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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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往事
夏末的钦天宫，总浮着一层带苦味的草木香，无邪坐在殿前，看着阶下跪着的人，摇了摇头。
“大人……”来人恭敬地伏首，“再考虑考虑吧。”
无邪摆摆手，不知道这已经多少次，皇帝这样地派人相请，而无邪都是无一例外地拒绝。来人知趣地退下，这一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无邪叹了口气，对于不惜一切发动政变，甚至对皇族至亲血骨痛下杀手，最终赢得帝位的君主，他实在不愿意立刻出面辅佐。麒麟降世，钦天监奏禀时辰方位，表示钦天宫不反对的立场，已是极限。而皇帝显然并不满足，三番四次派人劝请无邪上朝议政。
昔日皇族相争，皇家子嗣死伤、贬谪的不计其数，如此众叛亲离而来的皇位，钦天监的辅佐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但朝政权术并非无邪所关心，他唯一在意的，只是转世麒麟的回归。
派出的人马一队队去了又回，带回的竟然都是同样的结果：找不到。
“属下无能，请大人降罪。”身前跪了一群人，这也不知已经多少回了，神子降世，相迎的使者却接连无功而返，无邪凛然拂袖：“我亲自去找。”
此时，再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神官出宫这种冒险之举，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钦天监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无邪以血启刀，唤醒了龙脊留在宫中，独自一人动身去寻找转世的麒麟。无主的古刀、没有继承之物的麒麟子和守护古刀与麒麟的祭司，三者之间相互牵制，能指引无邪去到那个孩子的身边。龙脊无主，苏醒之后，便以血誓之人为使，离神子越近，它接近主人的愿望就越强，无邪十分清楚这一点，只向着令自己越来越虚弱的方向，疾行而去。
不知多少天过去，当一个山谷出现在无邪脚下时，突然一阵强烈的无力感，让无邪几乎从马上摔下来——已经很近了，无邪大喜。只要找到神子，古刀就能平静下来，不再吸取他的力量，但在这之前，越接近麒麟，对于他而言就越多了一分危险。没时间了，无邪勉力支撑，他必须赶在自己倒下之前找到他的麒麟。
无邪很容易就找到了那片依河水而绵延的山村，又几乎是一眼便从这错落的村寨中认出了他要找的孩子。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与麒麟的再度相见，竟会是在眼前这样可怕的情形之下——
村中最大的一块空场上，聚集了附近几乎所有的村民，层层围住一个似是祭祀用的土台。
待无邪看清台上之人，只觉得呼吸一窒，如果不是几乎被抽空的力量在那一瞬间重新回到身上，他宁死也不愿意相信，那个被绑在木桩上奄奄一息的小小身影，就是他一直寻找的孩子。
“妖孽！”“打！”“狠狠地打！”“除掉这个祸害！”“打死他！”
祭台下此起彼伏的喧哗，一声高过一声的怒喊，让无邪不明所以，惊怒交加。
“住手——！”用尽全力的嘶吼终于让混乱的人群注意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这个孩子做了什么？你们竟要下此毒手！”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眼前这陌生人满面风尘，略显疲态，但形貌气质非同常人，举手投足也浑然一身贵气，众人虽然心中不快，也不好即刻便动手。
“这位公子是外客，有所不知——”一个长老模样的村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那不是什么孩童，是妖孽！”
“不可能，这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老者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数月前，西村的人在山里捡到了他，好心收养，可是没想到自从他来了这里，整个村寨便怪事连连：起初是牲畜时常莫名其妙地没了，后来河水变得浑浊，不少人得了怪病；再后来——”老人说得气急，喘了几口，“甚至还无端地接连死了不少村民。若不是几天前被人看见，他居然，居然——唉……”老人指着被绑的孩子，摇着头说不下去了。
“他身上有妖印！”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过了话，“要再晚些发现，还不知道这妖孽要祸害多少人！”
“妖印？”无邪望向那孩子，破损的衣衫下，隐隐有盘绕的红痕暗暗浮动，赤艳如血，如迎风烈火，即使只一眼，他也知道那个看过不知多少遍的印记，“不！那是麒麟，不是妖——”
“不是妖是什么！”老者颤声怒道，“麒麟是天降瑞兽，可你看那血一样的颜色，分明是嗜杀主祸的妖麟啊！”
“妖孽！”石块伴随着咒骂，纷纷砸向毫无反抗的孩子。
“不！”无邪情急纵身跃起，踩着数人头顶冲上高台，挡在孩子身前：“诸位请听我一言！”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便七嘴八舌骂道：“做什么！”“不知好歹！”“多管闲事！”
“这位公子。”此时人群中另一位看似有些头脸的村民朗声劝道：“虽然不知阁下因何处处包庇维护这个妖孽，但来者是客，我们不想为难，还请阁下也不要再插手本村的私事。”一席话再明白不过，无邪若还不知进退，便怪不得对方翻脸。
那人说话举止与一般村人不同，无邪辨认他衣饰打扮，似乎是村中的祭司，不由怒从心生，脸上却只是冷冷地：“那么，请问贵村祭司准备如何处置这孩子？”
接话的果然是刚才那人，也是冷冷的，只一个字：“杀。”
一字之言煽动群情激昂，混合着恨意与兴奋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杀了他！”“杀了这个妖孽！”“让他偿命！”“为死者报仇！”
此时，一直昏迷的孩子，仿佛也感应到什么，微微睁开了双眼：“救……救我……我……不想死……”
无邪拔了佩刀斩断绑缚孩子的绳索，抱起他跃下祭台，凛然道：“这闲事，我管定了。”
那祭司早已铁青了脸：“动手！”话还未落，便有人围了上去，无邪即刻出手，立时倒下了数人。
“欺人太甚！”“不能放过他们！”
村民们被彻底激怒，纷纷冲了过来。那孩子紧紧搂住无邪的脖子，将头埋进他怀中：“我……害怕。”
“放心，我一定会救你。”无邪护着怀里的孩子，挥刀迎了上去。
寻常村民大都没有什么身手，偶有几个会些粗浅功夫，也都过不了几招，即时惨呼和叫骂声不绝于耳，无邪救人心切，无意纠缠，出手也多有顾忌，他大半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只觉得怀中那小小的身子越来越虚弱，原本紧紧环住自己头颈的双臂，渐渐松了下来。
无邪心急，出手也多了几分力道。众人一时忌惮不再蜂拥上前，反而退了几步，无邪趁势用刀指着地上最近的一个人，威胁道：“在下不愿滥杀无辜，这个孩子，我一定要带走。”
“此人必是那妖孽同伙，万不可受他恐吓。”那祭司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大家一起上，今日势要为民除害。”
“站住！”无邪大喝，刀光一闪，利刃贴着地上一人的脖子插进了地里，“还想要这些人活命，就给我退开！”
众人不敢妄动，又退了数步。
无邪暗暗松了一口气，护着孩子一步步退后，只待与众人拉开足够的距离。
突然，无邪感到腿上一凉，随即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竟是被方才倒地的伤者偷袭。无邪心道：不好，此时，人群中不知是谁一声喊：“大家上！”
腿伤不轻，无邪咬牙苦撑着，且战且退，众人早已红了眼，丝毫没有放过他两人的意思。缠斗中，孩子的手臂终究无力地垂落下来，无邪低头想说：再坚持一下，却发现孩子已经脸色泛青，嘴角也淌出了鲜血。
愤怒、惊慌和恐惧，无邪痛下狠手，一招一式再无保留，刀风带着尖啸划过人群，血光飞洒，哀号遍起。
日薄西山，河谷中没有往日的炊烟升起，夕阳像是被染过一般浓艳而凄厉。黄昏渐尽，原本宁静的村寨，陷入了无声的死寂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