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一夜七次丸 ...
-
永和元年三月 大理寺狱
牢头拿了套干净囚衣给孟不凡换上,亲自给他戴上镣铐,和颜悦色嘱咐他。
苟富贵,勿相忘。
孟不凡哼笑一声,抬手将额间散落的碎发拢到头顶,扭头冲幽深的牢房过道高喊:“兄弟们,等我好消息哈!”
各牢房一阵骚动,孟不凡心满意足被禁卫军押走。
出了大理寺往东走穿过两个路口右拐,一座恢弘宫城匍匐于重重阴云下。
入了延英殿,膝窝先挨了记狠踹,膝盖砸地发出一声闷响。
孟不凡吃痛抬头,乌黑炯亮的眸子环视四周,殿中烛火璀璨,富丽堂皇,连阶前铺设的墨玉地砖都映得出人影来,他不禁心中暗叹:不过是个君臣议事的偏殿,便已奢华至此,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大胆贼逆,面见天子还不速速行礼!”
孟不凡被这一声厉喝拉回神,着眼望去,螭龙雕花宽椅上坐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身着玄色金龙纹长袍,头戴紫金冠,应该就是新帝周承治了。他左右伫立着两名年轻男子,右侧着靛青长袍身形瘦高的男子正怒目瞪着自己,方才出声的就是他。
孟不凡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对中年男人道:“陛下恕罪,罪人乃方外之人,只跪拜三清祖师。”
大雍皇帝周承治端坐于宽椅上,神情庄肃,浑厚嗓音自殿中荡开:“即是方外之人,为何不在观中清修,却与贼逆为伍?”
孟不凡:“回陛下,罪人自幼跟师父在云雾山潜心修道,两年前朝廷军大败江州义军,溃军逃往云雾山,霸占了道观,师父无奈遁世,我无处可去,就顺势加入义军了。”
前朝皇帝频施苛政,横征暴敛,百姓不堪忍受,纷纷揭竿起义,一拨一拨的义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今上当时还是个寂寂无名的安乐王爷,奉命带兵平乱,谁知他领着两万精兵还没出京关又折返回去,声称义军破关,骗守军打开城门,他领着精兵入城包围了皇宫,逼着前朝皇帝禅位于他。
登基后他立即下诏,免除苛刑杂税,解散归农的义军概不追究。
其时孟不凡所在的十万义军距离京都不到五百里。
老话说,来都来了。荣华富贵近在眼前,谁还甘心回家种田。
当然是剑指京都,直捣黄龙啊!
战败的原因很滑稽——内讧。
多数起义军最初可能就几百甚至几十人,沿途吸纳降卒,收编溃兵,以及与志同道合的起义军合并一起对抗朝廷军。部众虽日盛,内里却各怀异志,貌合神离。
当时京城的兵马大部分派去外地镇压义军,孟不凡一众领着十万义军,觉得拿下京城势在必得。
大业将成,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却刀兵相见,混乱之际,被京都守军和外地回来勤王的朝廷军当烧饼馅夹了。
在这之前,朝廷曾派信使前来劝降,义军里几个头目,除了孟不凡是道士出身,其他都是草莽匪寇起家,对朝廷恨之入骨,当即撕碎劝降书要斩了信使振奋军心。
孟不凡秉持着“交战不斩来使”的原则,力排众议,放走了信使。
主动投降和战败被俘可就是两种性质了。
朝廷将他们定性为逆贼中最为凶顽之徒,简直罪大恶极到令人发指,千刀万剐也难消滔天罪愆。
听说朝中有人提议,要将十万义军斩首,尸身堆在城门前筑做京观以儆效尤。
周承治打量着孟不凡年轻的面孔,狐疑道:“大理寺卿奏报说,你自称能炼制长生不老药?”
“是的,陛下。”孟不凡一本正经道,“罪人师承云雾山长生门,自幼跟师父研习炉鼎丹药之术,深谙长生不老药炼制之法。”
人之生死,草木之枯荣,是自然规律,这世间哪有什么长生不老药,只是从古至今,长生都是无数帝王的执念,周承治年过不惑才登基,想必比年轻帝王更加渴望长生,孟不凡只能借此搏一线生机。
紫衣男子嗤笑一声:“什么长生门,闻所未闻,是你瞎编的吧!”
孟不凡张口欲辩解,却见立在皇帝左侧的年轻男子失神朝自己踱来,在一步之外站定,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端详着自己。
男子身形修长,着一袭月白圆领襕袍,眸色很浅,整齐秀气的眉毛和鼻根流畅衔接成一条弧线,仿佛技艺精湛的画师信手勾勒。
只是他看自己的眼神……欣喜?激动?隐忍?
孟不凡分不清楚,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无措地眨眨眼,男子却忽地转身对周承治道:“父皇容禀,儿臣早年游历四方,曾途经云雾山,确有听当地人说过山上有个长生门。”
“儿臣斗胆进言,不如让这贼子一试。父皇初登大宝,若此时大兴方术恐惹朝野非议,儿臣不才,自请全权督办此事,一应丹炉药石皆由儿臣府中支取,望父皇恩准!”
“二哥,你中邪了?”紫衣男子满脸不解,“刚才你还说永生是无稽之谈,这会儿又殷切起来了?”
孟不凡心中暗喜,听说周承治一脉枝叶稀疏,膝下仅有三子一女,长子乃正妻所出,可惜年幼夭折,余下子女皆为妾室所出,二皇子周濂和三皇子周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按照本朝立嫡立长制度,周濂很可能被立为储君,有他助攻,事半功倍。
周承治冲周玄摆摆手,示意他先收声,目光落到周濂身上时,方露出惬怀微笑:“吾儿孝心可嘉,朕甚是欣慰。”
他看向孟不凡:“小道长,不知炼制不老药都需要些什么奇珍异草,多久方能炼成?”
孟不凡道:“回陛下,长生不老药需一百零八味药材以及二花二水做药引。药材倒是好找,只是这药引可遇不可求。”
“哦?”周承治问道,“那二花二水是何物?”
孟不凡清了清嗓子,道:“四味药引分别是乙丑年冬至那天的雪花,庚辰年霜降那天的霜花,乙未年白露那天的露水,庚戌年清明那日的雨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周玄似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如今岁在甲子,照你这么说,光收齐药引就要四十六年了?”
他神色一凛,指着孟不凡大骂道:“好个贼竖!你分明是想拖延时间以图苟活!”
哎呀,被拆穿了!
四十六年不行,那就退而求其次。孟不凡神色自若道:“这位贵人稍安勿躁,我师父遁世前将他收集的霜花二水赐予了我,只差明年冬至的雪,便可炼制长生不老药。”
他幽幽望向周承治,语气变得微妙:“罪人想用十万义军的性命换陛下千秋万岁。”
周玄嗤笑一声:“你自己的狗命还不一定保得住呢,还想保十万逆贼的性命?”
孟不凡垂下眼,破罐子破摔一般:“我跟他们一起拜过三清祖师,誓要同生共死,若是他们身首异处,我绝不独活。”
周玄微眯起眼:“你在威胁我们?”
孟不凡眼观鼻鼻观心,并不言语。
周承治若有所思地盯着孟不凡,久久不表态。
孟不凡心里“咯噔”一声,暗道难道自己装过头激怒他了?
“父皇……”周濂开口欲言,被周承治抬手打断,略作沉吟,他站起身道,“把犯人押到暖阁,朕要单独审问。”
入了暖阁,周承治命人解了孟不凡手脚的铁铐,屏退旁人后,他坐在榻上,问:“小道长可会炼制别的神药?”
孟不凡扭着酸痛的手腕,没听明白:“请陛下明示。”
“……”周承治面色尴尬,“就是……治疗宗筋弛纵的神药。”
“…………”阳痿啊!
难怪儿子都要避开呢。
周承治:“你懂的吧……”
孟不凡内心猛摇头,我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精力旺盛,我怎么会懂!
迫于皇权淫威,孟不凡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故作轻松道:“这有何难。”
无论周承治是有意试探还是真有隐疾,这活他必须揽下,否则长生不老药就失去可信度,他很可能今天就人头落地,先应下来,至少能多苟些时日。
周承治眼睛一亮。
孟不凡道:“只是要对症下药方有成效,陛下可否将……”他眼睛点了点周承治腿间,“详细告知。”
万一是心病,吃龙鞭也不济事。
说起这个,周承治怅然长叹,神情逐渐悲凄:“年轻时就力不从心,时常阳锋不振望门而泄,四处寻医问药也不见好,反而愈加无力……哎!”
“…………”那确实很惨了。
赢了天下输了它,这九五至尊当的还有什么滋味?
“无碍,”孟不凡胸有成竹道,“本派有一味‘一夜七次丸’,只要服用此丸,保证陛下金枪不倒。”
“一夜七次丸?”让人浮想联翩的名字。
“没错,炼制此丸只需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孟不凡走到一根朱漆立柱前,屈指叩了叩柱身,“必让后宫的娘娘们见识到大雍第一龙柱之凶猛。”
周承治神往地凝视着那根耸立的朱漆立柱,嘴里喃喃着:“四十九天…一夜七次…”
孟不凡抬手又敲了两下龙柱,“咚咚”两声闷响拉回了周承治的思绪,孟不凡着冲他挑挑眉:“陛下,好饭不怕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