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真龙六百年》空若无尘

9、渝城（四） 记忆被篡改

　　看到这个消息，玄离第一时间先否认了一龙坠落说的是他自己，毕竟他记忆里并没有这件事，可是一段回忆像是被打开了阀门，叮的一下冲入他的意识。

　　万历三年，夏日，他和无尘一起到过嘉和村。

　　那年的夏日异常炎热，知了卖力的叫着，好像希望通过自己的叫声把这温度降下来几分。炙热的阳光烤着大地，站着不动就能湿了衣衫。

　　无尘依然灰白色长袖道袍，衣服一尘不染，清清爽爽，冷冷空空，与这炎热格格不入。

　　玄离刚开始还在无尘肩膀旋卧着，实在受不了这烈日炎炎，便躲在布灵袋里，布灵袋贴着无尘的腰腹，被无尘空冷的气息包裹着，倒很是凉爽。

　　随着无尘的步子，布灵袋也起着微妙的颠簸，倒像是摇篮催眠一样，在即将睡着的时候，隐隐听到无尘的声音传来。

　　“老丈，此地可是嘉和村？”

　　不知谁回答了一句，“是嘉和村，道长，你找谁？”

　　“你们的族长，烦请带路。”

　　布灵袋又跟着无尘的步子微微颠婆，玄离那仅有的一点理智也没有了，沉沉的睡去。

　　狠狠地思索着记忆，依然是只有这一片段，再无更多。

　　如果是真的如书上所说，一龙坠落，血染大地，那为何后面他还能和无尘把酒言欢？

　　难道？

　　突然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却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玄离的异常都被空若看在眼里，感受到玄离整个人都是紧绷的状态，瞬间就明白了是何缘由。他伸手握住玄离紧握的手，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很清晰。

　　“玄离”

　　被空若的声音拉回些思绪，玄离此刻眼里的怒气才慢慢熄灭，露出了原本清明的牟子。

　　这一刻，他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似的一软，差点没站稳，被空若用身体挡住，满脸透着疲惫与茫然。

　　“空若，我的记忆被抹去了。”

　　这一刻的玄离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串联起一些事情，他其实能推算出来一些缘由了。

　　空若手揽着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屋顶的摄像头安静的立在那里，上面的红外线有规律的一闪一闪，眼睑间透漏出一丝不悦，压低了声音说道：“此地不宜讲话，先出去。”

　　玄离任由空若揽着走出去，他现在脑子乱的很，需要好好的静一静，有些事情一旦浮出水面，就像是被炸开了的波浪，掀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懵懵噩噩的被空若拖着前行，直到两个人坐在一个特别安静的饭店角落里，玄离才回过神来。

　　见空若正在和服务人员点着什么菜。

　　随口说道：“小二，来两壶酒！”

　　服务人员：“......”

　　小二？服务员怀疑自己听错了，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空若。

　　空若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平静的说道：“啤酒两瓶，去吧。”

　　“哎，好的，好的，先生稍等”唯唯诺诺的下去了。

　　不多时，桌子上就摆满了菜，一看就是玄离的口味，麻辣兔头、烤乳鸽、麻辣牛肉、麻辣口水鸡，一眼望去，只有一盘青菜格外显眼，摆在空若的附近。

　　空若默默的把盘子筷子摆好放在玄离面前，水倒满递给他。

　　接过杯子，一口气饮完，刚放下就见空若又递过来一瓶，不做思考，拿起来又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瓶，才回过味来，这刚喝进嘴里的自己实在不喜欢，吐出来又不合礼数，于是皱着眉头咽了下去。

　　“你给我喝的这是什么，这么难喝？”

　　“啤酒。”

　　看一眼手里的瓶子，上面的确是写着某某啤酒。只是这味道实在不怎么好喝。

　　“我要的酒呢？”寻了一圈，发现桌上只有两瓶啤酒。

　　空若之所以没有点白酒给这祖宗，是怕白酒度数太过高淳，这祖宗一时享受不了，喝醉了万一耍起酒疯，或者现了原形，被发现事小，伤了群众事大，啤酒的度数和玄离嘴里所说的酒度数相似，却忘了啤酒的口感还是不太一样。

　　思索了片刻，手指在桌下形成一个结印，这结界悄无声息的围在玄离四周，连玄离自己都未发觉。

　　一旦这祖宗有半点出格，立马打回原形，锁到结界里面。

　　做完这些，空若再次喊了服务员，换成了白酒。

　　白酒口感浓烈，刚开始喝第一口热辣感就从咽喉一直延伸到胃里面，好在喝了几口玄离也就习惯了这个味道。

　　白酒酒精在玄离身体里发酵，一会儿就觉得身体发热，脑袋这会反倒异常的清醒，刚刚那阴郁的心情也随着身体发热消失不见。

　　再次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才有了想要一吐为快的想法。

　　“空若，我的记忆被篡改了。”

　　“我知道”

　　玄离一怔，神色复杂的笑了笑，又恢复了正常。

　　这段时间和空若的相处，只要这空若不刻意气他时，还是勉强看的顺眼的，他冷静、睿智、又能精准的猜中自己的心思，倒是自己三番五次的在空若面前丢人，不过这祖宗毕竟是个脸皮厚的，这种情绪也就是心中一瞬，转眼就没，依然吊儿郎当的，一只脚踩着旁边的凳子，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拨弄着酒杯。

　　“我和无尘去过嘉和村，只是我的记忆里面只记得我们去过，后面什么都不记得了。”

　　空若没张嘴说话，也没动弹，显然是在等着他的下文。

　　“我现在能想起来的就是后来去找无尘喝酒，然后吸收雷电灵力幻化成人，结果就睡到了现在。”

　　空若道：“这段记忆是假的。”

　　“是的，一定是当天发生了什么，现在想来，这些事情串在一起，只怕无尘的死与那天的事情有关。”

　　空若道：“那天你受了伤，而无尘不可能袖手旁观。”

　　玄离赞许的点了点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去嘉和村一趟？”

　　空若手指摩挲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空若？”

　　空若缓缓抬起眼帘，平静的说道，“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玄离懒散的转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也发现了，我还以为只是我的错觉呢。”

　　是太过顺利了，`打他被紫云雷电唤醒，又被空若悄无声息的抓住，发现无尘的死亡，以及到现在的所谓嘉和村的真相。

　　像是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们一点点的前进，这种未知的感觉让玄离很是恼火，向来是他旁观别人的人生，被空若这臭道士制衡也就算了，看在他长得帅，做事又能戳中他红心，他大人大量不予计较。

　　但是别人这么做，这祖宗是一百个不答应的。

　　敢拿祖宗做局，真是嫌活的腻歪了！

　　玄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倒一杯，继续而尽，连续豪饮了五杯，才算停了下来。

　　“臭道士，你说我们下一步是不是应该要去嘉和村看一看？”

　　空若点点头，然后端起旁边的茶水，一饮而尽，手指紧紧攥着杯子，放下的时候因为力度有点大，竟发出了声响。

　　五百多年对于玄离来说就是一场梦，甚至连梦都不算，只能说是睡了一觉，这种看得见抓不住，一边觉得自己很憋屈，独来独往惯了，好不容易碰到个无尘，结果生离死别，自己还陷入到了别人的阴谋里，到目前为止背后之人是谁毫无线索。

　　一边又觉得庆幸，醒来之后幸好遇到的是空若，有了他的陪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挨。

　　酒逢知己千杯少，醒来故人在身边。

　　大约就是他现在的心境吧！

　　管他阴关阳关，老子要守护的东西，谁都不能触碰！

　　此刻他的想法从未有过的坚定，既然有浓雾在前阻拦，他就打散了这浓雾，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优柔寡断，暗自悲伤从来不是他的性格。

　　一时心境放松，又连饮几杯，一瓶白酒竟见了底，这会儿让酒精沾了上风，脑袋晕乎乎的，瞧着眼前的空若竟变成了两个，虚虚实实分不清楚哪个才是真的。

　　伸手去抓，抓了个空，再抓，手一滞。

　　哎~

　　一声叹气，空托抬手抓住了这马上要掉到饭餐上的魔爪。

　　“你喝醉了！”空若皱了皱眉。

　　玄离迷离的眼睛想把空若看的更仔细些，发现怎么盯着都有重影，踉踉跄跄的起来，在他旁边的座椅一屁股坐下，勉强坐稳，眼见这只手还被空若抓着，伸出另外一只手，食指按在他那紧皱的眉宇上，轻轻的摩挲着，想把那皱纹抚平。

　　“我发现你这个人，总爱皱眉，给老子把眉毛舒开！”

　　空若：“......”这真龙果然老实不了一会儿！

　　把他另一个魔爪薅下来，抓到手里，防止他再乱碰。

　　这祖宗哪是肯听话的主，挣脱他的双手，两只魔爪再次袭来。

　　再次将他固定住。

　　身体又贴了过来！

　　空若原本是可以直接让他恢复龙身，困在结界，直接带走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就这么半抱半拖着，迎着别人好奇的目光，结账，消失。

　　******

　　宿醉后的玄离一大早就被空若薅了起来，这会还有点眩晕的状态，盯着眼前的早餐，实在是没有胃口，看着对面空若慢条斯理的往嘴里递着食物，他觉得此人就是故意的！

　　刚想开口怼几句，一个少年恭恭敬敬的走了过来，在空若身边停顿，弯腰鞠了一躬。

　　玄离：“......”不就喝了个酒，怎么还多个少年？

　　空若点头示意，然后对着玄离解释道：“李元宝”

　　“李元宝是谁？”玄离充满疑惑。

　　空若道：“他能找到嘉和村”

　　玄离再次看向这个叫李元宝的少年，年轻稚嫩，长得挺憨厚稳重，就是性子有点唯唯诺诺，不像是有什么本事的人。

　　“你确定这小子瘦胳膊瘦腿，懦弱无用，智商堪忧的人能找到嘉和村？”

　　李元宝想哭，他有这么差吗？

　　空若点头：“可以一试。”

　　昨天把玄离扔到床上，这祖宗就不省人事了，趁着这个时间他网上查询了很多资料，都无嘉和村的只言片语，更查询不到具体位置，想到档案馆里面的摄像头，当时他扫了一眼，就发现了问题，那些摄像头的镜头都朝着一个方向，就是他俩当时所在的位置。

　　带着疑问他打电话到办公室，是李元宝接的电话，问他最近有谁回来过没有，回复的是他那天自办公室完走后没多久，陆行就赶了回来，俩人在屋里聊了很久，然后陆行匆匆离开就再也未见过。

　　这个消息让他意识到师父有可能知道些什么，只怕他那晚拿着蛟龙丹回来，师父就发现了端倪，这老狐狸，天天装拙，实际比谁都精明。

　　于是挂了电话，思来想后，决定还是拨通了师父的号码，无人接听，发信息询问，过了十几分钟，收到一条讯息：若想找到嘉和村，需带着李元宝。

　　再打过去电话，电话关机。这老狐狸现在明显的躲着自己！

　　他为何要躲着自己？

　　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他稍一思忖，如果记得没错的话，这李元宝新到特调处没多久，新兵蛋子一个，师父既然安排他跟着，只怕别有用意，只是一时想不明白这其中的联系。

　　玄离自然不知道这些，这祖宗睡得昏天暗地的，雷打不动，所以冷不丁的见到多了一个人，没有疑问才怪。

　　玄离继续问道：“你怎么知道李元宝可以找到这个村子？”

　　空若叹气，“师父的意思。”

　　“那老狐狸的话你也信？”玄离不满的叫嚣着，自打见了那老狐狸，就觉得他满坑满谷的心眼，绝对不是善茬，太过精明了不是好事。

　　“他不会害我们” 虽不知道这老狐狸打的什么哑谜，但空若很确定的是这老狐狸不会害自己，除非----

　　空若并未再往下想去，毕竟无凭无据。

　　玄离道：“喂，臭小子，你知道嘉和村在哪里吗？”

　　忽的被问话，李元宝吓了一哆嗦，有点手足无足措，硬着头皮的回道：“我，我不知道”

　　玄离一听，这暴脾气说来就来，一拍桌子，声音也严厉了几分，“那你来干什么？”

　　李元宝是个软性子，被这一吼，哆哆嗦嗦，声音颤抖，“道长，让我来的。”

　　空若怕玄离再把这孩子吓出个好歹来，不等玄离再开口，他声音不咸不淡的问道：“师父可有说什么？”

　　李元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往他身边不动声色的挪了挪，也不似刚才那么害怕，委屈的道：“道长只说让我跟着，什么都没有说。”

　　他自己也很委屈，被家人说自己是招阴体质，过了14岁就被送到特调处，说是怕他的体质给家庭带来毁灭性灾害，他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招阴体质，也没见过所谓的妖魔鬼怪，更不懂特调处是干嘛的。

　　要说见得第一个妖魔只怕就是九玄道长了，当时知道他是个狐狸精，炸裂的久久不能平静，毕竟从小学的都是之乎者也，科学观改变世界，足足两天，他才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

　　第二个就是被蛟龙事件再次震击灵魂，好在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只半天就接受了。

　　自来到特调处，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天天兢兢业业，诚诚恳恳的工作，连带办公室的卫生，端茶倒水全都揽过来，只差没在门口值班了。吓得老李以为这小子要抢他的饭碗，手机都不敢看了愣是勤快了起来。

　　渐渐熟悉了工作环境，对他来说这地方还算喜欢，没事可以听听道长讲经，打打坐，整整资料，发发邮件什么的，说来也奇怪，家人所说的他那体质，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感受到过一丝异样。

　　昨天晚上刚发下空若的电话，就收到九玄道长扔给他的一个地址，只说让他好好跟着，让他今天早上务必赶到。

　　还想再问的详细些，已经找不到九玄道长的人了，只能硬着头皮随着地址找过来。

　　“那个老狐狸，等我一会儿就回去一脚踩死它，真是不想活了！”玄离再次拍了一下桌子，引得李元宝原本放松的身体又紧绷了起来，再次往空若身边挪了挪。

　　李元宝看了看两位尊神，一个动不动就暴躁起来拍桌大骂，一个冷冷冰冰，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冷漠。

　　心一横，再次往空若身边挪一挪，冷死总比被拍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