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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解题 旬江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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旬江县是个南边山里的小城,四面都是丘陵。一条江从城南到城北穿行而过。
县城被大山包裹着,江窄水浅,导致这里注定落后。可它还挣扎着。江快离开县城的地方有一个工业园区,终日冒着白烟,苟延残喘拉动小半个县城的经济。
江名就叫旬江,正式称呼起来应当是旬江江。它提供了这里人们全部的生产生活用水。
上一辈的人大多过得贫苦,根扎在这个满眼是绿,抬头看见山,低头看见水的地方。他们希望孩子能出人头地。大家好像默认了,成绩好,以后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当地不论是高中还是初中,都弥漫着“卷”的气息。
全县一共四所高中,只有一所重高,那是县城几乎所有家长的希望所在。学生们进去了能接受到县城里最好的教育资源,有县城里最好的学习氛围,他们都以此为目标——旬江中学,就建在江边,和工业园区隔江相望。
学校规定晚上十点半第三节晚自习下课,十一点前到寝,现在是晚上九点多,算起来时间还早。
和以前一样,接下来也就是期末考试前每晚顶楼空教室都会设答疑室,一个科目一个老师,专为学生答疑解惑。
外面巡视的老师检查完刚走,左边前排空调底下的姑娘就把头抬了起来。空调出风口朝上,照理说吹不到她,但她仍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冷风扑面而来,此刻正打了一个寒颤。班级空调不出意外都被调到十六度,稍微高点就有人跑上来操纵那发了黄的老式遥控器把温度调回去。
她的手指冰如铁,手心却铺了薄薄一层冷汗。
题目她越写越没底,心空空荡荡,是虚的。光洁的小臂贴在冰冷的桌面上,冰冷,她把挂在椅子背上的秋季外套拿起来穿。
还是冷。
马尾从胸前滑下,她挺起身环视四周,除了她以外,同学都低着头,拿着笔在纸上写写划划。快期末考试了,没人敢懈怠。
大家学得发了狂,着了魔,下课也多半是把头埋在知识里,屁股粘在凳子上挪也不挪的。
放下笔,立起错题本又垂下,她长出一口气,挺直的身板软了下去。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订正了很多,颇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这一本厚本子她就快要写完了。她回顾错题的方式就是定期重新做,但一直有几题不会,攒着,这些题的答案是赶时间囫囵记的,她再去想,也还是不懂。“因为”“所以”六个点她盯着都要看出幻觉来了,眉头一直没放松过。
她看向窗户,走廊看着黑黑的,没出去就能想象到外面热热的。
她的心堵得有些难受,也实在想弄懂这些题目,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
拿好东西,她走出了这明亮却又让人深感无力的教室。
木门厚重,她抓着老式的掉了皮的剩下说不清是锈迹还是黄色漆面的把手拉开。仅敞了一条缝,她就感受到了暖意。四下安静无比,若有似无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她将门关上,走了出去。每走几步,感应灯就发出轻轻的“噔“的一声,然后周围亮起一片。走过去,每个教室里都很亮堂,学生们在里面安静地写作业。
学校有些年份了,但被维护得很好,不过门把手、栏杆、走廊扶手这些金属的地方能看出些锈蚀、剥落的痕迹。
在无聊的知识点之外,夜晚的天空那样有吸引力,她却不敢真的停留观察。一步两级台阶。她卷起的裤脚向后翘起,露出白色的袜子和脚踝。热气直钻进她的身体。六月份,外面的温度高得骇人,晚上都还算好些了,白天烈日高照,温度更甚。
601......从二楼到六楼,她的手逐渐回温。
还没进门,她就听见了激烈得讨论题目的声音。教室门开着,屋内没空调,和外面一样都是热热的。桌子被拼成几个四四方方的形状,九门科,语数英物化生政史地,上面放了相应科目的牌子,老师就坐在桌子后面,面向着前门。文科前面的人少,理科每门课基本上都排了三四个人。老师给排到的同学讲题,很投入。没排到的认识的人聊几句天,然后互相看题,不认识的拿出题目来随便抓住个人一问,要是会且又是热心肠的,也就认识了,省了继续排队的时间。
姜淑乐的视线在站立的人群中穿行,落到“数学”的牌子上。那里没人排队,老师也不在,书桌后面坐了两个男生,有说有笑的。不过场景使然,没有那么放肆。
姜淑乐走了过去。
有一个男生也看见了她。他胳膊肘顶了顶边上的人。边上的人倒是抬了一眼就低下去,在纸上写些什么。
“你好,数学老师呢?”姜淑乐礼貌问道。
这个人回答道:“有事提前回家了。”
“噢。谢谢。”她刚想走。
另一个沉稳点男生此时把头抬起来笑着指着第一个说:“你可以问他,他基本上都会。”
那个男生拍掉了他的手说:“别瞎说。”
嘴上如此,他的身子却向姜淑乐的方向前倾,咧开嘴笑着说:“你哪题不会?”
姜淑乐将信将疑地把错题本递了过去。
那个男生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
“这是哪的题……”
“上个月月考。”填空题最后一道。
“太久了……流程也很复杂,老师当时讲了一遍我也没明白。”
这题确实难,姜淑乐想,等明天再问她的任课老师吧。只不过她老师每次讲题都很不耐烦,为了弄明白她也是豁出去了。
她道谢,刚背过身,又被叫住了。
“你等等……我找个包会的来教你怎么样?”这人一脸得意。
“可以呀,谢谢你啊。”姜淑乐本来还挺失落的。
“叶翊杭,”那个人扯着嗓子冲着边上一个队伍喊,“教一下这位同学呗,数学!”
周围吵得很,他的喊声吸引来了一部分人的目光。
在反应过来是谁之前姜淑乐已经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了。
此时叶翊杭抬头,姜淑乐刚好和他对视上。
那人很高,排在队伍中,左手拿着试卷,右手握着红笔,拇指抵在后面的按钮上。
他举着试卷,站姿随意。
他应该是来问生物题目的,现在排在生物老师前队伍的第二个,下一个就到他了。
“给你找了个包会的,数学年级第一。”
姜淑乐大脑有点死机,只能先把头转回来,看向帮她喊的人问:“他同意吗?”
“学神一般人不教,也就我是他室友,给你开个后门。”
后门吗?
“他瞎说的。叶哥平时懒得搭理人,但讨教题目他是不会拒绝的。”另一个人道,“你就过去就行了。”
姜淑乐犹犹豫豫地挪动,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觉得熟人挺好,陌生人也行,怕就怕熟悉的陌生人。
想笑都笑不出来。
但是他们没想到,叶翊杭竟折起自己手里的卷子毫无征兆地脱离队伍,走了过来。
他干脆地抽走姜淑乐手里那本错题本,路过她,从别的地方拉了把椅子,在那两个男生边上坐下。把自己的卷子放在手边。
他拿着红笔,伸手从侧面扶了一下黑框眼镜,瞟了一眼错题本上的题目,问道:“哪题。”
行动之迅速、之自然。
把两个男生都看愣了。
姜淑乐站在他边上看,发现翻错了。
“不是这一页。”
他捏着本子的手指松开,由她翻到最后。
“这题。”她指了指。
“我看看。”他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自己那张生物试卷展开重新折,露出最后那一片空白——用来打草稿。
他有点紧张吗?姜淑乐站在他边上观察他。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和侧颜,不自觉回忆起前面和他对视时的模样。
眼神和记忆里一样随意,带着点孤傲,现在这个时间的话也可能是困了。他一向淡定,怎么会紧张呢?
她想,她可能也困了,所以走神了。
边上那两个男同学则一脸疑惑,只是想叫这个女生过去,他怎么直接就过来了?不是在排队吗?还用最宝贝的试卷打草稿?平时向他要试卷对个答案是死活不肯的。
红色的笔迹肆意滑动,叶翊杭努力忽视周围的环境,认真地思考着。当然还有一道目光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
少女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他里还夹着红笔,抬起胳膊食指微动,示意她靠近。
然后他适时地放下,手指点在题目的关键词上。
他的声音比较低沉,为了让她有思考的时间,刻意降低语速。
讲得差不多了,他淡淡地问:“所以接下来怎么做?”
之前在班里的冷意早已散去,姜淑乐现在感觉有点热了。
“计算H一撇和C的距离。”姜淑乐不笨,能很快跟上他的思路。
“很好。懂了吗?”他抬头看她。
“嗯。”姜淑乐点头。
“还有哪题?”
他把头低下将笔从书缝里拿出来,让姜淑乐翻。
姜淑乐翻着,心里有一句话憋不住想说。
“你是不是刷了很多题啊?”
不仅是数学。还有其他的。叶翊杭从初中就有名吧,虽然一开始不是因为成绩。她从那时就有关注他直到现在,她发现他进高中后成绩依旧一直在进步,直到进无可进。
她想问他很久了,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嗯……数不清。”
“真的假的?”
“真的,”叶翊杭说,“不骗你。”
姜淑乐心想,果然。
几道题没多长时间,在两位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人的注目礼下,她的身影从他们的视线中离开。
“认识?”刚才试图装一把的那个人说。
叶翊杭跟别人说话也不这样啊。“不骗你”这是啥啊?博取信任?这是他会说出来的话吗?
叶翊杭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把自己的生物试卷展开来。
他的目光落在卷纸上。在一圈飞舞的笔迹中,有一处显得格外沉。他的字虚浮随意,她的字却认真有力。都说见字如面,真的和人很像。
“嗯。”他点头。
“喜欢?”两个人星星眼。
“……写你们的题。”
“……”
叶翊杭站起来,单手把椅子拎回去。看见生物老师前面还剩两个人,他也不着急,走到窗边。
窗外有棵大树,从六楼看能看到顶,随着微风,叶片摩擦发出响声。几只看不见的蝉藏在里面只丫只丫地叫。
里面热得慌。站在窗边,深吸两口气,他的心这才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