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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岁尽灯河寄珠语 廖准:我懂 ...


  •   天将擦黑,康都的雪渐渐收了势头,只剩下零零星星的雪糁儿,若有若无飘着。

      家家户户挑起了新灯笼,覆雪的长街亮堂堂的,火龙一般蜿蜒游向皇城。

      那更是一片煌煌如昼,夜空洒落的白粒都照成了金屑一般。

      百福殿前悬着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

      殿内不时传出嬉笑声。

      康后设下家宴,请了不少女眷,福福趴在地毯上,大爪子不时拨弄一只彩球滚来滚去,尾巴也跟着左甩右摆。

      棠溪昭特意寻了一副名画,送与鸣蓉郡主,以谢她先前为芽芽申立户口之情。

      但她心里明白,鸣蓉肯出手相助,多半是看在闻予濯的面子上,这份人情,说到底,是她棠溪昭欠下的。

      她同秦碧泱和裘五,三人挤在一处,低低的嬉笑声不曾断过。

      裘五的脸容,因着欢喜,在灯火下掠减几分苍白。

      康后瞧了她一眼,视线又飘到另一侧。

      鸣蓉正陪着乐怡胡闹,玩得不亦乐乎,你一块我一块,将糕点堆成一座小山。

      李江花只管喝酒喝得畅快,康后特意为她备的仙酿,一壶已见了底。

      “李阁主不若再进些菜,光顾着饮酒,仔细伤胃。”孙欣兰轻声提醒。

      “无妨,”康后摆了摆手,“你也难得来一趟,若是醉了,可以歇在百福殿。”

      “多谢皇后娘娘美意,小民今日若不回去,茕阁怕是要被那群丫头掀翻了天。”

      康后闻言,神色微微一黯,只点了点头,“也好。”

      正说着,忽听殿外传报,“大宴已毕,太子殿下前来觐见”。

      棠溪昭本还笑着讲福福的趣事,立时敛了几分笑意,目光往殿门口飘去。

      太子的眉目与康帝极像,只有那股子瘦弱体态,露出些康后的影子。

      尚未向康后行礼,他先被殿中那只白胖老虎吓得脚步一滞。

      孙欣兰抢步上前,“太子殿下莫怕,这小老虎乖顺,有灵性,不咬人的。”

      棠溪昭也急忙起身,拽了拽福福的爪子,想把它拖回去。

      福福不情不愿挪了挪,圆滚滚的脑袋蹭着她的腿。

      太子一见到她,脸色倏然和缓些许。

      与皇后行了礼,却不入座,径直走到棠溪昭面前,拱了拱手,“姑娘,许久不见。”

      众人皆是一愣。

      “哦?承念,你何时同阿昭认识的?”康后问道。

      “先前因这虎……有过一面之缘。”答得含糊,也不多言。

      经他这么一提,棠溪昭霎时想起——小秤砣福福初次进宫,跑到废院撒欢,吓得一男子爬上桂花树,不曾想竟是当今的太子。

      “太子殿下长得倒不像皇后娘娘。”秦碧泱小声蛐蛐。

      “这都不像?”裘五笑着反问道,“那还有几个像的?”

      “我看你就有几分神似。”

      秦碧泱话一出口,都不待棠溪昭瞪她,自己先懊恼地捂住了嘴。

      裘五倒没放在心上,只淡淡笑了笑,“我哪来这般的福分……”

      秦碧泱悻悻说起旁的事,岔开了话头。

      棠溪昭的余光不时瞥向已落座的太子。

      唐家兄弟办事麻利,从制粉工匠中审出了可疑之人,奈何追捕时,那人已吞毒而亡,线索就此中断。

      此外,还找出太子在太常寺安插的眼线,但至今尚未查明二者之间有何牵连。

      至于与姚国暗通款曲之事,更是无从下手,如堕迷雾。

      小半时辰后,歌舞方歇。

      康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环顾殿中众人。

      “好了,本宫也觉乏了,前头朝宴也都散了,你们不必在此拘着,各自回去罢。今儿除夕,阖家团圆,良辰守岁,尽兴便是。”

      宫女们鱼贯而入,手捧锦盒,一一分发。

      “都是些小玩意儿,还有压祟银子,图个吉利。”康后又道。

      众人起身行礼谢过,正要散去,棠溪昭和裘五却被孙欣兰唤住了。

      “这是姚国如今最时兴的双子花糕,皇后娘娘特意给二位姑娘留着的。”

      锦盒也与旁的不同,阴阳鱼般可分可合,一人一半。

      裘五有些发愣,不大敢接。

      孙欣兰又说道,“世子妃头一遭进宫,安心收下便是。”

      这才跟着棠溪昭双双屈膝谢恩。

      康后沉默地盯了裘五许久,后者不敢抬眼,仿佛被发间钗环压得无法动弹。

      也不知如何的,康后猛然咳了起来。

      按理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到年关时节,举国上下都是一番热闹景象。

      但她的气色却是越发不好,瘦嶙嶙的身子骨支不起那身沉重的凤袍。

      李江花人都站在殿门口了,现下见着阿姐咳得肩膀直颤,心里一阵钝痛,索性让女儿带着福福先回茕阁,自己留下再陪些时辰。

      -

      南街一年到头从不缺热闹,今日更是红纱灯笼排排挂,百姓的脸上也泛着喜乐盈盈的亮。

      棠溪昭让徐叔把马车停在南街口,自己下来走走逛逛,买了不少讨彩头的物件。

      铜钱串、红绳香囊、银锁片……各式各样,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给阿露,这个适合芽芽……珈珈,约莫喜欢这个……”

      一路过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怀里也抱得满满当当。

      凉风将夜色刮得愈暗,新灯愈发亮澄澄的,细细雪粒便落得愈是欢快。

      棠溪昭抬眸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四周。

      目光忽然被一家珠子摊吸引。

      摊面摆着十几个红漆木盘,玛瑙红、松石绿、琉璃黄、水晶白,齐齐整整摆着,还有各色丝线和流苏穗子,挤挤挨挨挂着。

      葳蕤灯火将整个摊子都涂上一层如梦似幻的光晕。

      走近了再瞧,才知并非真货。

      摊主是个妇人,穿着半旧棉袄,发间插一朵珠花,眼睛活泛得很。

      她不急着殷勤招揽,只笑吟吟拈起一颗珠子,在袖口蹭了蹭,递到棠溪昭眼前。

      “姑娘您瞧这红,正不正?过年戴这个,来年红红火火!”

      她又拈起一颗黄的。

      “这是蜜蜡色,招财进宝,那边还有绿的,保平安……姑娘手里提了这么些吉祥货,家里人口多?给老的还是小的买?”

      棠溪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摊主眼珠一转,心里便有了数,压低声音笑道,“我说呢,姑娘这模样,哪像有娃娃的人。莫非是给……‘家里那位’挑的?”

      别有深意的尾音轻轻往上翘。

      棠溪昭脸颊一热,正要否认,摊主已不等她开口,动作麻利拣出几颗珠子,有红有绿有黄堆在一处。

      “姑娘莫害臊,男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可计较着呢!你给他串个手串戴上,那便是告诉全天下‘这人有人惦记了’,比什么护身符都灵!”

      说着又挑了几颗银灰色小珠子,配了根红绳。

      “您瞧,红配绿,赛西施,再添点金贵色,大富大贵……这莲子珠是新制的,连生贵子,多子多福。他若问起来,您就说庙里求的,保管他信!”

      “噗呲——”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棠溪昭回头一看——廖准正捂嘴笑个不停,董信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而站在他俩身前,面带春风的那一位,不是闻予濯又是谁?

      他刚从宫中出来,眉目深峻,仿佛带着朝宴间未散的威仪,端的是一派雍贵天成。

      长街的红灯笼在他身后铺成两线暖融融的光海,那光软软地漫过来,将他的眼眸烘得柔情款款。

      而幽深的眸底,倒映着神情错愕的棠溪昭。

      “好寓意!好寓意!阿昭姑娘还不快些盘个精光?”

      廖准乐得眉毛飞舞,满心只想着打趣二人。

      棠溪昭不接这话茬,只问,“廖太医今儿怎的出了宫?”

      廖准笑嘻嘻回道,“皇后娘娘仁心,特许我出宫同家人守岁……这不,在宫门口遇着…闻公子,原以为是顺路的,现在看来,又是不顺路了。”

      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闻予濯一眼。

      妇人在南街摆了十年摊,见过不少世面和大阵仗,这位爷的衣裳料子,还有这般华贵气派,定然身份不凡。

      心下登时拿捏不准了。

      她这些仿冒伪劣的假珠子,寻常人家戴个新鲜,过过瘾罢了,何曾入得了那些高官权贵的眼?

      况且这姑娘并非人妇装扮,又能大摇大摆在外游玩,想来非妻非妾,莫不是家中小妹?

      可他瞧着她时,那目光分明不清不白,有鬼得很。

      闻予濯适时开口,“宋姑娘她们都等着你包饺子,还不快些挑?”

      话音刚落,董信便上前接过棠溪昭七七八八的年货。

      她这才掩去慌张,低头急急拣起珠子。

      廖准极爱凑这种热闹,特意凑了半边身子过来指指点点。

      “诶,这小葫芦做得挺别致,买些买些……”

      摊主连忙接话,“公子好眼光,这葫芦可是尖货儿!好多人抢着买哩!”

      “我懂我懂,子孙万代,福禄绵长。”

      廖准自顾自得意,伸手帮棠溪昭拣了几颗,还不忘朝闻予濯挤眉弄眼。

      “莲子珠多买些,多多益善……”

      四人在南街又逛了一阵儿,廖准便寻了个由头,独自回家去了。

      余下三人往街口走,徐叔候在马车旁,见人来,毕恭毕敬行了礼。

      董信把那些年货物件,一一搁进车里,福福歪着脑袋看,还用爪子扒拉了两下。

      按理说,东西搁妥了,自当各归各家。

      奈何闻予濯立在原处不动,唇角含笑,似乎没有要作别的意思。

      棠溪昭心虚得很,现下更是不敢作声。

      因着今儿是除夕,阿娘才特许她回茕阁,说是“大过年的在外头浪,真不知哪边是家。”

      前些日子一直住在闻府,好吃好喝供着,新衣日日换着,还吃了不少调养伤口的灵丹妙药。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饶是她这般性子,此刻也说不出半句回绝的话。

      至于回绝什么呢?

      徐叔见二人都不说话,只好硬着头皮道,“王爷,天色不早了,今儿又是除夕,不若早些回府,尽享团圆合乐?”

      “嗯,是该回去了……”

      闻予濯还是没有动作,只笑盈盈盯着棠溪昭,仿佛非要等她开口才行。

      棠溪昭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放弃挣扎。

      谁让她先前在锁翘关说那些有的没的,如今句句落在他那,都成了把柄。

      只得不情不愿上前两步,抬手掀开暖帘,侧过身看向那尊气定神闲的“大佛”,没好气地挤出一句。

      “王爷,您老人家里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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