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茶馆 肇庆老城, ...

  •   肇庆老城,西江边的茶馆里,陈墨把紫砂壶往桌上一墩,壶底磕出闷响。对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笔记本摊开在膝头,屏幕上亮着一行字:《九龙宝鼎》短剧策划案,已删改第七版。
      "陈师,您说这爽点到底怎么造?"年轻人小唐抓了抓头发,"我写了七版,制片人还是说'不够爽'。"
      陈墨没接话,推开木窗。窗外暮色正沉入鼎湖山的轮廓,远处宝鼎景区的灯火次第亮起,九条蟠龙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我教你个技巧啊,"陈墨回过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网络短剧造爽点,就三步。第一步,找到消极情绪”
      鼎湖剑宗,寅时三刻,暴雨。
      林渊跪在九龙宝鼎前的青玉阶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混着血,流进嘴角,腥甜里带着铁锈气。三丈六尺高的青铜巨鼎悬在他头顶,九条蟠龙盘柱而上,龙睛处嵌着两颗黯淡的宝珠,在雷电中泛着幽光。
      那光不暖,像两只垂死的眼睛。
      "外门杂役林渊,盗宗门至宝龙纹丹一枚,罪证确凿。"
      执刑长老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混着雷声,震得林渊耳膜生疼。他想抬头辩解,后颈却被一只靴子踩住,脸重新砸回石阶。牙齿磕破了舌头,血沫子呛进喉咙。
      "长老,"他哑着嗓子,"那丹药是周师兄拿走的,弟子昨夜一直在擦鼎——"
      "放肆!"
      一道鞭影破空,抽在他后背。林渊闷哼一声,单薄的衣衫裂开,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旧伤疤。有新有旧,最浅的一道是三年前入门时留下的,最深的那道在左肋,是上个月"试炼"时被周崇的碎星掌打的。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
      林渊艰难地侧过脸,视线穿过雨幕,看见周崇站在长老身侧,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手里正把玩着一只青玉瓶——那里面本该是林渊攒了半年、准备用来疏通经脉的龙纹丹。
      周崇冲他笑了笑,用口型说:"废脉就该认命。"
      消极情绪,要具体到生理层面的疼。
      林渊不是普通的落魄。他是鼎湖剑宗最底层的杂役,三年前的灵根测试中,长老说他经脉如枯井,丹田似漏勺,这辈子连剑都提不起来。于是他扫山门、倒夜香、擦宝鼎,成了宗门里谁都可以踩一脚的泥。
      而此刻,这团泥正被按在泥水里。
      "按宗规,盗丹者,受龙噬之刑。"
      长老一挥手,两名刑堂弟子架起林渊,将他绑在九龙宝鼎的鼎足上。那鼎足铸成盘龙形状,龙鳞凸起如刃,林渊的后背刚贴上去,就被割出数道血口。暴雨倾盆,雷电在云层中翻滚,仿佛有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
      "不——"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穿素色布裙的姑娘试图冲进来,被刑堂弟子一掌推倒在雨地里。她爬起来,又要往前冲,却被周崇的剑鞘抵住咽喉。
      "苏砚,"周崇笑得温润,"七星岩的守洞人,也敢插手刑堂的事?"
      苏砚。林渊在剧痛中睁开眼。
      她是七星岩溶洞的守洞人后裔,负责清扫岩壁上的青苔,给游客讲那些"七仙女遗落玉簪"的传说。没人把她当回事,包括她自己。她常偷偷给林渊送金疮药,药是采鼎湖山的草药自己捣的,敷在伤口上又痒又疼,但好得很快。
      "周师兄,"苏砚跪在雨地里,额头抵着青石,"林渊昨夜确实在擦鼎,弟子……弟子可以作证……"
      "你的证词算什么东西?"
      周崇剑鞘一挑,苏砚跌坐在泥水里,鬓发散乱。她抬头看向林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通红,嘴唇翕动,说的是:"对不起。"
      林渊想摇头,想告诉她不关她的事,但第一道雷电已经劈了下来。
      不是天雷,是鼎雷。
      九龙宝鼎的龙睛突然亮起,两道幽光交织成网,罩住林渊全身。他感觉有无数细密的牙齿在啃噬自己的经脉,那感觉像把三年的屈辱一寸寸嚼碎,再咽进肚子里。他惨叫,声音却被雷声吞没。
      血顺着鼎足的龙纹往上爬,渗入第九条龙逆鳞处那道细微的裂痕。
      没人注意那道裂痕。就像没人注意这个杂役。
      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林渊从鼎足上滑下来时,已经没有人样了。经脉寸断,丹田龟裂,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长老挥挥手,像赶苍蝇:"逐出宗门。从今日起,鼎湖剑宗再无此人。"
      周崇走过来,蹲下身,将那瓶龙纹丹的碎渣倒在林渊脸上:"废脉就是废脉,给你丹药也是浪费。这三年,谢你替我擦鼎了。"
      他起身,袍角扫过林渊的眼睛,扬长而去。
      人群散去。雨停了。
      苏砚爬过来,颤抖着把林渊的头抱在怀里。他的血染红了她的前襟,烫得她发抖。
      "我带你走,"她哽咽着,"去七星岩,岩洞深处有温泉,可以疗伤……"
      林渊想说话,一张嘴却喷出血沫。他艰难地抬眼,看向那尊九龙宝鼎。宝鼎在暮色中沉默,龙睛黯淡,仿佛刚才的噬刑只是打了个盹。那道逆鳞处的裂痕,被他的血洗过,似乎深了一分。
      "苏砚,"他气若游丝,"你听过那句话吗?"
      "什么?"
      "九龙宝鼎,有求必应。"林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擦了三年鼎,每天听游客许愿。求财的,求官的,求长生的……你说,我为什么求个'不被欺负',就这么难?"
      苏砚抱紧他,眼泪砸在他脸上。
      远处,鼎湖山的晚钟撞响,惊起一群白鹭。没人看见,在宝鼎的阴影里,一缕黑烟正从鼎底的缝隙中缓缓渗出,像一条苏醒的蛇,嗅了嗅林渊留在地上的血迹,然后缩了回去。
      那烟里传来一声轻笑,苍老而贪婪。
      茶馆里,陈墨给自己倒了杯茶。
      "看到了?"他问小唐。
      小唐点头,又摇头:"太惨了。但是陈师,这会不会……太压抑了?观众看短剧是来放松的,不是来找虐的。"
      "所以才有第二步。"陈墨抿了口茶,"找到消极情绪之后,你要做的不是缓解,是放大。把他摁进更黑的泥里,黑到他连自己都信了——他就是个废物,他爬不起来,他完了。"
      "这……"
      "别急,"陈墨放下茶杯,"第二步,才是让观众上瘾的关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