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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六章 苻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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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
这话并不是段子殷说的。
沉固安远有些急切想要拉过段子殷的手,而段子殷手中紧握着的,赫然是刚刚飞驰而来的箭矢。
与此同时,与之同行的丁溪翻身下马,快步行至二人身前,用二人听不懂的胡音冲着远处解释着什么。
似乎在说“我们是自己人。”
段子殷并未回答沉固安远的问题,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忽的将手中的箭矢掉转了个方向。
“噌”——
箭矢脱手横飞。
比起刚刚飞来的气势,只增不减。
同时,段子殷手上的伤势也暴露在了沉固安远眼前。
沉固安远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似乎是因为太冷,血并没有往外淌多少,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沿着两道长长的擦痕,皮下的肉都翻了出来。
这箭的力道可不小。
沉固安远有些忧心的瞥了眼箭扔出去的方向,最终还是决定先扯下衣摆给段子殷包扎。
很快,模糊的一队人马出现在众人眼前。
领头的胡人披着虎皮,不知是不是沉固安远心理作用,哪怕是远远瞧着,觉着这人几乎要和这虎皮融为一体。
凶神恶煞。
沉固安远敏锐的注意到,这领头的,压根没有拿正眼看丁溪,几乎是完全无视。
径直朝着沉段二人的方向走来。
再走近些,沉固安远这才惊觉领头的胳膊上还挂了彩。
人高马大的家伙,定站着,将胳膊上的箭硬生生拔了出来,一面高举箭矢,一面怒目扫视二人,嘴里不停喷着胡语。
一瞧就是找麻烦来了。
段子殷面不改色,偏要冲着丁溪道:“你不是很能耐么?告诉他,下次这箭,就会在他脖子上了。”
丁溪顿了顿,他似乎也没想到会找他。
要知道,大宁也有专门与其他地区交涉的官员,此番队伍中,不乏有朝廷派来的擅长胡语的官员。
毕竟,如果只有丁溪一个人懂双方的语言,那跟把家门钥匙,塞给别人,也没什么区别。
就算他扯谎,也不会有人识破。
即便这样,他也没有拒绝的意思,欣然上前交涉。
要说,段家父母尽管没能阻止此事,那也是为此事做了不少准备的。
比如,连夜在云岫城内打探搜寻精通汉语的胡人。
云岫可是整个大宁的中心,五湖四海汇聚之地,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当然也不乏胡人。
沉固安远趁机唤来这位名为“选”的胡人,目的只有一个:仔细听丁溪是否准确传达了段子殷的意思。
至于为什么不用朝廷派来的人,沉固安远有自己的考量。
一是,再怎么精通胡语的汉人始终不是胡人,许多意思一定没有胡人本身理解的清楚。
二是,朝廷派来的人,尤其是与交涉外务的人,常常会有一种不由自主的反应,为了双方关系融洽。
即便双方有些话原本很难听,他们也会极力润色修饰,即使是改变原意,这被他们称之为“变通”。
而这恰恰与沉固安远的想法背道而驰。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信息是最为重要的,而第一信息,无疑是对方的话语和行动。
经过“变通”的话语,显然无法正确反馈出信息。
只不过,不等“选”开口说明,沉固安远就意识到,丁溪铁定真如实传达了段子殷的意思。
说这丁溪有种,还真有种啊。
为什么呢?
因为眼前这个领头,勃然大怒,猛地抽出了佩刀。
吓唬谁呢?
不就是拔刀吗?
段子殷一次性同时抽出两把刀。
我还比你多一把呢。
今日不同以往,沉固安远完全没有阻拦,而且他心知肚明,段子殷这已经算很收敛了。
深呼了一口气,命“选”开口:[是你们先动手的,我们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就是“褐舍”的待客之道吗?]
这回,沉固安远格外的硬气,也可以说,格外冒险,也许还没到地方,就要兵戎相见了。
当然,他绝不是脑子一抽,单纯发泄情绪。
临行前夜,大哥特地找他单独交代。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褐舍”与“大宁”截然不同,“大宁”尚文,“儒生”气重,向来主张和气生财;“褐舍”则是素来民风彪悍,崇尚武力。
因此,切不可在“褐舍”过于文雅诺诺,保不准在胡人眼中,只怕就要变成一种软弱无能,吃力不讨好。
所以,沉固安远才一改常态,如此“无礼”。
后头跟着的官员显然没有这种心思。
慌得要死,心中埋怨:你们这俩不怕死的,我们可不想死啊!纷纷试图用胡语缓和气氛。
丁溪也主动上前,挡在了双方中间,只是就没那么客气了,[大王还在营帐里,你确定要闹事吗?]
也不知这领头的是被其他官员的胡语劝慰住了,还是忌惮丁溪所说的话。
总之,只是象征性的瞪了几眼,转身打道。
众人则是跟在这领头的身后,朝里走去。
越往营寨走,士兵越多,注意到沉段一行人的,也越多。
而这些人中,又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群在夜里,只剩眼睛锃亮发光的豺狼虎豹。
沉固安远哪怕闭着眼,都能可以感受到那些虎视眈眈中的蔑视、鄙夷、不屑、狂妄。
甚至有不少人,哄闹着,仗着来人听不懂胡语,当着面用胡语辱骂。
说实话,沉固安远并不意外。
说羞辱,也羞辱。
但其实这与许多汉人看胡人,如出一辙。
沉固安远虽说脸皮薄,但只要“选”不告诉他意思,听不懂,倒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尤其是想到平日在大宁,汉人骂胡人貌似比这个骂得更脏,莫名还有点生气不起来了。
至于段子殷,瞧着就不像善茬,哪怕有谩骂的胡人,见着他这样模样,也会不自觉收敛些。
而在段子殷眼里,这帮人也不像人,就是一帮狗狗祟祟的畜牲,他压根没放心上。
而另一类,十分出乎沉固安远意料,可以说是,有些“炽热”?更像是一种没有多少恶意的“好奇”。
这一类人,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期待的事物一般。
其中几张同丁溪一样,分明是“汉人”脸,却说着一口流利的胡语。更有甚至,主动用有些蹩脚的汉语打招呼。
沉固安远其实有些难以理解他们的心态。
但可以肯定的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就像大宁内部,存在太子党和雍王党一样。“雍王”内部,大抵也存在着这样一条分界线。
某种程度上来说,沉固安远窥见了一丝希望。
很快,在丁溪的带领下,沉段二人抵达了主营。
沉段二人尽管是“人质”,但名义上还是作为“来使”,按例,第一件事就要去见头目。
譬如说,丁溪作为使臣,前往大宁都城云岫,就要先见皇帝。
两军交涉,就要见对方的主帅;两国交涉,就要见对方的国君。
而现下,沉段二人要见的,既是“褐舍”主帅,也是“褐舍”国家,苻升。
这里不得不提到一点:军中主帅,并不一定是国君。
譬如大宁,就不是,大宁地大物博,朝中制度错综复杂,皇帝就像国家的定海神针,不能轻易妄动。
哪怕是往上数其他朝代,皇帝作为主帅身先士卒的,也鲜有其人。
挂帅出征,刀剑无眼,万一死了怎么办?
岂不引得国家动荡?
当然,坐在龙椅上的人,大多都怕死,惜命。
而“褐舍”则大有不同,部族众多,谁都不服谁,常常是以拳头论输赢,马背上论长短。
时常是上阵父子兵。
这国君的位置,也不是老子死了,儿子就能坐的。
说来,这与中原在很多年前,传说中的“推举”能人为帝,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巧的是,这大王偏偏喝醉了酒,此刻正在睡觉,也不便打扰。
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故意下大宁的面子。
接见沉段二人的,是个年轻的胡将,高眉立骨,瞧着年纪不大,像是与沉段二人同龄。
据说是“褐舍”国主苻升的侄子,叫苻添。
面对沉段二人,没有丝毫怠慢,“招待不周,还望各位见谅。”
一开口,着实把沉固安远惊了。
这人竟然会说汉语,而且说的还挺顺溜,沉固安远忍不住称赞,“你汉语说的真好。”
苻添格外谦卑,“谬赞谬赞~”
别说,这套行事,还真像个汉人。
二人你来我往的捧场,在段子殷耳朵里就变了味,颇为膈应,没好气道:“的确是谬赞。”
沉固安远下意识想替段子殷解释两句,宽慰苻添。
难得碰到个对他们没有恶意的人,作派也并不粗俗,何必给自己树敌,徒增困难呢?
何况,沉固安远对这人印象挺好。
说不定会成为突破口呢。
不料苻添先一步开口,不仅没有计较,还十分关切,“对了,我方才听丁溪说了,我们有个莽撞的家伙伤了您。”
“着实不应该!我代他向您赔礼道歉。”
一面说着,一面命人拿来膏药,要替段子殷包扎。
沉固安远赶紧出面替段子殷婉拒,“多谢好意,我们有些累了,想先去休息休息。”
开玩笑呢。
打眼一看就知道段子殷瞧苻添不顺眼。
还要凑上去,那不火烧浇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