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挽之》有恨生

44、恩生怨 恩将仇报、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江菀之再一次独上玉霙峰。她要见青霄元君，因着江朔这层关系，整个学宫中她还是相信青霄元君几分的。

　　只可惜这次江菀之实在来的不巧。

　　“江师妹可是来见元君的？”

　　这出声拦住她的正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凌霜。与熹平七年时只能守在山腰不同，如今凌霜依旧身着学宫弟子服饰，独腰间多坠着一瓣霜花，已是真正玉霙峰一脉的弟子了，也不枉她数十年如一日的修行。

　　“正是。”

　　江菀之想，好在这次是没被人用剑架着了。

　　凌霜道：“元君不在峰上。”

　　江菀之道：“那我便在问月峰等元君归来。”

　　凌霜这才道：“师妹可是有必须面前元君的急事？”

　　江菀之想此事虽急，却也不是非面谈不可。她想起自己还有学宫分发的度光简，倒是能用来与青霄元君联系，只是她担心万一有人能利用度光简远行机制，那此举便会打草惊蛇。

　　江菀之知道心中忧虑寻常学宫弟子是难以理会的，更不用说和自己初次见面并不愉快的凌霜了。因此，她本不打算多费口舌。

　　“多谢师姐，菀之这就回去以度光简传文至元君。”

　　凌霜一听这话，揉了揉眉心，叹道：“那样行不通。”

　　江菀之听凌霜这话，就知其中必有说法；且凌霜为人虽不善言辞，但心直口快，是个好打交道的，才有了多问几句的心思。

　　哪知这一问竟有了意外之喜。

　　原来就在两三月前，青霄元君受上界天庭所邀，已往瑶池赴宴去了。临行前还特意嘱咐座下弟子看守玉霙峰，断不可让旁人靠近山峰。而青霄元君闭关清修之处，就在那玉霙山峰之上。

　　那瑶池宴对江菀之来说并不陌生，只是这五百年间上、下两界分隔已久，下界受邀的神仙又如何到上界去赴宴呢？而这一问题，正是江菀之来找青霄元君的原因之一。青霄元君虽不在，但得到凌霜那几句话也不算无功而返，江菀之想最后不过是又要再多麻烦下自己罢了。

　　青霄元君既然去了瑶池宴，那琅嬛仙子说不定也已亲身赴宴，正是再入琅寰的好时机。

　　另一边，公子晦按照江菀之的吩咐去学宫内门阴阳家、道家分别借来万年历和择吉书，对着按序整理好的竹箬的信件看着日子吉凶。夜深人静，烛火微明，更鼓敲过三响，公子晦方直起腰来，以指揉额。案角仍堆着厚厚一叠未曾标完的信件，灯油已耗了大半，灯焰摇晃仿佛也要倦了。

　　公子晦起身添油，拿着度光简，沉思江菀之用意所在。

　　“熹平九年乃是甲辰年，你去找找可有信中所记之事是在五月初三附近的？”沉寂许久的司长青忽然现了身，催动法术，从堆叠如小山的信件中抽出三封，“你那江姑娘想要的就是这三封之一。”

　　公子晦接过一看，分别今年是四月中旬、五月初旬、六月下旬寄来的。

　　司长青道：“夜深露重，你不休息，本座可还是要休息的。这其中奥妙，你断不会让你一个凡人参透的，不过本座今日心情不错，便点拨你一二。”说着，用法术幻化出一朱笔，在万年历上勾出三个日子。

　　四月十八、五月初三、六月廿四。

　　公子晦对着万年历一看，这三日都是难得的大吉之日。

　　“夏有三吉，天赦居中。”司长青解释道：“五月初三为庚午月甲午日。双午并临，火德当空；甲木生火，刚柔相济。夏至一阴初起，阴阳气合，天地交泰。”与择吉书上所注相差无二。

　　“是日吉神为天德、月德、青龙、六合，当百无禁忌。”公子晦一翻《万年历》果如司长青所言。

　　公子晦便继续问另外两日判词，司长青却不愿多解，只让他自己去悟那择吉书，若真有不懂之处可请他解惑。随后又抽出几封书信，幽幽道：“幌子本座也替你小子找好了，其他的应该不需要为师告诉你怎么做罢？”说着，身形一散，任公子晦如何相唤，那度光简也不再有丝毫动静。

　　在南荒九丘江菀之离开后，胡十一曾问过公子晦，她道：“她时你的意中人么？”

　　公子晦此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想换做是任何一个人心中都定是有几分喜欢的。

　　雨夜、追杀、绝境，可最后停在他记忆里的却是从天而降的那一人。熹平七年的剑林本无月，却自那一抹身影出现后，云层崩散、明月乍现。漫天月光落在她身上，血溅处是桃花，尸体坠地是落果，她只是牵着他走到剑光尽头。此后，雨夜便不再是孤独的雨夜，不再是逃亡的雨夜。

　　公子晦想商恪之心，世人皆知，而那十八路诸侯又哪个不想成为商恪呢？董汜、李崞发动叛乱，一路势如破竹，攻破玉京门户靖关，有直捣皇都玉京之势。商恪坐视不管，并趁此时机决定挟孝德帝，率亲信、商太后、宫妃与皇子离开皇宫。公子晦知道若非那时孝德帝以命相逼，母妃与自己早被扔在玉京自生自灭了，也不会等到国师止战平难。

　　只是父皇救得了他一时，救不了一世。熹平六年，将至璩台时，商恪称有董氏亲兵追拦，意图争夺天子，行至驿站时，以人多行车慢为由，借机逼迫父皇除掉他与母妃，还美名其曰为效高祖遗风，终由他亲自跳车离去才作罢。

　　而此前国师说他命中有一劫，赠他一锦囊，他拆开后得到那金简玉刺，一路靠其指引逃至剑林。

　　“江姑娘是云端上的仙人，而我下了山，不过是个朝不保夕的凡人。”

　　“这算什么？你可以一直在仙山上待着呀。二十年前，九丘尚且繁荣时，这里的修士可也都个个想往天衍山去。”胡十一道，“若是不喜欢，你又怎么会一路跟着从天衍跑到南荒来？”

　　可公子晦知道自己一定会离开天衍，母妃还在等着他，他现在只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况且，他看不透江菀之这个人，一如他现在也未曾想明白剑林那夜木簪与他之间的三寸留白中藏着什么。因此，对于胡十一的问题，他又给出了面对司长青时相同的答复——

　　“江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

　　胡十一强压着笑意，“那你此前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查九丘齐氏灭门的事吗？”

　　“知道。”

　　怎料胡十一却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再也压不住笑出声来，像一连串儿的银铃在风中响个不停，直吵的人心烦。

　　“是么？那柳公子可还真是恩将仇报啊。”

　　胡十一这句话说的有理有据，公子晦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辩解。他跟着江菀之到南荒，除了拖慢行路速度、引来商氏手下的修士添了乱以外，可曾帮到过半分忙？既然如此，司老又为何要让他随江姑娘同行，还说这是他报恩的机会？

　　剑林。

　　公子晦又想起剑林的那场初见，江姑娘的作风向来是若能一招制敌绝不多留，也并非生性残暴之人，通常都会给对方一个痛快。正因如此，为何到了鹿泽城却偏偏要戏弄张严，剖取金丹？如果他留在太平书院，张严等人也就不会追杀到南荒，所以司老所说的报恩大概就在那金丹上。

　　但为什么司老会知道江姑娘心中所想呢？

　　江姑娘夺人的金丹又是为了什么呢？

　　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自己的秘密，而江菀之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

　　正如胡十一问他可知道江菀之修行多久了，他也只能说个大概，称听说是熹平六年才入天衍山修行的。胡十一却说纵使江菀之再如何天赋异禀，也不可能满打满算只修行了十五年。

　　可奇怪之处便在此，胡十一说自己出身青丘狐族，青丘狐族擅长魅惑之术，其中以画皮、勾魂两术最为有名。她如今虽断了一尾，但八尾的修为再怎么也能与褪凡十境不分高下，怎么可能会被褪凡一境的江菀之看出真身？其次，因勾魂之术，青丘狐族在魂道上颇有建树，凡是修行鬼道的修士都想求得青丘秘法，胡十一却看不出江菀之魂魄与躯体又任何不容之处。

　　胡十一遗憾道：“我还以为是哪位前辈借尸还魂来与故人斗法了呢，那多有趣呀，可惜了。”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公子晦，联想起司老告诫他仙人之间也如凡人各自为派、纷争不断。

　　江姑娘是上善剑剑主，按传闻上善剑是元清仙子的本命剑，江姑娘就是元清仙子的传人。那司老会是元清仙子的故人吗？若是相识，两人间又是敌是友？这天底下就没有掉馅饼的事，公子晦总算想清司老那样的大能为何要与他结一段师徒虚名，赌的就是他不敢将一切对江姑娘托盘而出，不敢贸然掺和进仙人间的斗争。

　　母妃、父皇还有夫子都曾教他三思而后行。

　　最后，公子晦还是按照司长青暗示他做的那样，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将按天干地支判完吉凶的信全都交给江菀之由她处理。

　　“五月初三。”从小琅寰回来的江菀之掐指一算，“青龙值岁，夏季天赦，又遇朱雀司天，百无禁忌。”

　　又取来三枚旧铜钱，摇六次，依次得：三正、两正一反、□□、两反一正、三正、两正一反。

　　江菀之看着卦象面色凝重，再重新拿过信定睛一看，果然那跛脚术士是在五月初三前不久来到的棠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