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鸟和独眼猎人》童良

7、再见吧，朋友 就这样过了

　　就这样过了很久，老罗吉的房门和窗户上结了蛛网，经过这里的人们懒得停下脚步，他们甚至认为老罗吉已经去世了，不过要是停下来听听，就会听见房子里的叹气声。
　　老罗吉一天要叹好几百次气，天气不好时会多达一千次。他还像人们咒骂他一样咒骂猫头鹰先生。
　　“骗子！”
　　“小偷！”
　　骂完后，老罗吉总会痛哭一会儿。
　　“再狠毒的语言也不能让我重见光明啊。”他说，“算了，明天就算了，开始新的生活吧。”
　　但到了第二天，他又一遍一遍地做着重复的事情。
　　“骗子。”
　　“小偷。”
　　“唉——”
　　“呜呜——呜呜——”
　　老罗吉确信不会再有人来拜访他，否则他才不好意思哭泣，但是他不知道，烟囱里的猫头鹰先生把这些话全听去了。
　　猫头鹰先生在烟囱里住了很久，除了偶尔出去找点吃的，他一直待在这里，以防老罗吉干出出格的事儿来。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猫头鹰先生想，“如果一个人的余生都要在伤心中度过，岂不是行尸走肉吗？”
　　他犹豫要不要把魔眼还给老罗吉。
　　“也不行，那样动物们就遭殃了。”
　　思虑良久，猫头鹰先生飞离烟囱，飞到了城中，找到了曾为老罗吉做手术的眼科医生。

　　眼科医生接待了这位特殊的访客。
　　“你的眼睛坏了吗？”医生问。
　　“不是我，”猫头鹰先生恭敬地说，“是一个老人。”
　　“太可惜了。”医生安慰道，“人年纪大了，眼睛变坏很常见。”
　　“不是的，”猫头鹰先生吞吞吐吐，“他的眼睛是被我啄坏的，瞧，眼珠还在我这里呢。”
　　他张开爪子，展示了一下魔眼。纵然医生见多识广，也感到震惊不已，他立刻去抓电话，准备报警。
　　猫头鹰先生连忙制止他：“请您听我解释！”
　　医生害怕猫头鹰也会啄自己的眼睛，立刻放下了电话。
　　“稍等。”他戴上了一副结实的眼镜，“请说吧。”
　　猫头鹰先生把如何认识老罗吉、如何帮忙找到魔眼、老罗吉如何疯狂捕猎、又是如何被自己阻止的经过详细地讲述了一遍。
　　“这双魔眼，就是您给老罗吉装上的。”猫头鹰先生说。
　　医生终于想起来了，也认出了魔眼，进而相信了这个故事。
　　“罪孽深重啊。”他感叹道，“我能做什么呢？”。
　　猫头鹰先生诚恳地请求：“请您帮他重见光明吧。”
　　“那需要一双完好的眼珠，”医生说，“难道要把魔眼再装回他的眼眶里么？”
　　“当然不是。”
　　“难道要用我的眼珠么？”医生吓了一跳。
　　“当然也不是啦。”猫头鹰先生摇摇头，“是用我的眼珠。”
　　医生瞪着眼睛沉默了半天。
　　“荒唐，这怎么可能呢？我从来没做过这种手术，听都没听说过，”他摆着手说，“鸟儿的眼珠怎么能装进人的眼眶里？太荒唐了。”
　　“请您一定试试。”
　　医生想了片刻，缓缓说道：“如果手术失败，不仅不能减少一个盲人，反而会多一只盲鸟哩。”
　　“请您一定试试。”

　　眼科医生最终同意了。
　　猫头鹰先生飞入森林，衔着一株昏睡草回到了烟囱，把一片叶子丢进了老罗吉的茶杯里。
　　“今天的茶真苦。”老罗吉抱怨。
　　他还没喝第二口，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医生提着医疗箱走进房子。
　　“你确定么？”医生郑重地询问猫头鹰先生，“如果你反悔，现在就回森林吧，我会给老罗吉输上营养液，他不会渴坏饿坏。”
　　猫头鹰先生却毫不犹豫：“我即使没了眼睛，还有翅膀，可以飞得高一点，不至于撞到头。”
　　“如你所愿。”医生取出了一套精密仪器——眼科手术极度复杂，只靠一双手是没法完成的。
　　猫头鹰先生也吃下了一片昏睡草，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眼科医生从没做过这样的手术，幸运的是，他的医术非常高超，而仪器也非常可靠，耗费许久，他顺利地将猫头鹰的一颗眼珠装进了老罗吉的眼眶内，但当他准备去取猫头鹰先生的第二颗眼珠时，却停住了。
　　“人靠一只眼睛也能生活。”
　　想到这儿，医生私自做了一个善良的决定——保留猫头鹰先生的另一颗眼珠。
　　手术完成后的第一个夜晚过去了，老罗吉和猫头鹰先生没有苏醒。
　　一个白天过去了，老罗吉和猫头鹰先生还是沉睡着。
　　第二个夜晚过去，老罗吉和猫头鹰先生依旧没有苏醒。医生也累得睡着了。
　　渐渐地天亮了，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子，老罗吉终于醒来了，他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了脏兮兮的房子、桌子和睡着的医生，足足过了一分钟——
　　“啊！”
　　老罗吉跳下床，激动地浑身发抖，他竟真的重见光明了！
　　“医生医生医生，”老罗吉喊醒眼科医生，使劲拥抱他，又鞠了十多个躬，大声致谢，“谢谢，十分感谢，万分感谢！你给了我新的生命！”
　　老罗吉差点哭出来，但他担心泪水会冲坏新眼睛，不敢哭。
　　同样激动的医生给老罗吉的新眼睛做了细致的检查。
　　“疼吗？”
　　“不。”
　　“视力如何？”
　　“好极了。”
　　“眨眼试试。”
　　老罗吉眨了十几下，完全没问题。
　　医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就成啦！”
　　老罗吉终于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我的眼睛来自哪里？是魔眼吗？”
　　“忘了魔眼吧。”医生说，“新的眼睛，来自你的猫头鹰朋友。”
　　老罗吉惊呆了。
　　“他在哪儿呢？”他颤着嗓子问。
　　“在这儿。”医生指指桌子。猫头鹰先生本应在桌上睡觉，现在却不见了。医生和老罗吉找遍了房间也没找到。
　　“他可能早早地醒来，离开了吧。”医生说。
　　“是吗？”老罗吉不知所措。
　　“扑啦啦——”
　　他们忽然听到拍打翅膀的声音，急忙跑出了房子，但猫头鹰先生已经飞远了——他一定是听到了老罗吉重见光明的好消息，这才放心离开了。
　　老罗吉呆呆地望着猫头鹰先生离去的方向，此时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地流下了脸庞。
　　“谢谢了朋友，再见吧。”

　　“谢谢了朋友，再见吧。”
　　老罗吉一遍一遍地道着别，仿佛猫头鹰先生就在眼前，片刻他才回过神来。
　　“故事讲完啦。”他说。
　　“猫头鹰先生去哪了？”小查查问。
　　“不知道，也许回了森林，也许去了更遥远的森林。”老罗吉说，“唉——如果我知道，我一定要去请求他的原谅。”
　　“那你还打猎么？”小查查又问。
　　“不，我退休了，”老罗吉坚定地说，“永远的。”
　　“那猫头鹰先生肯定原谅你啦。”小查查说。
　　老罗吉不敢相信：“真的？”
　　“当然。”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猫头鹰。”
　　小查查拍着胸膛：“但是我很熟悉猫头鹰啊，他们正直、和善、宽容，不记仇。”
　　老罗吉的脸上露出了真正开心的笑容，说：“谢谢，我的心情好多了。”

　　小查查背上望远镜，戴上猎人帽，离开了老罗吉的房子。不多时，他回到了树屋，他的猫头鹰邻居也回来了。
　　“晚上好。”小查查打招呼。
　　猫头鹰先生点点头：“晚上好。你的打扮很好看。”
　　“这是用水果换来的，我还听了一个故事，里面有你的同类。”小查查说，“一只无私的鸟儿，把一只眼睛送给了朋友。”
　　“鸟儿大多是无私的。”猫头鹰先生说。
　　“他还去过白冰淇淋山，那山高得能摸到月亮。”
　　“我听说过。”
　　“他说山上有冰狐狸和冰兔子，真的吗？”
　　“或许吧，世界无奇不有。”
　　“重点是，他在上面找到了一双魔眼！”
　　“哦？”
　　“可惜不是好东西。”小查查一拍脑门，“我忘了问老罗吉，魔眼去哪里啦！”
　　“你想去找么？”猫头鹰先生问。
　　“当然不想。”小查查摇摇头，“永远没有人找到才好。”
　　“对啊。”
　　“哈啊——”小查查打着呵欠爬进了树屋里，“我要睡了，晚安，猫头鹰先生。”
　　“晚安。”
　　小查查很快睡着了。
　　猫头鹰先生安静地站在树枝上，他的一只眼睛总是闭着，另一只眼睛又清澈又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