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你们是不是 ...
-
家长会结束了。
森川葵却毫无大功告成的轻松感。
后知后觉的疑惑慢慢涌上心头，又让她混乱起来。
她的判断是不是太草率太鲁莽了？她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在校园霸凌中，学校大概率只求息事宁人不了了之，受害者则被彻底排挤，最后无奈转学的比比皆是。
她马上就陷入了自己假设的结果之中。
祸不单行，该死的高跟鞋磨破了她的脚踝，每走一步就和用声音交换双腿的小美人鱼一样，传来走在刀尖上的痛楚。
她悄悄看向景光，心中剧烈地挣扎了一下，还是期望能得到正向反馈以验证自己行为的正当性，问道:“山下树这个人…”
“其实森川老师不用那么做的。”
森川葵终于对心脏咯噔这个描写有了实感。随即愧疚和悲伤一起从脊髓渗出，蔓延到四肢。
她感到身心俱疲。反复地转头看向身侧，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打消了追问的念头，急匆匆地说道:“抱歉，景光，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不想用这个状态回常照园，也不想回家，她失魂落魄地在吹田的街头游逛，无心在意脚腕的伤口一下一下地刺痛神经。
“森川?”
她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
“森川葵?”
眼前的路被挡住了。
白石藏之介正巧路过，看见这个摇摇晃晃的熟悉的背影，想着要不要追上去看看，身体倒是先作出了反应。
他绕到她身后，往脚踝处一看:“果然，磨破了啊。你不痛吗？”
森川葵觉得地球可以爆炸了，她不想在这种时候遇到白石。她脑袋一抽，试图若无其事往前走。
但马上就被拉住了手臂。
“等等，别走了，会更严重的。”
“我没事。”
“如果不是带着‘世界要完蛋了’的表情的话会更有说服力。不可以说谎。”白石好心劝道。
森川葵无力纠缠，只好直抒胸臆:“别管我。”
这简直是对曾经担任保健委员，现如今执业医师的白石藏之介最大的挑衅!
他罕见地皱起了眉毛，正色道:“可以，但必须先让我处理伤口。不要逞强，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正确的无可挑剔的答复。
“附近只有这些，不过也能用。可能会有点疼，受不了的话不要忍着。失礼了。”
白石藏之介蹲下身，轻轻捉住她的小腿，无意间的摩擦带起一阵痒意。
这是不是有点暧昧了，于是她别过头去，盯着横出的植物叶片，挺直腰背，试图转移注意力。
可是传来的疼痛和无法忽视的热度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发生了什么。
白石细致地用棉球清洁伤口，专注而轻柔，完全没注意到森川有些急促的呼吸。
明明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擦伤，却被如此郑重地对待。就像看穿了森川的心思，他换了一颗棉球，说道:“再小的伤口都要慎重处理。你知道吗，很多疾病就是忽视了细小的异常而错漏了治疗时机。”
“真是充满医生气息的发言啊…”森川葵努力掩饰情绪，于是无厘头地说道，“我以为会随身带着急救包什么的…”
“噢真是好提议，下次就这么做吧——什么鬼啊！你好像对我有奇怪的误解，我也只是一般路过市民，只是只是一个普通人。”
白石藏之介夸张地吐槽完抬起头，若有所思:“你总是说出让人吓一跳的话呢，上次也是…”
“哪有!”森川葵下意识反驳，急着躲避他探究的眼神，好像自己马上就要被揭穿了，于是赌气将先前的他说过的话搬了出来，“对了，不是说处理好就可以让我一个人静静吗？”
“诶，好无情，用完就把人丢开吗?”
白石睁大了眼睛，露出弃犬般的神情，无辜又可怜。
“不、不是这个意思!”森川噌地一下窜起，胡乱地摇手，口不择言，“我不是不要你——”
“那就是要我喽?”
“对!不、呃?等——等。”森川葵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自己被白石带跑了节奏，于是沉下声音，抱臂一挑眉，凛然不可侵犯:“我不说了!”
别想再骗她做出蠢事。
那好叭。白石感到遗憾，他还想再看看森川可爱的反应，但就此继续也过于冒犯，点到为止才是最好的。
“哈哈哈，我知道。但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让人放心的状态，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
他收起棉球和创口贴，重新坐回森川身边，那双丁子茶色的眼睛里收敛起了方才所有玩闹，沉淀下无形的冷静与认真。
“可以让我知道吗，你在想什么？一直一个人逞强是很辛苦的，说出来会好受些。”
明明是可以不闻不问，可白石却在请求自己让他一同承受。
请不要拿这种温柔而真挚的眼神看她。
可以说吗？可以分享吗？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和盘托出。
白石静静地听着她的自述，目光始终未曾她身上移开。
“如果山下树表里不一，挑动更多人孤立景光，最后岂不是更糟糕。可恶!早知道就不应该那么草率行动的…”森川懊悔地把头深深埋下。
肩膀上传来安心的暖意，森川呆呆地抬起脑袋，白石似乎也感同身受，长眉微皱，像是也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可是他的语气却一如既往地温柔:
"你的愤怒，冲动，甚至你现在的自责，都说明你很在乎景光，并且非常努力地思考如何才是对他最好。
面对不公挺身而出永远不是错误。也许方式可以商榷，但你站出来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具备最大的意义。
至少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白石眉心疏解，露出了带着孩子气的笑容:
“如果我是景光，一定会崇拜得晕过去吧。”
森川葵感到心中柔软地塌陷了一块。
她是明白这些道理的，只是偶尔也需要有人告诉她没有做错。
温柔地，坚定地，包容着她。
她沉默良久，喉咙有些发涩，问道:“白石先生会为医生这份工作开心吗?”
“好突然的问题。”
不过白石已经开始习惯森川跳跃的思维了。他微垂下睫毛，斟酌了一番后说道:“嗯…偶尔会碰到难缠的患者，还有仰卧起坐式的加班，因为是大学病院，在日常诊疗以外还要承担科研任务，也有很多实验不如人意的时候，说不抱怨这些肯定是假的。”
“但是，”
白石抬起头看向辽阔的天空，目光放得很远，他像是陷入进了柔软的回忆，
“自己能亲手治愈和挽救一个又一个生命，想到自己的研究成果或许能拯救更多的人，仅仅是这样想着，我就觉得很高兴。”
白石转过头，含着笑意问道:“那你呢?喜欢常照园的工作吗？”
“…我不知道。”
森川诚实地回答。
她也看向天空，几朵云慢慢悠悠地飘过，叶子打着卷飞起又落下。
她曾经以为自己能毫不犹豫说出喜欢，却发现现实也在一点一点磨平她最初的想法。
她将常照园视为人类美好品德的代名词，抱着乐观的心态来到了大阪，同事们却认为这里满是悲伤与痛苦，他们从出发点上就根本不同。
“和我想得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我总是沉醉在自己的美梦里吧。”森川葵喃喃低语，自嘲地笑道。
“可我觉得做梦不是坏事!我也会做梦。以前在校报上连载的小说《毒草圣经》，其实就是代入我自己创造的故事。”
明眼人应该都能看出来，主角内藏助的发音和他自己的名字只是同音不同字，助手加武之进的发音则源于宠物加百列的谐音。
完完全全是为自己和加百列打造的故事，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他们的故事。
“这有什么不好的?毕竟普通人的生活就那么简单，只能让角色代我们去体验那些想经历却又无法经历的刺激大冒险了。如果连做梦的自由都被剥夺，那就太无聊了!”
森川葵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骗人吧，真的假的，你吗？”
“其实回想起来还怪尴尬的。”白石红了脸，在森川葵震惊的眼神里不好意思挠挠头，“好了别笑了…”
森川葵实在是忍不住了，她像是重新认识了对面的这个男人，产生了深深的亲近感，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不、不，白石先生…”森川葵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其实我也干过。现在想来确实又尴尬又搞笑…但是写的时候很高兴啊，自己就像重新活了一次，找到了更多可能性。”
写作的意义就在于，赋予作者做梦的自由，借由梦去发现另一个可能性，填补现实的缺憾。
如果这样想，做梦也是幸福的。
“那，森川现在在做什么梦呢?”
“我想要拯救世界!”
“喔!果然是hero森川小姐!那我想——把所有人都治好!”
像未经世事一般，两个人说着明知不可能实现的、孩子气的梦想。
可是谁也不觉得彼此幼稚。
他们看着彼此，争先恐后地笑了。
笑着笑着，森川葵的眼角渗出了眼泪。
她并不是不知道包括父母在内的人对她的看法，相反她比任何人都善于审判自己。反复自虐式的检视，反而让她更执着于自己的『心』。
她可以相信这颗『心』，凭借自己对世界的理想活下去。
在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中，她也有些动摇怀疑，可又不认为自己有错，于是她逐渐学会把理想主义当成玩笑说出，最后再妥协式附上一个现实的目标，尽管她根本无所执着。
自卑又自负，脆弱又坚强，矛盾至极。
她借低头的瞬间将泪水迅速抹去。她并不痛苦。
她为能认识『白石藏之介』而高兴。
一番倾吐过后果然心情好了很多，或许为发觉所谓的同类而高兴，她走路都有些发飘。白石对此担心地建议搀着她行走，被她笑着拒绝了。
而在车站，森川葵和白石藏之介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景光?!我不是让你直接回去吗？”她大惊失色。
景光看起来有些不安。
“你、你…万一我今天直接回家怎么办？你就一直等着吗？”森川葵一下子着急了。
“不会的。”景光第一次看向森川的眼睛。
“我相信森川老师一定会来。
我有话一定要对你说。
谢谢你，森川老师。”
景光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看到了，森川葵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靠谱，精心做了装扮。
他看到了，在森川葵和山下树对峙时，另一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用力到发白，这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恐惧，强装威势。
即便自己没有足够的自信，即便自己也十分害怕，森川葵依旧愿意为了他献出勇气。
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为他生气，为他担心。
曾经充满无望的世界也可以有阳光洒落。
他也可以被人在意。
他没有办法对森川葵的善意和付出再视若无睹。
“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我想和你一起。”
方才被她擦掉的眼泪终于无法隐藏，顺着脸颊滑落。
就算是梦，也一定是有意义的。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