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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雪崖采梅霹雳惊 唐怀翊: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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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崖的梅还泛着冷。
血点子一样,烈烈的,溅在凛白的山里。
虬枝如铁,风过颤晃,残雪簌簌惊落。
梅树根下厚雪未消,小靴踩上去,“咯吱咯吱”发响。
秦碧泱臂间挎着竹篮,在梅丛里蹦来跑去,不时举着银剪撷下两朵红梅,活像一只撒欢的小狐。
玩得有些累了,回头一望,却见闺中密友蹲在树底下发呆。
“咦,阿昭偷懒,可被我逮着了!”
她忽地扑到棠溪昭背上,两人惊叫着双双跌进雪里,带翻了竹篮,里头盛着的红梅瓣儿散落在地,像泼了一滩胭脂泪。
嬉闹的动静不小,引得亭中对弈的男子分神,往她们那处瞧去。
“早说过不必带她,玩兴太大,如何做得正经事。”
唐怀翊正被这棋局逼得心烦,指尖黑子已被摩挲得失了凉意。
查抄黄府后,裘四带人清点药库,择出尚能入药的材物。
解药方子虽成,但他仍与其师尊书信往来,不断精进药性。
仔细验看收回的药材时,发觉其间混着不少梅蕊梅瓣。
他便起了心思——若跗骨香痴由渎海坊之人引入城中,他们定然早有应对之法。
黄府所藏的药材,与他所用的辅药大差无几,唯有雪梅尚未入药。
棠溪晖听了,直呼妙法,连番怂恿他同去胭脂崖采梅。
秦碧泱身子爽利许多,早在帐中憋闷坏了,直囔囔着也要同往相助。
却被棠溪昭拦下,说是山里雪重,恐她感染风寒。
两方僵持不下,终是闻予濯出面解围。
未料此番,他竟破天荒地与秦碧泱统一战线。
为此,一路山行,棠溪昭再未与他说过半句话。
“我的好阿昭,还生气呢?”
秦碧泱软着声调,狐狸眼儿弯弯,拍了拍棠溪昭大氅上沾着的雪泥。
棠溪昭摇了摇头,“我几时生过气……”
“嘁,”秦碧泱一副了然神情,话带揶揄,“还嘴硬,真当我瞧不出?但凡是那位爷的事儿,十回你准有八回口不对心的。”
“是是是,这世上就数你秦大小姐一个明眼人儿。”
棠溪昭避开她那令人无所遁形的目光,蹲下身去,将散落的梅花,一朵一朵捻回竹篮。
“唉,你们俩呀……”
秦碧泱也随着蹲下,帮着拾捡。
“若我的身子真那般孱弱,琅骨先生断不会允我上山的。”
“你不必太过忧心,更不必与王爷置气……是他瞧你这两日时常神思不属,才特意托我陪你出来散散心。”
棠溪昭动作一顿,指尖红梅又坠回雪地。
自黄府归来,她的心头就压着块垒。
竺城诸事虽渐次明朗,但之于茕阁,反倒迷雾重重,愈发令人忧心忡忡。
她与兄长往渎海坊和茕阁又探了几遭,均如泥牛入海,一无所获,查不见一丝线索。
“好啦,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儿,到了时辰,老天爷自会为你指条明路,何须日日愁肠百结?”
秦碧泱一手挽着她,一手提着竹篮,相携往亭子走去。
闻予濯余光瞥见她们渐近的身影,便利落置下白子,断了一片黑子的气。
施施然提起煨在红泥小炉上的紫砂壶,稳稳倒了两杯雾气氤氲的热茶。
一进到亭子,秦碧泱便端起茶盏,呼噜噜吹了吹气,而后仰颈尽数饮下,暖意顿通四肢百骸,褪去久弄梅丛的寒凉。
转头却见棠溪昭只静静挨着栏杆坐下,并无近前的打算。
瞥了眼无波无澜的摄政王,再瞧瞧伏在栏上观赏雪景的好姐妹。
秦碧泱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踆巡,见他们呆呆地迟迟没有动作,心下暗急,假装好奇地凑到跟前。
“唉呀,王爷这布局真当精妙,环环相扣,杀机暗藏。若我幼时学棋有您在侧点拨一二,想来也不至于如今还是个半吊子水准。”
秦碧泱的心思太易堪破,闻予濯自是顺势而言。
“秦姑娘若有此心,本王随时可与你手谈一局。”
“择日不如撞日,还请王爷现下指点小女子几招。”
于是秦碧泱执起白子,斗胆代了闻予濯的位置。
对座的唐怀翊扯唇一笑:成天到晚,净使这些小花招。
秦碧泱回敬他一个白眼:与你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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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溪昭百无聊赖地伸长手臂,任由寒风从指缝穿过,落在掌心的雪子沁凉,转瞬融化为水痕。
忽而,一盏温热的瓷杯置于她微凉的掌心。
下意识地转眸——恰如过往无数次重蹈覆辙,又一次坠进那两潭静静的幽湖,湖面漾溢着恍如春日的温柔涟漪,教人心甘情愿地沉溺、沉溺、再沉溺……
“饮些热茶暖暖身子,莫要受寒。”
闻予濯宛若悦然得逞的猎人,待猎物浑不自知溺于陷阱,这才坏心眼地出言提醒。
棠溪昭倏然回神,耳根发烫,羞愤地捧紧茶盏,兀自低头小口啜饮。
“这是董信早时赶去铺子取的,掌柜说方出炉不久。”
骨节修长的手端着瓷碟递到她面前。
棠溪昭平复心绪,淡淡抬眼,正要婉拒,结果一瞧见碟中摆着玫瑰酥糖,猝不及防被茶水呛得连声轻咳。
“慢些。”
闻予濯动作轻缓地为她抚背顺气,低沉的叹息里浸着隐忍的怜惜之意。
“总这般冒失,往后该如何是好……”
比起棋盘上的厮杀,秦碧泱更在意他俩的动静。
这会子良机突现,可不得好生打趣。
“唉呀我的好昭昭,这玫瑰酥糖再是甘甜可口,你也慢着些品嘛,王爷既买了不少,定然够你吃个饱。”
唐怀翊吃了几颗白子,见她浑不在意,心思尽放在别处,满眼只瞧着旁处的“风月”,那股无名火便混着酸意又窜了上来。
他“啪”地一声落下黑子,毫不留情断去白棋生机。
“啧,这棋局好比情局呐,一昧盯着远处缥缈的风月,却理不清自己的局势……可道是旁观者清,谁人又知局中人的心甘情愿……”
秦碧泱蓦地回首,眼波如刀,狠狠剜他一眼。
“就你话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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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信和张纲领着兵士满载而归,竹篮和背篓里堆着烈烈红梅。
秦碧泱遥望着方才缀满花蕊,此刻仅余瘦枝疏影的梅林,眸中掠过一丝不忍。
“想不到,这胭脂崖也有为竺城‘秃头’的一日。”
“落红非无情,他日化春泥,今日解民难,也算全了这草木的慈悲心怀。”
唐怀翊自觉这话说得颇为体贴入微,尽显柔情宽慰之意。
奈何秦碧泱丝毫不领情,脑袋一扭便寻棠溪昭去了。
尚未归来的棠溪晖和裘四,倒是兴致颇佳,相伴着往更深处的雪径漫步而去,道是不必相候。
一行人沿着来时路径下山。
秦碧泱叽叽喳喳个不停,中途歇下来饮了会儿茶,脑中灵光一闪忽而想到什么。
“阿昭,不如你再多留些时日?我带你在罄州其他地界耍耍,保管比康都有趣得多。”
棠溪昭飞快地瞧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闻予濯。
“你当真不回去了?”
秦碧泱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要陪着娘亲,待城中诸事安定,就开间小铺子,过那自由自在的闲散日子。”
“那……”棠溪昭面带犹豫,“唐府的那个小团子,你也不管了?”
本还神采飞扬的狐狸眼,倏然黯淡。
“就,就当这孩子此生与我无缘,”秦碧泱神情落寞地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边绒毛。
“原也是我不该……不该生下她……”
“泱儿……”
棠溪昭急忙握住她的手,嘴唇开开合合,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无妨。”
秦碧泱反而扬起一抹破碎的笑容。
“她不像我这般猴闹,平日也乖巧得很……你既做了干娘,若是得空,常去看看她……让大芋头带她出来玩玩也好……”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刻意压抑的思念如春时野草,恣意疯长。
说到最后,已是语不成调,眼眶通红,泪花泛泛。
棠溪昭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颤抖的脊背。
“待我回到都城,头一桩事就是去看她。你莫伤心……我让人打一把长命锁,再请画师为她画像,届时快马加鞭给你送来。”
闻予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定定地看着她。
棠溪昭只作无视,温言软语劝着伤情不已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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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半山一处狭窄隘口,两侧怪石嶙峋,雪里卷着似泣似嚎的呜咽。
一道银芒自暗处惊掠而出,簌响破空,直射马车。
董信登时反应,旋身脱鞍飞纵而起,扑向那支冷箭。
然,箭如流星,终是略迟一步。
只听“笃”的一声闷响,那点寒芒径自钉入车厢。
“有埋伏!列阵!”
张纲怒吼如雷,兵士们刀剑铿然出鞘,瞬息间结阵成圆,将两辆马车护在中央。
车厢内,秦碧泱怔怔看着一拳之外的森冷箭镞,尾羽犹在微微震颤,吓得眼泪都忘了流。
棠溪昭眼眸一凝,手中羽箭生生断作两截。
“簌——簌——簌簌簌!”
朔风狭着箭矢贯空的锐响,漫天飞蝗般钉入车厢。
很快,两驾马车已似硕大的刺猬。
黑影从岩后、林间蜂拥而出,刀光与雪光相映,顷刻间便与兵士厮杀作一团。
“你俩老实待着。”
话一说完,棠溪昭身如轻燕掠出车厢。
尚未落地便抽出金鞭,于空中炸开一道霹雳脆响,当即甩飞张纲身后的两名黑衣人。
张纲甚至无需回头,光是听到这骇人的鞭叱声,就是后颈一凉,心肝一颤。
暗呼侥幸:得亏姑奶奶这回抽的不是我。
唐怀翊本坐在后一辆马车独自烦闷,这帮刺客恰是送来宣泄口。
他冲出马车,手中长剑挥如闪电,剑势狠厉,端是一副佛挡杀佛的凶神恶煞样。
正杀得痛快淋漓,忽听张纲暴喝,“大少爷当心!”
众人抬头,只见一颗黑沉沉的铁球呼啸而至,精准地砸在唐怀翊几步处的马车。
“嘭——!”
车厢被瞬间撕裂抛飞,木屑和锻帛混着炽热的火焰,四散飚溅。
紧扣的辕木在震动中发出一串刺耳的断裂声,挽具应声瓦解。
马儿受惊,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发疯般冲开人群,奔离了此处。
唐怀翊暗叫不好,余光已瞥见另一颗铁球划破烟尘,射向秦碧泱所在的那辆马车。
“泱儿!”
他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奋力扑去,奈何距离尚远,已是鞭长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