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鸟和独眼猎人》童良

4、哭泣的流星 老罗吉把奄

　　老罗吉把奄奄一息的小猫头鹰带回了家，悉心照料，喂它鲜嫩的羊羔肉和香醇的牛奶。小猫头鹰讨厌黑乎乎的房子，畏惧干瘪阴沉的老猎人，他时常想解开腿上的铁链偷偷溜走，以免某天被老猎人杀死。
　　然而，等他吃了一个星期的鲜羊肉后，就不那么想逃跑了。
　　“至少不必挨饿，”他想，“而且，老猎人看上去并不想杀了我。”
　　他安心住了下来。可是突然有一天，老罗吉不再给他喂食。
　　小猫头鹰饿了两天以后，忍不住提醒：“老人家，我饿坏啦。”
　　老罗吉笑眯眯地问：“那你要不要吃鲜嫩的羊肉或肥美的鲤鱼？”
　　“当然想。”小猫头鹰直咽口水。
　　老罗吉说：“那你就要为我工作。”
　　小猫头鹰思虑片刻，点头答应，接着便得到了一块羊肉。
　　老罗吉说：“那咱们出发吧。”
　　他整理了一个大包袱，装上粮食和清水，把小猫头鹰脚上那根细铁链的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出门以后，他对小猫头鹰说：“你飞吧，但别飞太快，我走得慢。”
　　小猫头鹰飞上了天，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森林，甚至看见了自己的窝，不过现在他惦记着美味的食物，全然没了回家的念头。
　　他带着老罗吉一直向南走，走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当到达白冰淇淋山的时候，老罗吉更老了，小猫头鹰成了猫头鹰先生。
　　他们停在了山脚。老罗吉解开了手腕上的铁链子，对猫头鹰先生说：“目的地到啦，我腿脚不好不能爬山，请你辛苦一趟，飞上去帮我寻找魔眼吧。”
　　猫头鹰先生从没飞过那么高的地方，但经过长途旅行之后，他的翅膀已经锻炼地非常有力，完全有把握飞上山峰，可他却沉默着。
　　老罗吉说：“只要帮我找到魔眼，我就放你自由。”
　　猫头鹰先生仍沉默着。
　　老罗吉开出了丰厚的条件：“我会给你足够一年吃的羊肉。”
　　猫头鹰先生仍沉默着。
　　“再加上够一年吃的鱼肉怎么样？”老罗吉开出了两倍的条件。
　　猫头鹰先生终于答应了，振翅向山顶飞去。老罗吉找到一个避风的山洞，藏在里面等待。
　　“一定要有耐心，一定要有耐心呀。”他反复嘱咐自己。
　　之所以一定要有耐心，因为白冰淇淋山真的太高了，高到什么程度呢，如果把它横着放倒，简直比来时的路程还要长。

　　猫头鹰先生飞了整整两个昼夜才到达山腰，他在一棵横生于山壁的老树上休息了片刻，又飞了整整三个昼夜，才远远地看见了山顶。
　　山顶的环境真是恶劣啊，乌云来的时候，帘子一样密集的冰雪就会不停地下，寒风如锉刀，还夹杂着拳头大的冰雹，挨上一下必死无疑；晴天也不好受，这里离太阳太近，光芒跟利剑一般，刺得睁不开眼。难怪他没遇见任何动物，因为谁也不能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生存。
　　只有晴朗的夜晚稍微好些，没有乌云，太阳也睡觉了，天空中只有星星和月亮。猫头鹰先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星星，他们长得像拳头，棱角分明，喜欢到处飞。
　　猫头鹰先生差点被几颗星星撞到。
　　“对不起，对不起。”他们一边道歉，一边嬉闹着飞远了。
　　“真不老实！”猫头鹰先生说，“我还以为星星很文静。”
　　趁着好天气，猫头鹰先生一口气飞上了山顶，他想停下来歇歇，但山顶根本没有树，全是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冰块，而且长得奇形怪状，有的像狗，有的像车。
　　猫头鹰先生落在一块像树的冰上，合拢麻木的翅膀，打算睡一觉——他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嘻嘻，真漂亮。”
　　“对呀，不是透明的！”
　　“那长长的厚厚的是什么？”
　　“不知道，咱们都没长。”
　　不知道是谁在窃窃私语，吵得猫头鹰先生就是睡不着。
　　“是谁啊！”他问。
　　他圆圆的眼睛瞪起来，挺吓人的，窃窃私语的声音立刻停住了，可是他一闭眼，他们又说起话来。反反复复，猫头鹰先生生气了，跳下冰块寻找。
　　山顶全是冰块，谁也玩不了捉迷藏，猫头鹰先生抓住了说话的动物——一只兔子和一只狐狸，但不是普通的兔子和狐狸。
　　“这是什么东西？”他非常惊讶。
　　兔子和狐狸在一起已够让人惊讶了，但他们的长相让人更加惊讶，虽然也长着脑袋、身子和尾巴，可他们浑身透明，脑子肠子心肝肺也透明，全是冰做的。
　　“你好啊。”冰兔子和冰狐狸说，“你是谁？”
　　“我是猫头鹰。”
　　“猫头鹰先生，欢迎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冰兔子和冰狐狸问。
　　“还真是‘寒舍’，一点不假。”猫头鹰先生心里想，询问道：“我在找一双魔眼，你们知道魔眼吗？。”
　　不提魔眼还好，一提魔眼，冰兔子和冰狐狸生气得咬牙切齿、上蹿下跳。猫头鹰先生赶紧离得远了一点。
　　“你们怎么啦？”他问。
　　“别提了！”冰兔子说，“那真是一双讨厌的眼睛。”
　　“就是呀，”冰狐狸说，“那双眼睛什么都能看到。”
　　“我不敢随便撒尿了。”冰兔子说。
　　“我不敢随便跳舞了。”冰狐狸说。
　　“连睡觉都不能好好睡。”他们一起说，“谁要是打呼噜说梦话，它就‘嘿嘿、哈哈’笑个不停，”他们一起央求，“请你把它带走吧。”
　　“这正是我的目的。”猫头鹰先生很高兴，毕竟没有人与自己争夺魔眼，他又问：“那双眼睛在哪里？”
　　“不知道啊。”冰兔子和冰狐狸说。
　　这难不倒猫头鹰先生，他有翅膀，只要飞到空中，就没什么看不到的。于是他飞了起来，可是才扇了几下翅膀，他就迷失了方向，从空中摔落掉进了冰缝里。
　　他看到了什么呢？迷宫！方圆几公里的冰块迷宫，仿佛层层叠叠的镜子，令人眼花缭乱。
　　冰兔子和冰狐狸赶紧救出了猫头鹰先生。猫头鹰先生摇晃着脑袋，十分难受。
　　“好视力在白冰淇淋山不管用。”他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想起来了。”冰狐狸忽然说，“拥有魔眼的探险家死在了星泪冰旁边，所以，只要找到星泪冰，就能找到魔眼了。”
　　“那怎么找到星泪冰呢？”猫头鹰先生问。
　　“有一个办法。”冰狐狸思考半天，慢慢说，“星泪冰的光在冰块迷宫里反射了无数次，你可以找到一块发光的冰块，再找到一块更亮的，再找到一块更更亮的，不停地找下去，大概花上二十年，你就能找到最亮的冰块，那就是星泪冰啦。”
　　猫头鹰先生惊讶万分：“二十年？恐怕那时老猎人早就去世了！”
　　“还有一个办法。”冰兔子忽然说，“这个办法既简单又困难。”
　　“什么叫既简单又困难？”猫头鹰先生糊涂了。
　　“你只要找到一颗哭泣的星星，然后跟踪他，就能找到星泪冰啦，星星们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流下眼泪，这叫简单。”冰兔子说，“但是，你要上哪儿找一颗哭泣的星星呢？他们永远都很快乐，这叫困难。”
　　“这两个办法有无数人试过，但没人成功。”冰兔子和冰狐狸一起说，“失败的人都冻成了冰块。”
　　猫头鹰先生确实看到很多像人的冰块，不过他仍决定试一试。
　　“万分感谢。”他说。
　　猫头鹰先生从左右翅膀上各拔了一根漂亮羽毛，送给了冰兔子和冰狐狸作为谢礼，然后告别了他们。

　　追星星对猫头鹰先生来说可不容易，他靠翅膀飞行，而星星则靠魔法。不过星星对任何事物都很好奇，这让他们有了对话的机会。
　　一堆星星围住了猫头鹰先生，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那在不停扇动的是什么东西？”一颗星星问。
　　“是我的翅膀。”猫头鹰先生说，“只有扇动才能飞。”
　　“这样飞不行么？”星星拖着长长的尾巴飞远了，过会儿她又回来了。
　　“只有星星才能那样飞。”猫头鹰先生说。
　　“这厚厚的是什么？”另一颗星星问。
　　“是羽毛，”猫头鹰先生回答，“同样是为了飞行长的，还能御寒。”
　　“但这里根本不冷啊。”星星抖抖身体，火花噼啪作响。
　　“因为你是会发光发热的魔法石头。”猫头鹰先生很羡慕，虽然自己长满羽毛，可冬天也没少挨冻。
　　“哈哈哈哈哈。”受到夸奖，星星们都笑了起来。
　　“你们总是很快乐么？”猫头鹰先生趁机问。
　　“对呀！”星星们一起回答，“有什么可烦恼的呢？”
　　猫头鹰先生更羡慕了，他很想做一颗没有烦恼的星星，但这是不可能的。
　　“你们什么时候会哭呢？”他又问。
　　“我们从来不哭！”星星们异口同声。
　　“撒谎，否则世界上就不存在星泪冰了！”猫头鹰先生在心里说。不过，他在天空中飞了一大圈，确实没有看到一颗哭泣的星星。
　　黎明，星星们陆续熄灭自己的光，回家休息了。他们住在月亮上。
　　“晚上见，猫头鹰先生。”星星们说。
　　“再见。”
　　猫头鹰先生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落在了山顶，他实在太累了，必须睡一觉。
　　“唰——”
　　有什么东西从猫头鹰先生身边飞过，他没有在意——此时还有贪玩未睡的星星。
　　“噫——噫——”
　　猫头鹰先生听到了哭声，他没有在意——真困啊，汹涌的睡意快要把他淹没了。
　　等等，是哭声？
　　猫头鹰先生一下子睁开眼，看到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飞远了。
　　“他在哭！”猫头鹰先生非常确定，振奋精神飞起跟上。
　　流星飞得比普通星星更快，不过他的光更加亮，所以很好追踪，他在白冰淇淋山顶上空转了几圈，降落在了一个很偏僻的角落里。猫头鹰先生静悄悄地靠近。
　　你猜他发现了什么？一大块一大块的星泪冰！这说明魔眼就在附近。不过猫头鹰先生并不急于寻找，他对哭泣的星星很好奇。
　　“早上好。”他温柔地打招呼。
　　“请别过来！”流星带着哭腔说，并且迅速擦掉了眼泪。
　　“我没有敌意。”猫头鹰先生向后退了退，“你是来哭泣的么？”
　　“是啊。”流星很不好意思。
　　“不用遮掩，不用害羞，哭么，又没什么大不了的。”猫头鹰先生说。
　　“对星星来说，哭很丢脸。”流星摇摇头。
　　猫头鹰先生问：“可你为什么要哭呢？你光彩照人，又会魔法，应该快快乐乐的。”
　　“可是我快死啦。”流星说。
　　“啊？”猫头鹰先生难以置信，“我以为星星能永生。”
　　“当然不会咯。”流星撇撇嘴，“星星会出生，会长大，也会变老，也会去世。”
　　“哦，那你一定很难过吧。”
　　“是啊。”流星点点头，“但是还好啦，毕竟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很多很多东西。只要我哭一哭，就不会很难过了。”他强调道，“这是我第一次哭哦。”
　　“我相信。”猫头鹰先生点头。
　　于是流星便接着哭泣，他的眼泪滴落、结冰，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猫头鹰先生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东西，钻石和翡翠跟它比起来也不算什么。
　　星泪冰把周围照得比白昼还明亮，猫头鹰先生看到了一个人形的冰块。冰块坐在地上，手里托着一大块星泪冰，它全身都不能动弹了，但那双眼睛还在咕噜噜地转动着，看着猫头鹰，也看着星星。
　　“嘿嘿，哈哈。”
　　那就是魔眼，它的主人尽管没了嘴巴，但还能笑。
　　哭泣完的流星，光芒越来越暗。
　　“再见了。”流星说。
　　“再见了。”猫头鹰先生说，“谢谢你帮了我的忙。”
　　“虽然不知道帮了什么，但是不用客气。”
　　道别完，流星就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小查查听得入了神。
　　“原来星星死后会变成石头。”
　　“没错。”老罗吉点点头，“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其实石头都是死去的星星，铺路的石头、盖房子的石头或者河边的鹅卵石，都是。”
　　“你得到魔眼了，是吗？”小查查问。
　　“是的，我得到了。”老罗吉说，“我在山脚下等了七天又七天，腿陷进了地里，身上长出了苔藓，我想，如果猫头鹰失败了，我就死在这里，也当一块石头吧，不过，我最终在彻底绝望前听到了猫头鹰的叫声。”他忍不住感叹，“犹如天籁。”
　　“怎么那么久？”
　　“因为飞下山比飞上山更困难。”老罗吉很严肃，“鸟儿必须控制好速度，如果飞得太快，翅膀会折断的。”
　　“哦！”
　　“万幸，猫头鹰和魔眼都安然无恙。”老罗吉说，“我带着魔眼，和猫头鹰一起，顺着原来的路摸索着走回了家。”
　　“不对呀，”小查查指出其中蹊跷，“你已经得到了魔眼，干嘛还要靠瞎眼走路？”
　　“嘁——想得太简单啦。”老罗吉指责小查查，“魔眼又不是玻璃珠，难道直接放进眼眶里用吗？别忘了，我的坏眼还在里面呢。”
　　“那怎么办？”
　　“回家以后，我花了一大笔钱，请到了一位顶尖的眼科医生，他取出了我的坏眼，装上了魔眼。我再次享受到了能看见东西的快乐，”老罗吉激动地说，“而且视力比以前好了千百倍。”
　　“别忘了，还有超能力呢。”小查查提醒道。
　　“对对，还有超能力，但说实话，适应超能力可不太容易。”老罗吉说，“因为木头啊石头啊，在我面前全是透明的，一不留神就会撞上。”
　　小查查看着老罗吉光秃秃的脑袋，想起他撞墙撞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老罗吉板起脸来：“不准笑！”
　　小查查捂住嘴：“后来呢，你用魔眼干啥啦？”
　　“当然是打猎！咱们接着往下说。”

　　重见光明的老罗吉找出了锈迹斑斑的火枪和朽烂的弓箭，花了整整一天，买全了修补的材料。
　　他买铁箭头的时候，铁匠善意地提醒：“别去打猎了，凭你的眼神，就算大象站在面前也看不见。”
　　“走着瞧吧，我会捉一只蜂鸟送给你。”老罗吉说。
　　他在门前修补武器的时候，来往的年轻猎人们毫无顾忌地嘲笑他。
　　“爱吹牛的瞎子猎人。”其中一个年轻人说，“凭你的腿脚，能追得上一只乌龟么？”
　　老罗吉不客气地回敬道：“我会逮到一只最快的羚羊送给你。”
　　天黑以后，老罗吉出发了。