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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雌父救崽 ...

  •   刚摆好起手式的卢西恩,望着面前这几个突然抽风的壮汉,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进还是退。

      在确定眼前的成年雌虫对他们没什么威胁后,他的视线缓缓落到了躲在自己身后的小雄崽……头顶胡乱翘着的呆毛上。

      “安安,”卢西恩迟疑了一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在场三虫之中,只有这只漂亮的白毛小虫最具嫌疑,“……他们,是你弄的吧?”

      “昂!”弗洛里安睁大了眼睛,耿直点头,“对呀对呀,不然我们就要挨揍了!”

      “哥哥好厉害!”梅空着的那只手,攥的更紧,“那他们现在应该不会再妨碍我们了吧?”

      【不会,快领着你的小伙伴往前面走走,后面有虫跟过来了。】

      梅尔维尔的声音在弗洛里安的脑海里响起,比方才要急促一些了,像是也在紧张地盯着那些追兵的动静。

      弗洛里安转述道,"不会哒不会哒,快走吧,就一直往前走就好了。"他催促地用小手拍了拍卢西恩的肩膀。

      卢西恩不再多问,弯腰重新把弗洛里安抱了起来,迈开步子朝着弗洛里安方才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梅紧随其后,怀里抱着那只盛满浅绿色液体的容器,步伐虽然还带着几分踉跄和紧张,但脚步却极快地跟上了卢西恩的节奏。

      三只小虫匆匆地穿过了那片夹层区域,身后的警报声还在持续地响着,像是一根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尖利长针扎在空气里,刺得他们耳膜生疼。

      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似乎正在逐渐远去,被抛在了身后层层叠叠的通道和拐角后面,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每经过一个岔路口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这里比他们刚才经过的那些地方都要陈旧得多。墙壁上的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着,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金属基底,有些锈得厉害的甚至已经向内凹陷了,被时间腐蚀成了脆弱的海绵状。

      地面上铺着的老旧瓷砖碎的碎裂的裂,几乎找不出一块完整的,每隔几步就有一块碎得只剩边角的残片,旁边不远处甚至凹陷下去了一大块,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管线沟槽,黑洞洞的,望下去也看不清楚有什么。

      残破的环境倒还在其次,真正让卢西恩感到不安的,是前方的通道正在以一种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方式变得越来越窄。

      一开始还能让卢西恩和梅并排行走,偶尔侧一下身就能错开各自的前进角度,但走了约莫四五分钟之后,两侧的墙壁明显开始向中间收拢了。

      卢西恩能感受到自己的肩头偶尔会擦到墙壁上突出的金属管线,发出细细的刮蹭声,布料被粗糙的边缘勾出了几个线头,即便是自己侧过身之后依然会撞到肩膀,他不得不微微弓起背来,才能从越来越窄的通道里蹭过去。

      梅的处境稍微好一些,毕竟他的体型比卢西恩小了很大几圈,但碍于怀里还抱着那个小臂长的容器,他也吃力得很。

      容器本身就是硬的,体积还不算太小,在目前这越来越窄的通道里就像一块会跟墙壁打架,还特别重要,特别娇气的砖头。

      他连着调换了好几个抱姿,一会儿竖抱一会儿横托,最后不得不夹在了腋下像夹着一根棍子那样前进。

      希望没事吧,他也尽力了……

      三小虫就这样排成一列,又走了一小段路,脚下的地面不多时也从破碎的瓷砖变成了裸露的金属网格板。

      缝隙里渗着暗沉黏腻的水光,每一步踩上去都会有轻微的嘎吱声,似是不堪重负,下一秒便会断裂开,令他们共同沉入下方深渊一般。

      复行数十步,前方豁然出现了一个分叉口。

      不过说是分叉口其实有些夸张了点,它更像是一条主路走到尽头之后,面前忽然裂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

      左侧是一扇半掩着的金属门,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边缘锈得卷了起来,门缝里透出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像是什么正在运行的设备发出来的余辉。

      那扇门的后面看起来像是一间勉强还能进虫的房间,但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而右侧则是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几乎要跟周围融为一体的漆黑出口。

      那个出口小得可怜,从尺寸上来看,大概只有一只四五岁小虫的躯干那么宽,高度也极低,像是专门为爬行设计的小型通道,而不是给站着走路的虫准备的。

      边缘的金属框跟墙壁颜色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卢西恩的目光足够锐利,几乎要把它当成一道普通的阴影忽略过去。

      弗洛里安趴在卢西恩的肩膀上,视线在左边的门和右边的出口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犹豫不决。

      既然眼下只有唯一的一扇门,而怀里的小雄崽又迟迟没做下决定,卢西恩便了然,在那道分叉口前停了下来。

      他目测了一下右侧那个出口的尺寸,琥珀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复杂。

      ——那个出口太窄了,窄到梅都只能勉强挤进去,只后体型更小的弗洛里安才能轻松进出。

      这里总共就他们三个,另外两个小虫稍微憋屈一点也就进去了,可偏偏就只剩下了他自己。

      卢西恩原本就比他们俩大上好几岁,更别提他的个头在同龄雌虫里也都算高壮的那一类,

      哪怕自己费劲挤了进去,但那些嵌在他血肉里的锁链残片呢?

      那些金属碎片从他身上凸出来了一大截,有好几块甚至翘出了皮肉之外,像一根根生了锈的倒刺。如果卢西恩强行挤进那样窄的通道,那些碎片会被两侧的墙壁死死地顶住,然后随着他的前进方向反过来更深地嵌进他的肉里,拉扯得皮开肉绽。

      到时候自己更像是个累赘,更别提他是否还能像这样抱着弗洛里安,保护他了。

      况且,卢西恩也不可能抱着小雄崽挤进那样窄的地方,万一蹭到了弗洛里安娇嫩的皮肤,他可舍不得看到对方哭。

      卢西恩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账,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得出了结论。

      他把怀里的弗洛里安放了下来,自己蹲下身,让目光跟小雄崽平齐,神色柔和地注视着他。

      "安安,你跟梅先走这里,"卢西恩指了指右侧那个狭小的出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这个出口太小了,我过不去,你们先往前走着,我绕另外一边,从外面跟你们汇合。"

      弗洛里安眨了眨眼睛,剔透的粉瞳在昏暗里映着卢西恩还不算可靠的身影。

      小雄崽的小爪子还攥着对方的衣角,听到"我过不去"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把那截已经破破烂烂的布料拧成了一团,像是想要把什么东西留住一样。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还是摇了摇头,那只攥着衣角的小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不要,"弗洛里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不大高兴的劲儿,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生气,"安安不要分开,不喜欢。"

      卢西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泛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酸酸软软的疼。

      他伸出手,用自己那只有些粗糙的、还带着细碎伤口的手掌,轻轻地覆在弗洛里安的头顶上,把那头翘起来的银色软发往下压了压,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块易碎的豆腐。

      "安安乖,我不是要丢下你们,我只是从另一条路走过去,我们在前面碰头,你看,"他指了指左侧那扇半掩着的门,"我从那边过去,绕一下就能到前面跟你们会合了,好不好?"

      弗洛里安还是摇头。

      小雄崽的小嘴巴抿得紧紧的,那两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小眉毛拧成了一个不太高兴的小疙瘩。

      他不是不信任卢西恩说的话,他就是不喜欢分开。

      这一路上的经历已经在他那颗小小的心上刻下了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那些东西告诉他,跟他在一起的任何一只小虫崽如果不见了,就可能会被关起来,可能会被打,可能会变得很脏很疼。

      虽然心里更喜欢梅,但不想做选择的小雄崽一样不想要卢西恩也不见了。

      【小虫儿。】

      梅尔维尔的声音在弗洛里安的脑海里响起,比方才要平稳一些了,但还带着那种被长期囚禁之后特有的虚弱和干涩,【那个小出口才是对的,只有从那里走才能到安全的地方,从另外那个房间出去的话,会有点麻烦。】

      ‘会被打吗?’

      【……暂时死不了。】

      梅尔维尔沉默了一瞬才回答,含糊其辞道,【你放心,他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就死掉的虫,那个房间虽然有点麻烦,但他能应付,你们先走,别耽误时间了,后面还有虫在追过来,不然到时候你们几个一个都走不掉。】

      【而且本来他也进不去的,就算勉强进去,这条路也只是对你比较安全罢了,快进去吧,小虫儿。】

      弗洛里安在心里还想要再追问几句,但梅尔维尔那边就像是被什么力量掐断了一样不再出声了,只剩下那颗悬浮在浅绿色液体里的褐色虫脑安静地浮沉着,仿佛方才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它仅存的力气。

      小雄崽咬着下唇,粉色的眼瞳在昏暗里亮晶晶的,他仰头看着卢西恩,又转头看了看身后抱着容器满脸焦急的梅,最后又看了看那个狭小的漆黑出口,终于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好叭。"

      弗洛里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心,但他还是松开了攥着卢西恩衣角的小爪子,又像是觉得不够一样,伸出手指头在卢西恩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像在那只布满了伤痕的手背上盖了一个小小的印章,"那你一定要过来,不准骗安安,你要是不过来的话,安安以后就不理你了。"

      卢西恩的心口又软了一角,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那个柔软的角度蔓延开来,他蹲在弗洛里安面前,郑重承诺,"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过来的,你们在前面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到。"

      弗洛里安这才转身,迈着小短腿朝那个狭小的出口走过去。

      梅已经先他一步侧身钻了进去,把怀里抱着的容器小心地护在胸前,然后回头朝弗洛里安伸出手,"哥哥快来,梅在前面探路。"

      弗洛里安在出口前站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卢西恩。

      金发雌虫还蹲在原地,趋于金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默默凝望着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自己看过来,卢西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弗洛里安看到了。

      "……很快的,我们会重逢的。"卢西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这短暂虫生里少有的耐心和温柔。

      弗洛里安没有回答,他弯下腰,学着梅的样子侧过身,把自己那团肉乎乎的、还没满半岁的小身子挤进了那个狭小的出口里,弓着背、收着肚子,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跟着梅的方向往更深的地方拱。

      出口通道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闭塞和凝滞,一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一些不知名的化学试剂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小雄崽忍不住皱起了小鼻子,但他没有停下来。

      小雄崽跟在梅的身后,两小只一前一后地在狭窄的通道里匍匐前进。

      这个出口比他们之前走过的那些通道都要窄得多,窄到弗洛里安觉得自己就像一根被强行塞进了细吸管里的软面条,每往前挪动一寸都要蹭着两侧的墙壁,肩膀和手肘擦得发烫。

      头顶也极低,低到他的后背几乎要贴着天花板,根本直不起腰来,只能用膝盖和手肘交替着往前爬,动作笨拙得跟一条刚学会翻身的小毛虫似的,肉乎乎的肚子贴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感受着那一阵阵从下方传来的、不知道从哪儿渗透上来的寒意。

      也不知道比他高一点的梅是怎么挤在前面的。

      身后的方向没有任何声音追来。弗洛里安爬着爬着,感觉到那些小触角们在精神海里慢慢地缩了回去。

      ——它们太累了,像是被反复压榨之后软趴趴地瘫成了一团泥,无论他怎么尝试召唤,都只有几根细弱的触角尖尖懒洋洋地晃了晃就又沉了下去,再无声响。

      弗洛里安抿了抿嘴,没有勉强它们,只是一声不吭地跟在梅的身后继续往前爬,两只小爪子撑着地面,膝盖磕在冰冷的金属板上,蹭得生疼。

      通道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弗洛里安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要磨破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两只膝盖上方的裤料已经磨出了毛边,底下透出一片浅浅的红。

      小腿也开始发抖,每爬几步就有一种酸软的无力感从肌肉深处泛上来,让他想停下来喘口气。

      手肘也因为长时间撑着地面而泛着钝钝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从肘尖扎进来,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把动作放慢了一点点,然后继续往前爬。

      前面的梅也没有停下来。

      小雌虫怀里抱着容器,爬行的速度却丝毫没比空手时慢太多,浅灰色的后脑勺在昏暗里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倔强的灰毛小鼹鼠在拼命往出口的方向拱。

      他偶尔会停下来确认哥哥是否还在身后,听到喘息声后,又继续往前一刻都不肯多停。

      又爬了一会儿,通道开始有了变化。

      头顶上方传来了什么嘈杂的声音。

      ——是脚步声。

      成年雌虫沉重的步伐在头顶的方向来回奔跑着,急促而密集,像是有很多虫在很近的地方来来回回地走动着。

      那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金属传来,沉闷而失真,带着一种隔着罐子传出来的闷响,之间还夹杂着零星的呼喊声和谩骂声,那些话语隔着厚厚的金属墙壁传来。

      字句模糊得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声音里带着的暴躁、烦躁和怒气却顺着金属的震动清晰地传递了下来,像是隔着墙壁也能闻到火气。

      弗洛里安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蜷起身体,把自己团成更小的一团,像是这样就能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梅安静地贴在通道的墙壁上等了一会儿,等到头顶那些脚步声和呼喊声稍微减弱了一些,才继续往前爬去。

      弗洛里安跟在他身后,学着梅的样子,每当头顶的声音变大他就停下来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等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了再继续往前。

      两小只就这样爬爬停停,在窄得令人发闷的通道里一点一点地向前拱着,像两条偷偷钻过墙缝的小虫,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不知道爬了多久,可能很久了,久到弗洛里安的膝盖和手肘都已经麻木了,前方倏地出了一丝光亮。

      虽然还很微弱,但在黑暗中爬行很久之后忽然看到它,让人整颗心都跟着往前探了一探。

      梅在距离那束光还有两三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继续往前爬,用极低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哥哥,你在这里等一下,梅先出去看看。"

      弗洛里安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话还没出口,梅的动作已经比他快了。

      小雌虫把怀里抱着的容器小心翼翼地放在弗洛里安面前的通道里,容器里的浅绿色液体微微晃荡了一下,那颗褐色虫脑也跟着转了半个圈,被自家哥哥炸着毛捞到身下后,他才手脚并用地朝那束光的方向爬了过去。

      他的动作很轻,浅灰色的头发在昏暗里几乎要跟金属墙壁融为一体,像一条悄无声息地滑向出口的小蛇。

      弗洛里安趴在原地没有动。

      他抱着那个冰凉的容器,把它搂在自己怀里,瓶壁是凉的,那层冰凉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贴在他的小肚子上。

      有点不太舒服,但弗洛里安没有松手。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梅的背影,看着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在光线的尽头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更加缓慢地、谨慎地、几乎是贴着地面匍匐着探出了头。

      梅从出口爬了出去。

      弗洛里安看到弟弟的背影完全暴露在了那片暖融融的光线里。

      浅灰色的头发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连那些翘起来的发梢都像是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小雌虫站起来,微微弓着背,琥珀色的眼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两只小爪子微微张开,像是做好了随时暴起或者随时逃跑的准备。

      他左右看了看,飞快地扫了一圈视野范围内的所有角落和阴影,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整个人稍微放松了一点,后背的弧度跟着缓了几分。

      但很快,弗洛里安看到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弗洛里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往前爬,想要冲出去把弟弟拽回来,但还没等他动起来,他就看到有一只巨大的、布满疤痕和粗粝皱褶的手从梅的身侧伸过来。

      ——那只手是从出口旁边的一个死角里探出来的,五根粗壮的手指张开,精准地、毫不费力地扣住了梅的脖子,把他从地面上单手提了起来。

      小雌虫的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

      他的喉咙被那只大手死死地掐着,脸迅速涨红,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因为窒息而微微凸出来,两条小腿在空中徒劳地蹬踹着,膝盖踢在空气中连一点着力点都没有。

      小雌虫的拳头砸在那只布满疤痕的手腕上,一拳一拳地砸着,但那些砸击的力道对那只成年雌虫来说轻得像挠痒痒,毫无作用。

      瞥见这一幕,弗洛里安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他的小脸唰地一下白了,白得几乎要跟通道里那些陈年的墙壁一个颜色。

      小雄崽趴在通道里抱着容器,想叫梅的名字,但那几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挤不出来,心底的恐惧和慌乱使得他僵在原地。

      他只能睁大了眼睛看着那道刚爬出去的灰色身影被悬在半空中,看着那些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那只粗壮的手臂上却毫无效果,看着弟弟的蹬踹越来越无力。

      然而,那只大手的主人突然弯下了腰。

      一张脸猛地出现在了弗洛里安面前,隔着一道窄窄的出口跟他正面对上。

      那张脸上的疤痕比卢西恩的还要多、还要深,大大小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之后又被潦草地缝回去的破布,颜色或深或浅,有些是新愈合的,泛着一层薄薄的、发亮的粉色,但更多的还是旧日的沉疴,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那些疤痕覆盖了那张脸将近一半的面积,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让他的面部表情看起来狰狞又扭曲。

      但偏偏,他的嘴角是向上弯着的。

      他在笑。

      那种笑让弗洛里安的整个后背都窜起一阵寒意,沿着脊椎骨一路爬到了后脑勺,让他整颗脑袋都在嗡嗡地响。

      那不是什么温暖的、哄小朋友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掂量意味的笑,像是猎手在观察自己网中的小猎物时脸上不自觉浮出来的表情。

      那些疤痕在他笑起来的时候被拉得更开了,有些颜色深的痕路甚至微微鼓了起来,像是藏在皮肤底下的粗线在随着笑容收紧,整张脸在那一瞬间显得更加可怖。

      "今天倒是真有个意外之喜。"

      那只雌虫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含着一口砂砾,嗡嗡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吐息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

      他蹲在出口旁边,那双浑浊的灰眼睛直直地盯着弗洛里安,隔着小臂长的距离跟弗洛里安对上了视线。

      见里面的小虫抖了一下,他笑得更深了,那些鼓起的疤痕几乎要挤在一处,在昏暗的光线下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后又重新展开的旧纸,"哎呀呀,都过来瞧瞧,咱们这里居然还有一只雄虫小宝贝自投罗网。"

      “是不是被吓到了,需不需要叔叔来哄哄你啊?”

      弗洛里安全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感觉那些小触角们还在精神海里瘫软着,沉甸甸地缩在角落里,无论他怎么催促、怎么用力地"喊"它们,都只有几根细弱的触角尖尖无力地晃了晃,像是被摇醒的小虫扭了一下又睡过去,根本无法凝聚起足够的力量来做任何事情。

      他咬着牙,小腿奋力地捣腾着往后退,两只手肘撑着地面拼命地往后缩,想把整只虫缩回通道更深处更安全的地方。

      但那只布满疤痕的大手已经朝他伸了过来。

      带着老茧和细碎伤疤的脏手朝着他探过来,像是要把他从这条窄缝里抠出去,像从石头缝里抠一条小虫那样理所当然。

      就在那只手指即将触到弗洛里安的肩膀时,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梅的拳头在某一瞬间砸中了什么位置,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微微松了一线。

      小雌虫趁机大口地喘了一下,那股灌进来的冷空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他低头朝着那只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利齿刺入皮肉的声音很轻,但那只雌虫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拼命撕咬他手臂的小雌虫,脸上那副冰冷的笑容微微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一只咬住裤脚不放的小狗烦到了。

      但他没有松开掐着梅脖子的那只手——只是抬了抬手臂,把小雌虫拎得更高了一些,让梅的双腿离地面更远,悬在半空中徒劳地踢着空气。

      梅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了。

      他拼命扭动着身体,两只手在那只粗壮的手臂上又抓又挠,浅灰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遮挡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瞳。

      在他剧烈的挣扎间隙里,他领口处那枚宝石挂坠,在剧烈的晃动中猛地脱了线,"叮"的一声掉落在了地面上。

      那颗宝石顺着地面的斜坡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那只大虫的脚边,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雌虫似乎没有注意到那颗小小的石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正在拼命往通道深处缩的小雄崽身上。

      ——弗洛里安已经退到了那只手够不到的距离,但通道太窄了,他根本没办法转过身逃跑,只能像一只被逼到死路的小毛团子一样不断地往后退、退、再退,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壁面,小爪子撑着地面,粉色的眼瞳缩得像两粒小豆子。

      那只大虫显然也对这样"挠一下退一寸"的捕猎游戏失去了耐心。

      他啧了一声,正准备把上半身再探进通道里去抓那只滑不溜秋的小雄崽,腰间的通讯器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伴随着一道急促的命令式语音,带着不容违抗的严厉。

      "所有虫——立即集合——紧急——各关口封锁——"

      那只雌虫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浑浊的灰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和晦气,那种被打断了"乐趣"的烦躁毫不掩饰地挂在他那张疤痕交错的脸上。

      但军令如山,他不可能为了抓一只小雄崽而违抗集合的指令,那是上头的命令,违抗的后果比放跑一两只小虫严重得多。

      雌虫咬了咬牙,朝着通道里那只还在后退的小雄崽啐了一声,然后猛地扬手,像是甩开一只碍事的臭虫一样,把手里那只还在挣扎的小雌虫朝着角落狠狠扔了出去。

      梅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咚"的一声砸在了角落里,蜷缩着"唔"了一声之后便缩成了一团,浅灰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没有再发出什么更大的声响。

      那只雌虫甚至没有再多看梅一眼,仿佛那只是一袋被随手丢弃的货物。

      他站起身,抬脚准备离开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那颗小小的宝石被踩在脚底。

      他没多留意,甚至没低头看一眼,只是借着踩下那一脚的力道把脚底的东西碾成了碎屑,粉末沾在了他的鞋底上,却也拦不住他大步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那片暖融融的光线里,脚步声渐渐远去,被警报声吞没。

      弗洛里安缩在通道深处,粉色的眼瞳里还残留着方才那只大虫最后啐他时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带来的恶心感。

      他感觉自己整只虫都在发抖,后背贴着冰冷的通道壁,手肘撑在粗糙的地面上,膝盖蜷缩在胸前,每一块肌肉都在小幅度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扯着他所有的神经末梢。

      他的小脸白得几乎透明,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擂着,擂得他整个脑袋都在嗡嗡地响,连耳膜都在跟着那节奏一跳一跳地疼。

      但他没有哭。

      他咬着嘴唇,把那一声呼之欲出的抽泣死死地咽了回去,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趴在原地等了好几秒,等到那阵剧烈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一点,等到他的手脚终于重新听使唤了,才手脚并用地朝着出口的方向爬过去。

      他不能留在这里,梅还在外面,他不知道梅怎么样了,那只大虫把他扔出去的时候他听到梅"唔"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他必须爬出去看看。

      弗洛里安爬到了出口边缘,把上半身探出去,两只小爪子撑着外面的地面,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外拱——

      然后,他卡住了。

      那个出口的边缘太窄了,他半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小爪子在出口外的地面上按着,两条小腿在通道里蹬着,但肩膀被出口两侧的金属边缘紧紧地卡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边钳住了一样,进退不得。

      弗洛里安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始使劲往前挣。

      小爪子在外面地面上乱刨着,指甲在粗糙的砖面上刮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条小腿拼命地往后蹬,想要把自己从那个卡住他的缝隙里拽出来。但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往后退,想要缩回通道里去再换个角度,但肩膀被卡着,后退甚至比前进更困难。

      那些金属边缘像锯齿一样咬着他的肩头和后背,每动一下都蹭得发疼,疼得他眼眶里又开始有热意在聚集。

      弗洛里安终于开始慌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然后他的眼眶开始发红,那层薄薄的水光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小爪子还在撑着外面的地面,但指尖已经在微微地发抖了,整只小虫卡在通道口子中间,像一只被夹在了门缝里的小毛虫,进不来也出不去。

      "……呜……"小雄崽发出了一声极细极软的气音,像是一只小动物在被困住的时候不自觉漏出来的颤音,又委屈又害怕。

      但在某一个瞬间,四周的空气忽然微妙地改变了。

      弗洛里安感觉到那股一直卡着他肩膀的力忽然不再继续收紧了。

      那力道停在了那里,像是一台机器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骤然止住了,既没有继续收缩把他压得更死,也没有放松给他留出退回去的空间,就那么定在了原地,让弗洛里安保持着这个半截在里半截在外的姿势。

      弗洛里安愣了一下。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湿漉漉的睫毛,泪眼朦胧地朝旁边看了一眼。

      模糊的视线里捕捉到了什么东西,那道他方才爬出来的门缝的边缘,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很快很轻,像是一道被风吹过的影子,快得几乎让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弗洛里安认得那道影子。

      那是他做梦都不会认错的身影。

      那个他出生以来就紧紧蜷缩进去的怀抱的轮廓,那个他每次跌倒都会循着气味扑过去的胸膛的宽度,那个在他所有记忆里最最安全、最最温暖的影子。

      他的喉咙在那一瞬间像是被解开了什么锁,所有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和害怕在一刹那全部涌了上来。

      "雌——父——"

      这一声哭喊尖利又细软,像一根被绷到极致之后忽然崩断的弦,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开来。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和颤音,还带着半天憋气之后的哑,像是把一整天没能哭出来的眼泪都裹在了这一个词里。

      那喊声在空气中爆开之后,回音还没散去,弗洛里安的视线里就又出现了那道影子。

      这次不是一闪而过了,而是猛地顿住,然后飞速地倒退回来,在那道门缝的边缘探出了大半张脸。

      是阿尔泰,弗洛里安的雌父。

      他穿着那身显然是急匆匆从某处赶来的深色制服外套,领口微微敞着,扣子都系错了一颗,几缕黑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额前,那张平日里总是沉静而克制的脸上此刻满是毫不遮掩的焦急和惊骇。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瞳飞快地扫过四周,越过地上的碎屑和散落的杂物,然后瞬间锁定了卡在出口处的那只灰扑扑的小团子身上。

      "安安!"

      阿尔泰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几乎是破音的,那种平日里被军旅生涯训练得滴水不漏的冷静和自持在见到自己失踪了一整天的小雄崽的这一刻全部碎成了齑粉。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一只膝盖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尘埃在灯光下腾起一小片灰雾,大手伸过来想要把弗洛里安从那个卡住他的缝隙里抱出来。

      但在触到小崽子的肩膀之前他又猛地顿住了——不能硬拉,万一伤了骨头,万一卡住的是肩关节,强拽出来的话可能会脱臼,可能会把细嫩的小肩膀拉伤。

      他的手悬在弗洛里安的肩膀上方几厘米处,指尖微微颤抖着,不敢落下去。

      弗洛里安看到自家雌父那张熟悉的、带着焦急和心疼的脸,那双冰蓝色的眼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里面的惊慌失措毫不掩饰。

      小雄崽方才还在拼命忍耐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了堤,两条泪痕在灰扑扑的小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白痕,鼻涕泡也跟着冒了出来,整只虫狼狈得不成样子。

      "雌父……雌父……"

      弗洛里安的小嗓子已经哭哑了,但他还在努力地朝着阿尔泰的方向伸出小爪子,十根短胖的手指在空气里徒劳地张开又合拢,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够不到的东西,"安安卡住了……安安动不了了……安安害怕……"

      阿尔泰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然后用力拧了一把。

      他看到自家小崽子那张原本白净漂亮的小脸此刻灰一道黑一道的,银色的头发毛毛躁躁地翘着,有几缕甚至被什么东西粘在了一起,外套磨破了一小片,露出下面蹭红的软肉,膝盖处的裤料也磨出了毛边。

      而那两只小爪子上面全是灰和细小的擦痕,指甲缝里都是脏兮兮的尘土,连手腕上的袖口都磨出了几个小洞。

      但最让阿尔泰心脏绞紧的,是弗洛里安那双哭得通红,发肿的眼睛,还有那张小脸上被泪水冲出来的两道泪痕。

      那副模样又可怜又狼狈,像一只被人从草丛里捡出来的、浑身滚满了泥巴的小兽崽,又让人心疼又让人想把所有让他哭的东西都拆了。

      阿尔泰跪在他面前,伸出手想去抱他,但小雄崽卡在墙里出不来,他的手指只能碰到弗洛里安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他把那些黏在小崽脸上的乱发拨开,拇指擦过那两道泪痕,指腹蹭过的地方露出底下白嫩的皮肤。

      可孩子还在哭,抽抽噎噎的,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小刀子在阿尔泰的心口上来回划拉。

      "别怕别怕,雌父在这里,雌父来了——"

      阿尔泰的声音在发抖,他一边安抚着弗洛里安,一边飞速地扫视着墙壁与通道交界的结构,寻找着能够把自家孩子救出来的方法。

      他的手指沿着墙壁与通道的交接处摸索着,触到那些金属接缝和暗扣的轮廓,判断着该从哪里入手才能在不伤到小崽的情况下撬开那两片咬死的金属壁面。

      与此同时,远处的脚步声再次逼近,数量不少,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包拢过来。

      阿尔泰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听到了那些脚步声的密度和方向,判断出至少有五只以上成年雌虫正在向此处合围。

      但他的手指没有停下来,依然在那道卡住弗洛里安的缝隙边缘摸索着,寻找着可以施力的角度和可以松动的节点。

      他必须赶在追兵到达之前把小雄崽弄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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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收藏即可rua崽~ 有榜随榜更,无榜每周保底两次更新 已完结《小强转生雄虫幼崽后》 预收崽崽文《鼠鼠在末世带货养爸爸》 《流放后成为宿敌储备粮》 《小雄虫流落人类社会后》 《小哭包靠美色被老婆捡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