病症,与那位大侠中毒后的症状有些相似,你来,我跟你仔细说说。”
李心象精神一振,大喜过望,根本没注意到梁大夫言辞中的异样之处,赶忙跟到大夫身边,专心听了起来。
李心象清早就出门,连带着柴濂和柴武也早早起身,甚至连楚渊清都醒了。
历经几日休养,他精气神都还不错,能自己抱着粥碗靠坐在枕褥上,边喝边与柴家父子闲谈。
这几天李心象将楚渊清的情况陆续与柴家人说了不少,得知这就是几年前在群英阁带领大家揭露骆千山真面目的大侠本人,柴濂柴武对他更是敬重,对那些被悬赏蛊惑而群起追杀他们的江湖人和朝廷走狗则愈发鄙视。
“如果不是有小云,我就跟楚大侠你们一起走了。”柴濂遗憾地叹了口气,“我柴家的大仇是楚大侠给报的,我却不能为楚大侠出份力,唉——”
楚渊清心里一暖,微笑道:“柴兄何出此言,你冒险收留我等,还帮忙寻来了这么好的大夫,于楚某已是大恩,就算报偿,也该是楚某鼎力以报兄才是。”
柴武则在一旁兴奋道:“楚大侠,李大侠说你可厉害了,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武人,你……你若是身子好些了,能帮我看看我的功夫吗?我练了几年了,但还是打不过镇上武馆的学徒。我们明年就要搬家了,以后就更没机会赢他们了……”
楚渊清欣然点头,还道:“倘若柴兄同意,你现在就可以演几路给我看看。”
柴濂大笑道:“这能有什么不同意的,你快,把咱们院里的木人桩子拖进来,给楚大侠打套咱们的柴家拳。”
柴武大声答应了,一跃起身,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柴濂正要跟有些好奇的楚渊清讲讲柴家拳的来历,忽又见柴武空着手、一脸惊慌地冲了进来,嘴里还喊:“爹!不好了,我,我看到好多人!有好多人上山!你快去看看!是不是冲楚大侠他们来的啊!”
柴濂脸色一沉,立马站起身,却先伸手去搀楚渊清:“不管是不是,楚大侠,我先扶你去后院躲躲!那里有墙隔着,外人轻易进不去,边角有口井,井边有堆干草,下面就是挖好的地道,你躲进去,我向你保证,没人能找到你!”
楚渊清犹豫了一瞬,垂眸看到自己被绑扎固定的断腿,咬牙点头道:“好。柴兄,你家还有孩子,如果万一……你别顾忌我,千万别硬撑!”
柴濂明白他的意思,嘴上痛快答应,手里动作不停,和柴武一边一个,把楚渊清架出了后门。
可那帮人竟来得极快,三人才刚刚出门,院外就传来一阵阵马嘶。还有人高声叫嚷,问是否有人在家。
楚渊清低声道:“把我放在这里就好,柴兄,你们先去应付前面,我可以自己过去。”
柴濂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小云还在另一间睡觉,倘若不及时应门,那些人强冲进来,难保不会对孩子不利。
“楚大侠,你一定要进地道,我不硬撑,但你也别犹豫。”柴濂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
看楚渊清点了头,他才小心将人靠着墙根放下,与柴武匆匆返回了前院。
楚渊清倚墙缓了口气,一手支墙,一手驻地,一点点朝墙根另一侧的井边挪去。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趋近,还有甲胄和刀剑碰撞的声响,间杂着柴濂小心劝告的声音:“官爷,屋里还有孩子,别吓着孩子。”
……应是来人迫着柴家父子进屋了。
断腿和夹板拖在地上,被蹭得一阵阵发麻,左侧肋下某处也随着使力持续不断地传来不妙的钝感,那是这段时间以来已非常熟悉的、因天幻丸的药性而钝化隔绝了的疼,楚渊清却不敢停下,一下下勉力朝前爬着。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夙司首,你看……”
夙司首。
无比清晰的三字入耳,楚渊清只觉心脏重重一跳,震得他浑身发麻,一时动弹不得,完全僵在了原地。
是……夙玖……
来人竟是……
楚渊清眼前蓦地一阵发黑,等他恍然惊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转了头,正死死盯着自己支撑着的那堵黄白色的土墙。
……就在……一墙之隔的,另一边。
楚渊清抚着土墙的指尖情不自禁地用力,感受到刺痛了,才倏然又放开。
可那疼却没消失。
疼痛一点点蔓延入骨,缠绞在心口,勒紧了内腑,一股甜腥淬着酸气被紧迫着上涌,猛火般延烧过喉咙,然后被呕在了地上。
楚渊清知道自己该走了,可这疼痛死死束缚着他,让他只能伏在原地呕血不止。
直到一阵更加尖锐、清晰、真实的痛楚袭入脑海,才暂时中断了这一阵近乎自虐般的想象。
……原来,他刚刚,是在想夙玖啊。
楚渊清麻木地望着地上红到近乎刺眼的血,终于醒过了神。
夙玖的声音果然在墙后响起,却显得冷淡,平静,渺远,熟悉又陌生,与记忆中的全不相同。
夙玖在让人去查看药包和那些刚换下来、还未及处理的沾了血的布。
线索太多了,就算已经足够小心,但遗留下的那些在夙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不能辜负柴家父子。
他必须,下地道去。
楚渊清开始奋力往前爬。
断骨和伤口齐齐崩裂,彻底突破了药性压制、渐次浮现在全身各处的钻心的疼痛让楚渊清头脑发昏,他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小臂,以免自己在昏聩时控制不住地发出痛呼和惨叫。
房间里,越来越多无可辩驳的证据被人扔在了地上,柴濂看着看着,终于忍之不住,高声质问:“夙司首!夙官爷!你难道就非要对自己的师兄赶尽杀绝吗?!”
夙玖面上浮现出一丝冷漠的讥嘲,慢声反问:“你们难道不知,夙某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这段‘师兄弟关系’吗?”
停顿片刻,他又道:“到此为止了。想活命,就努力杀出生天吧。”
话音刚落,屋里屋外锵锒数十声,都是近卫们拔剑出鞘的动静。
柴武也不甘示弱,拿起手边的柴刀就想往前冲,却叫柴濂一把将他拽到了自己身后。
“臭小子!在老子面前逞什么英雄蛋!”
潘善德看着眼前的一大一小,还是感觉这个命令有些不妥,小声道:“夙司首,还未问明逆党下落,就要动手斩尽杀绝吗?”
夙玖冷道:“左右不会出这个院落。陛下金口玉言,协助逆党者同罪论处!杀了他们,再搜不迟。”
皇帝在上,潘善德也无话可说,刚要挥手喊杀,就听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嘲弄似的调侃:
“呦,官爷好大的威风啊!当官了就是不一样,气派哟!”
随即又紧跟了一句口吻悠哉些的:
“毕竟是吃皇粮的人了嘛。”
这是万万没想过此时此刻会出现在此处的两个人——
夙玖难得地愣了下神,登时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