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小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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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雪
枯叶落尽后，雪细细地降了下来。一连数日，落地便化了去，倒像是雨一般，给钦天宫染上一层湿润而厚重的颜色。时间似乎随着寒冷而变得越发缓慢，即便如此，起灵一直期待的日子，还是如期到来了。
那日正好是一场夜雪过后，地上薄薄积了一层雪，天光未破，却处处透着一层莹白。起灵借着雪光，来到钦天宫主殿外，无邪正在等着他。
“先生，我来了。”起灵听见自己的声音掉进雪中，空空的没有一丝回响。
无邪点点头：“起灵，从今日起，我便教你习武。”说着抽出了随身的佩刀，“这是你从前教我的第一套刀法，现在教还给你，你要看好。”
言毕，无邪横刀起势，招式挥洒，看似并无特别之处，却极见境界。众兵器之中，单刀寓意孤高，无邪心神以贯，刀式之中竟透出一份悠远厚重的古意。起灵凝神注视着他的一招一式，用心领悟。
一套刀法演练完，无邪便将刀递与起灵，让他一试。起灵不假思索拉开架势，竟也像模像样。些微不足之处，无邪走到身边一一纠正，再从头往复，直到一丝不差为止。如此手把手教完三招，待起灵练熟，天已大亮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无邪收了刀，拿过备在一旁的袍子。
“就三招？”起灵意犹未尽。
“你天资极佳，悟性也高，但习武切忌躁进。”无邪给起灵披上外袍，“一天三招，足够了。”
“可那三招我已经融汇领悟，为何不能再学？”
“领悟？”无邪眼中笑意渐生，“若现在让你和叶成比试，你有把握接他的招么？”
起灵摇了摇头，与武功极高的叶成对招，他还根本不曾想过。
“习武不仅在于招式，你若真的领会，便能凭这三招，在叶成手下走三招。”
“当真？”起来眼中一亮，转身要跑。
“等等，你去哪儿？”无邪连声唤道。
“找叶大哥。”起灵头也不回。
“回来！”无邪不得不提高了声音。
“先生？”起来不解，回头只见无邪向他伸出手来。
“吃饭。”无邪叹了口气。
“是……”起灵极不情愿地走回无邪身边，被他拉着回了内殿。
如此，一日三招，起灵的第一套刀法终于学完，从出招到收势，每个动作倒也能做到分毫不差，无邪看在眼里，却并无喜色，只是私下找来了叶成。
“起灵天天找你练武，依你看，他现在这套刀法学得如何？”
“小公子天资极高，大人悉心教导，自然是没话说。”
无邪看看叶成，沉默片刻，道：“说实话。”
“这……”叶成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得如实道，“公子尚接不了属下三招。”
“这便是了。”无邪点点头，“你去吧。”
叶成告退，还没走两步又被无邪叫住：“不要让起灵知道我问过他武功。”
“是。”叶成有时候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
叶成一走，无邪返身回了内殿。不出所料，起灵正在殿外趁着月色练刀。
无邪走近前，二话不说，拔出佩刀攻上，起灵匆忙抵挡，只一招便败了。
“起灵，这些天你练武可有长进？”无邪还刀入鞘，将起灵的刀也一并收了去。
“先生教的太简单，与人交手全无用处。”起灵连日受挫，方才又在无邪手下吃了亏，不由气恼。
“我方才所用，正是你这套刀法的第一招，简单对简单，又如何呢？”
“我是初学，自然不如你。”
“那这套刀法你可有学得不好的地方？”
“先生所教，我日日苦练，不敢懈怠。”起灵对此很是自豪，“一招一式，绝无差错。”说罢，便将那一路刀法演练开来。
无邪面带赞许地看完，笑道：“果然分毫不差，既然如此，又何来先学后学之分呢？”
“这……”起灵语塞。
无邪叹道：“武功虽有招式套路，但每个人学来其实都不尽相同。你虽将我的招式学了十足，却并无自己的体悟。你用我的刀法来与我过招，自然会败。”
“同一套武功，若人人都学得不一样，岂不是错了？”
“武功招数不过一种形式，真正重要的，是心武交融。即使同一个人，不同的情势，不同心境之下，使出的招式也都会有变化。”无邪再次抽刀而出，“起灵，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学多少高深武功，而是如何将所学的一招一式，都变成你自己的。”
无邪沉身运力，再度展开刀法，起灵目不转睛，暗自惊异。这一招一式，分明是自己所学的那一套，但行云流水间，却觉得与平日全然不同。竟似梦境中所见。起灵发觉，他见过的无邪的武功，似乎就只有这一套刀法，教自己时一板一眼，临敌时刚劲沉狠，梦境中恍惚缥缈，都不及眼前这般真切。
夜月清辉，刀光流转，素衣轻扬。似曾相识，又分明未曾得见。就连舞刀的无邪，都似乎变得陌生起来。
他不认识的那个无邪……
那个一直困扰他的梦，再度浮现。
无邪在空无一人的殿前舞刀，出鞘的古刀如龙，游走在他的衣袂之间，那样沉实古朴的刀法，那样的无邪，不知为何，他感觉到一种落寞。
细细从落花中扫出的青石路，仰望群星，静观天象，坐听长空之下风过屋檐，斟两盏清茶独对一盘残局……每个梦境都是一幅近乎完美的画面，却始终因为一些无法言说的虚空而未臻致境。
为什么？
为什么……
起灵的梦境与现实渐渐交叠。
无邪又一次在眼前舞刀，不同于梦境的真实之中，一个念头蓦然间无比清晰：那些梦境，那些画面，其实，都少了一个人……
那条花下的青石路，那向天送出的祷祝，那没有下完的棋，那无招相对的刀……无邪他，在等谁？
是不是那个看见这一切的人？
他记得梦中无邪曾向他伸出的手，又想起那夜无邪在深宫长草外拉住他——
“我们回去吧。”
以及所有梦的终结时，无邪颓然悲伤的眼神和低哑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们？”
他恍然意识到，那个空缺的位置上，现在正是他自己。然而，无邪在等的人，一定不是他。
那个人究竟是谁？起灵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连他自己也无法明白，一直以来那些无从消解的疑惑，为何会让人如此疲惫而焦虑。
只是他没有看见，当此时，一轮皓月，深宫覆雪，莹柔的光线里，风生水起。
素衣的神官在舞刀，一个俊朗少年在旁，专注地凝望。
或许谁也没有看见，那情形，一动，一静，恰如其分。
一切，都是那么刚好。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